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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王谢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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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芍药,清新可人,又不失富贵仪态,与绿姨的称谓还有一个字的叠合。杜寒绡伸手去碰那花朵的时候,另一只手也似是不约而同地伸出来,两人的手指隔着花瓣的薄凉,似有若无地掠过。

杜寒绡迅速收回手,侧头看过去,居然是楼韶华,他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正在碰这触这花。

“今年的绿芍药极佳,玉堂你可以看看。”楼韶华微笑开口,似是在与孙玉堂说话,但那脸颊却不经意地侧向杜寒绡,要不是知道他双目不能视物,杜寒绡就要立即转身跳开,以避开他的目光了。

不过,即使知道他不能视物,杜寒绡也还是感觉耳根有些发热,赶紧退后了半步,隔开些距离。

“杜小姐,又见面了。”

“东家来了,我已经把今日送来的品种都给三少爷挑过一遍了。”花坊里的中年男人见了楼韶华后赶紧上前来招呼。

从称谓中杜寒绡才知道,原来这家花坊居然也是楼韶华的产业。

“哥,你总算来了,我都挑花眼了,方才半道上截了杜小姐来当参谋,你也快来给我参谋参谋,到底用哪个花好。”

“我与杜小姐一样的意见。”楼韶华笑应。

“这个吗?”孙玉堂走过来,从架子上拿下那盆绿芍药来看,皱眉翻转,最后又点点头,接道:“看起来是不错,那就它了吧。”

“东家,这绿芍药冷门的很,我这里没收货,这一盆还是从杭州那顺过来留着自己养的,要是用这种花来办宴,可凑不上数呀。”花坊内的中年男人面露难色。

“那就去杭州收货,总要有办法才行,好不容易挑中了它,不改了。”孙玉堂先出了声,大手一挥,表示了自己坚决的态度。

坊主看向楼韶华,毕竟他才是这家花坊的老板,楼韶华则同意了孙玉堂的提议。

“那就按三少爷的意思去办,让人去杭州收吧,要精品,价格好说。”

花坊主知道楼韶华的行事风格,要么不说,说了便不会改主意,虽然心里知道这事不好办,但知道多说无益,便应下来,承诺会尽快安排人去江浙一带采办。

自花坊出来,孙玉堂又要去采办布料,定制一套新的宴用餐布及餐巾,楼韶华和杜寒绡被他不由分说是塞上车后座,自己则坐上驾驶坐。

杜寒绡皱眉,她对这个有点活泼过头的富少爷的开车技术表示怀疑,但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心里希望他开车别像他做事一样冒进。

”放心吧,玉堂在国外都一直自己开车的,没出过事。”在杜寒绡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楼韶华居然像是会读心一样给了她一个回应。

“你怎么知道我不放心。”杜寒绡反问。

“你自从坐上车,呼吸就比平时稍重一些,说明你很焦虑。”

“或许只是累了呢。”

“你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倦怠感,所以不是。”

杜寒绡被逼到无话,似笑非笑,含带薄怒地望着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男子,最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将目光投入窗外。

“杜小姐放心,我开车的技术比驾马车的技术好多了,家里的司机可都是我**出来的。”孙玉堂在前面开着车,边调侃边笑。

杜寒绡倒也不窘迫,笑道:“那改日三少爷兴许可以开办个学堂,专门教人开车。”

此言一出,那原本顺利向前开着的车子忽地停了,杜寒绡赶紧伸手撑住车门,稳住身子,只见前面的孙玉堂亮着一双眸子回了头,望着杜寒绡。

“你还别说,杜小姐你可真提醒了我。哥,你说是不是我真能办个这样的学堂?教那人学习汽车方面的知识,将来指不定能有大作为。”

孙玉堂兴至勃勃地看向楼韶华,旁边的杜寒绡心暗自一叹,这孙家的三少爷果然说风就是雨,以后说话可真得当心了。楼韶华微有沉呤,之后提醒他还是先去办好采办宴会的事,这件事朝后压一压再想。

孙玉堂到底还是听楼韶华的话,也点点头,说自己要好好计划一番,之后继续开车上路,但一路上自顾着叨念了不少自己的计划,好像这办学堂的事真就要实施起来了。

“以后少给他出点点子。”楼韶华侧过头,小声在杜寒绡耳边提醒,轻笑调侃。

去了一家布匹行,自前店进去,直接由人引着进了后门,一个中年妇人笑着迎上来,看模样是这里当家做主的人,先是问候一圈,之后引进屋内,示意孙玉堂去看桌上已经摆好的花样颜色。

孙玉堂还是喜欢艳丽,偏华丽的那种,楼韶华看不见,只是负着手立在那面带微笑,杜寒绡就帮着挑了一匹月白底月上面织着银线花样的,即雅致又不太朴素,配得上孙家的身份,但不会太俗气招摇,再特意交待定下来的东西都以萼绿色滚边,好配上之前订好的绿芍药的花色。

定好了数量,约好了回头让孙家的人来付定金,老板也不担心孙家会差自己这点钱,立即就吩咐店里的人马上去按着孙玉堂要的数量去将布匹调过来先,之后定了宴席桌椅的尺寸与数量,就立即去制作,省得耽搁了孙玉堂的时间。

之后又去挑酒水,孙玉堂就兴致高了起来,告诉车后的两人,自己几个月前订了一批酒从海外运过来,正好前些日子到了,他本是想自己慢慢喝的,这下遇上喜宴,他就拿出来给所有人都偿偿鲜。

“回头,你们也挑些回去,当是今天陪我挑东西的酬劳。”孙玉堂大方地提醒。

车子开至偏郊区的一处宅子外面,看门的人见到车牌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一个跑进去通报,一个迎了上来,之后不久一个戴着眼镜的洋人走了出来,用不太正宗的中文笑着冲众人打招呼。

介绍之后杜寒绡得知这个洋人叫戴里克,是在海城做洒生意的商人,他们是在一年前的一个拍卖会上认识的,当时孙玉堂想拍一坛尘封女儿红,戴里克也看上了,两人各不相让地叫价,最后价格叫到整个个拍卖行酒类叫拍的最高价,轰动一时。

“最后呢?”杜寒绡问。

“最后我放弃了。虽然我很想要那坛酒,但是它超出预算成本太多了,我很难再出手盈利。而且,我感觉出来我的对手不会放弃,而且他还是孙家的少爷,我作为一个在海城生存的商人,也不能再继续与他争。”戴里克笑着回答,同时侧手示意几人进门。

“那坛酒最后进了我和二哥的肚,好生痛快。”孙玉堂笑着补述,神情间有几分得意。

“我也分到了一杯。”戴里克补充。

“因为你送了一箱好洒给我,要换一杯那女红儿,同是好酒之人,我自然不能吝啬。”

几人说说笑笑之间进了内厅,穿过回廊后到了后院的一处拱门前,门上有锁,由戴里克打开,推门而入后里面的一切格局就变了,不同于外面的宅院,是修理得整理干净的一所内室,铺着木质的地板,几人入内后皆换上了备好的干净布鞋,再朝内走过去,拉开一道门,再打开一道厚重的木门,最后进入一个酒窖。

戴里克打开灯,引着众人走到酒窖中间的木桌前坐下,取了几支高脚杯摆好,同随从讲了几句外语,之后那随从就应下后离去,待回来时取了盛好酒的几个玻璃器器皿回来交给戴里克。

戴里克颇有讲究地为几个依次斟酒,请他们偿试口感,并同时依次介绍它们的产地,年份,口感特色,也稍有建议地给出合适饮用的场合。

品偿了约近十同种酒后,最终孙玉堂挑中了一款口感较甜,入口比较柔的低度法国红酒,并请戴里克为他安排购入一批高品质的酒杯,价格不在意,重点是品质。

戴克里是个很聪明的商人,知道孙家在海城的地位,也知道要配什么样的货,给出了满意的答案,孙玉堂也颇为放心地应下后作别。

孙玉堂让楼韶华与杜寒绡挑酒,两人都没有立即应声,孙玉堂就转而看向载里克。

“那就麻烦你挑几支好的送到府上,我们几人私饮的。”孙玉堂临别时提醒。

戴里克微笑作别,承诺挑好的酒会在过几日送到府上,不会让他失望。同时,如忽然想起来一般,提醒孙玉堂今晚有个拍卖会,建议他去看看。

“反正每月都有一次,我若得空就去瞧瞧吧。”孙玉堂不太在意地挥挥手。

“听说今天的拍卖品很特别,是一件带着神秘故事的宫中物品。”戴里克补充。

“那不还都是为了拍高价的噱头。”

“也许吧。”

孙玉堂笑了笑,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孙公馆,才一进门坐下,孙玉堂就笑了一声,顺手将一纸邀请函递给了杜寒绡。杜寒绡接过来一看,那正是海城租界那边拍卖行发来的,上面写着邀请孙玉堂前去参加今晚的拍卖,还写着今晚拍卖比较贵重的一些物件。

“前朝宫中古匣?”杜寒绡被上面的几个字吸引,作为今晚拍卖最大的亮点,这个古匣特意配了一张图片及几行小字,大意是说这古匣是从前朝宫中流传出来的,至今从未被人开启过,今晚谁拍下了匣子,谁就能打开它,里面或许盛着藏宝图,或许盛着满满的金银银珠宝,拍下即是赚到。

孙玉堂接过邀请涵又看了两眼,也是被那古匣的事情吸引,然后将内容念给了楼韶华听,问他的意思,猜里面装着什么。

“我看不见,哪里能装着什么,你若是好奇就去看看,家里问起我就说你是去采办宴会的事了,不让你露马脚。”楼韶华看透了孙玉堂的心思,大方地应承帮他。

“哈哈哈,还是哥你懂我。”孙玉堂将那邀请函随手朝桌上一丢,攀上楼韶华的肩。

在孙公馆稍坐了片刻,孙情自外面回来了,几人都起身招呼,孙情微笑回应,告诉众人今天去寺里为孙家人祈了福,之后将一个平安符交给孙玉堂。

“你爱武,平时进出得多,放这个在身上图个吉利。”

“二姐有心了,谢谢二姐,还是二姐最疼我。”孙玉堂接过平安符笑开了颜,拉住孙情的胳膊亲昵地摇了摇。

孙情拍拍孙玉堂的胳膊,也笑开了,好像孙玉堂真的是在这个家里人见人爱的开心果,谁见着他的笑脸都会也一起露出笑容。

“你这话说的,这个家里谁不疼你这个三少爷。”

人未至,声先到,一个声音自头顶压下来,众人抬头望去,见到孙传业自二楼下来,手上拿着大衣外套与帽子,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

“大家疼我,那也是我人见人爱,大哥难不成觉得有错?”孙玉堂反问。

“自然是没有,是我又说错话了,三少爷您别见怪。我收回我的多嘴之言,可好?”孙传业似笑非笑地以玩笑语气回答。

见到孙传业下来,几人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了,孙玉堂原本心情大好的,此时莫名地堵了一股气,刚要再回击,便被楼韶华先出声打断了。

“大哥今日没去商行吗?”

“去,这就去,不去能怎么办呢,比不得二弟香堂那边闲散,可以自由走动。我这边,一天不去可就像瘫了一片。”

“是,大哥教训的是,我也该过去了。玉堂,你同我一道过去。”楼韶华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回应,之后唤上孙玉堂一起,以免他留在这里与孙传业起冲突。

孙玉堂已经是将不悦直接挂到了脸上,还是不服气地想要出头,楼韶华就侧了一下头给他提示,孙玉堂才搭上楼韶华的胳膊替他引路出门。

孙传业下来客气地冲两位小姐打了招呼,孙情行了一个礼叫大哥,孙传业看过她一眼,点点头。

“你身子刚见好,就多在家休养,祈福这种事,有心有力的时候去就行了。”

“是,大哥教训的是,谢谢大哥关心。”

孙情再客气地行了一礼,甚至还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然后以自己累了为由先上楼,留下孙传业与杜寒绡二人对立在一楼。

孙传业面上的表情有点微妙的闪烁,但是也不外露,之后看向杜寒绡,询问她今晚是否有时间。

“这些日子总忙商行的事,也没陪小姐出去解闷走走,是我失礼了,今晚邀请小姐出去走走,不知道小姐的意思是否方便。”

“既然是大少爷盛邀,我荣幸之至。”

“好,那稍晚些时候我回来接小姐。”

杜寒绡微笑点头,当是应下,之后看孙传业出门离去。

其实,当天孙传业是第二趟返回商行,早上历经了那帮茶农堵办公室闹说法,非要将当初打人者交出来,人多拥挤之中撞到桌子,桌上的茶水就打翻在了他西装上。

之后他就叫人拨了巡捕房的电话,叫人来拿人,来了一批巡捕,才总算把他办公室里的茶农都带出去,他也抽出身回来换身衣服。

再次返回商行,吴采办已经在门口来回走动了,见到孙传业立即迎上来报告消息。

“又抓了十几个进去,这下应该没人敢闹了。”

孙传业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大衣,甩手丢给吴采办,道:“你先别胡弄我,抓归抓,但是为什么明明我已经批了钱,他们还要闹?是不是有人在中间使坏,捞了油水?”

“唉呀,我的大少爷,这哪敢?那批钱,真是一分不少全到那帮刁民手里了。打伤的那个也赔了不少。”

“得了,少说这些了,老实说为什么这些人还闹。”

“就是……就是那帮刁民要吴会计出面,要血债血偿。”

“吴会计?哪个吴会计?”孙传业皱眉。

吴采办哈着腰走近些,放下孙传业的外套,凑近了他的耳朵细语几句,孙传业立即就懂了,知晓了对方是谁。

“原来是他。”

“其实吧,吴会计原本是是想打压价格,从中捞点油水,这种事情他做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对方虽然不服气,但也都不想开罪孙家断了路子,就都咽下了。但是没料到,这批茶农就是个硬骨头,不懂得通融,非吵着要商行的当家人。吴会计见那帮茶农为了价格又吵又闹,他就说了几句难听的,没料到就有人冲上去冲他动手,之后他也还了手才有那档子事儿。但是,你知道的,要是我们把吴会计交出去,那指不准他就翻脸,去您父亲面前说出些不中听的话。”

在知晓这个吴会计的身份后他自己也立即明白了个中的利害关系,也不用吴采办多分析,陈传业抬手示意他止住,知道动不得他。

“他这个人,脾气现在越来越大了。”吴采办面露难色。

“抽空你去布个席,让他来见我一趟。”

“布个席?您要见他,不也就一句话的事,哪配得上布席。”吴采办置疑。

“你懂什么,让你办就办。还有,被打的人那再送一批钱去,把嘴堵上,这些人不过就是图钱,钱给够了就省了这档子事了。人不能给,只能破财销灾了,我真是摊上了灾星,流年不利。”

“是,是,我这就去办。”吴采办哈腰点头地应下,之后退出去。

当天晚上,孙传业一身得体西装在楼下迎接杜寒绡,杜寒绡着一身浅碧色改良式缎裙,配一套碧玺首饰,得体的淡妆,寒暄之后上车由司机载着离开。

一路上孙传业向杜寒绡介绍街边哪些产业是孙家的,又会介绍那些产业之后的独一无二之处,似乎他极力在向杜寒绡证明,与孙家联姻,绝对不会让她有任何埋没委屈,孙家与杜家的联姻是珠连壁合的事,没有半点下嫁。

杜寒绡坐在那,深自自己代表的就是杜家,在不让孙传业有失颜面的同时,也在必要时接应一两句,以显示杜家的实力,不让对方看低了自己。

车子在半个时辰后停在一所洋式的建筑大楼外,地上铺着红毯,两侧站着洋人迎宾,车门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孙家的司机递上邀请函,然后孙传业即被以上宾的待遇由两个迎宾待者送入大楼。

楼内大厅内一派洋式装潢,硕大的水晶吊顶悬在正中央,下面是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有中有洋,每个人都衣着不凡,端着高脚杯缓缓走动,四下交谈。

不时,一个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迎上孙传业,热情地招呼,从言语间听出他是这次拍卖的主办方之一的陈先生。在得知杜寒绡的身份后,那个男子表现出惊讶,之后说起了一件旧事。

“三年前,我手上拍过一只特制的香鼎,那就是出自云南杜家的手笔,那次的出价,在同类的拍卖里,至今尚未打破。”

“您说的是水底凤吧。”杜寒绡微笑询问。

“是,就是水底凤。”陈先生睁大了些眼睛。

“水底凤?”旁边的孙传业不解皱眉,对两人深谙此道的交谈者显示出一些反感,他喜欢一切被自己掌控,不喜欢这种被圈在局外,像个盲童一个的感觉。

被孙传业问及,陈先生赶紧热心地解释补充,道:“大多香料是要焚于火,然后生香,从前宫中的贵人们多用于室内熏香,或是熏柜、被、衣、鞋等物。这水底凤则是需要溶于水而生香,据闻只需要一点,兑上水即可香散数里,数日不尽。由于它的制作需要几味材料尤其珍贵,而且不论成与不成,需要每瑞年轮上一轮,掐住了时间才有机会制作一次,所以犹为珍惜,昔目只有正宫才有资格使用。因为传闻若将整鼎的此香兑进水里,可以见到凤凰之姿汇于水底,腾空飞升,所以又得名水底凤。”

“这么说来,倒还真是神奇,可有人真见过凤凰?”孙传业好奇追问。

“孙大少说笑了,我自然是没有眼福得见,我此生也就见过那空的一只盛香的鼎而已。而且,那样珍贵的东西,不说够不够投水显凤的量,即使真有,也是没有人舍得的。”

孙传业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意,转而看向杜寒绡,道:“那不知道来日有没有机会请杜小姐制一鼎出来,投个凤看看,也好让大家开开眼。”

杜寒绡微笑,缓缓摇首,之后叹息道:“寒绡不才,只怕不能如大少爷的愿了,且不说这制水底凤的技法已经在约百年前失传了,那制水底凤要用的枯荣草只长在极北的寒石山上,那山也于百年前的一场地震全部倾覆,再凑不齐制香的材料了。”

“这也是为什么水底凤如此珍贵的原因,即使只是一小指盖的量,也能买下一大栋宅子了。”陈先生补充。

到此,孙传业才大致明白了这个水底凤的珍贵所在,之后不免也感叹了一句可惜。

“小姐请放心,将来我一定让人再去寻那枯荣草,天下之下,断定不会只有那一座山头上才有,肯定别的地方也有。届时小姐再重制出这水底凤,名扬天下。”

孙传业自信能力过人,这天下好似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将一切说得轻描淡写,那陈先生听在耳中微微皱眉,但脸上还是赔着笑不去开罪。杜寒绡则一直保持着微笑,之后甚至还回应道谢,好像真信那孙传业能在将来帮她找她枯荣草一样。

正在几人无话可谈之际,陈先生眼睛一亮,侧身转身门口迎向两个进来的人。两人着一灰一黑的西装,年轻挺拔,眉目英俊,一个英气十足面带笑容,一个眉眼温和面带微笑,一进门即吸引了在场女宾的侧目。

这两人,正是楼韶华与孙玉堂。

“孙玉堂,我在这儿,快过来。”一个女声率先出声,众人望去,见到是一个着洋裙的年轻小姐。

再仔细一看,杜寒销记起来,是之前茶楼上见过一面的齐家小姐。

孙玉堂脸色有变,但显然她并不想得罪这个齐小姐,就走了过去招呼,楼韶华则被陈先生立即迎了过来站到一起。

“正说到制香,楼少爷就来了,今天楼家和杜家都在,我这里可是蓬荜生辉呀。”陈先生颇主激动地感慨。

“想不到二弟也对拍卖行当有兴趣。一直总听父亲说你术有专攻,无心玩乐,看来父亲也不全对。”孙传业先发了声,言语间像是玩笑,又像是有些棉里带针。

“偶尔出来走动,也不是坏事,义父也是这样说的。”

“是,二弟向来讨父亲喜欢,父亲也关心得紧。”

孙传业的话有些刺,在旁边的陈先生都生出些尴尬,正要找机会先离开,哪知孙传业先出声拦住了他,皱眉问起了另一件事。

“陈先生应该也知道织香堂吧,我二弟是北平楼家传人,楼家从前也是给前朝宫中的贵人制香,也有一味香,叫什么来着?”

“大少爷说的是风间香,也是与水底凤齐名的一味,那是火焚类香料的鼎尖儿之作。北平的闻风香,云南的水底凤,北楼南杜,一南一北的香界传奇,我自然是听过的。”陈先生不想开罪任何一个人,小心地回答。

“嗯,那你觉得,杜家和陈家哪个强些?”

“这……这可比不得,一南一北,一火一水,而且水底凤早于百年前就绝迹了,风间香则是于之后隔了一代人才被调制出来,从来没有被摆到一个桌面上比较,自然难以分个高下的。”

“都是香,总有个高下的,你可糊弄我。”孙传业追着问,显露出不悦。

“孙大少爷,这……这我真不好说,我也只是拍卖行当的,对品香论香,到底不是行家。”陈先生显出尴尬。

孙传业还要再为难追问,旁边的楼韶华就接过了声,道:“大哥,今日又不是拍卖香料,怎么忽地就问上这个了,都说了是隔了一代人了,难不成还非要关公战秦琼?不如陈先生你给我们说说今日拍的东西来听听,我倒更好奇些。”

“也是,我听闻今天要拍个前朝的匣子,好奇得很。”杜寒绡也适时地接了一句,当是调和现场的火药气氛。

孙传业对于楼韶华打断自己的追问是不悦的,但是杜寒绡紧跟其后的打圆场让他不得不给出几分面子,尽管心中不悦,但也都得压下去,顺了杜寒绡的话让陈先生介绍今晚的东西。

陈先生暗自放下心来,调整嗓音简单地介绍了那个古匣,说是卖家匿名挂出来的货,起价是两千大洋,上不封顶,匣子已经找人验过了,的确是前朝御作坊的手笔,用的木料也是上好的檀木,加上那上面的雕花与彩绘工艺,且不论匣子里有什么,光这个匣子就已经值上千的大洋了。

“即是这么珍贵,怎么这时候忽然拿出来拍卖了?卖家是谁,糊弄一下外面人就行了,对我实话实说吧?”孙传业追问。

“不是我不说,是真不知晓,即使真的知晓也是断断不能说的,我们这个行当吃的就是一碗诚信饭,一断破了例,这饭碗就碎了。再者说,想那能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出手的,定不是普通人,又能这样出手的,估摸着也许是个家道中落的贵主,甲胄已褪,风光不在,入不了大少爷的眼,所以……大少爷也不必去计较。”

陈先生果然是个会说话的主,即委婉的保全了自己,又借着一些莫须有的猜测三言两语的抬高了孙传业的地位,讨了他一个舒畅,捧起来了姿态,如果孙传业再去追问计较,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果然,孙传业脸上的颜色舒坦了一些,不再追问这个卖主是谁,之后又扬言今晚要将那匣子拍下来送杜寒绡,给她随便图个乐子。

杜寒绡依旧保持微笑,道了谢,楼韶华站在旁边也保持得体微笑,不予言语。

几个在前桌落坐,前面台上的主持拍卖者宣布拍卖将在稍后开始,请大家入座。同时,孙传业的司机进来了,到孙传业的耳边了几句,孙传业的脸色就变了,似乎有怒气,但又不得不强压下,之后转身杜寒绡请辞。

“真是失礼了,商行忽然有事,我要去一趟。”

“大少爷请便。”

“小姐看上什么就尽管拍下,算是我送小姐的赔礼。”

“大少爷客气了。”

孙传业站起身,楼韶华依照礼法也站起身,孙传业侧目看了一眼楼韶华,许是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所以表情上的不喜欢此时尤为明显,但开口说话的语气却还是依旧客气,道:“二弟,那主劳烦你照顾杜小姐了。”

“大哥放心,我会将楼小姐平安送回公馆。”

孙传业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远处还在墙边与齐家小姐说话的孙玉堂也看到了这一幕,之后扭头说了几句什么,送着齐小姐回了她自己的位置。

随后孙玉堂回到楼韶华这边的桌上,远远的那个齐小姐冲他比了一个手势,孙玉堂赔着笑脸挥了挥手,但转过脸后笑容就立即消失,一脸无奈地啧啧摇头。

“欠什么都不要欠女人的人情,真是麻烦,麻烦得很。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消受什么恩的?”

“最难消受美人恩。”楼韶华在旁边幽幽一句,脸似有若无地瞟过杜寒绡。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最难消受美人恩,还是个麻烦的美人,就更麻烦了。”

“齐小姐难不成还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了,看把你憋屈的。”杜寒绡转过头望向孙玉堂。

“她要是要星星月亮还简单些。”孙玉堂停顿了一下,之后垂起眉头,道:“她要我陪他去参加夏季的一个舞会,给他当舞伴。”

“你向来爱热闹,这不正合你意吗。”

“我是爱热闹,可我不爱这热闹,一个大男人跳哪门子舞?”

“哦,原来如此,的确是为难你了。”楼韶华点点头,之后笑了起来。

杜寒绡从这笑容里看出别有深意,似乎在跳舞这件事上孙玉堂是有些历史原因的,便好奇追问。

“三少爷留过洋,难道没去跳过舞?”

“他……”

“不要问,不要说……”

楼韶华刚要开口,孙玉堂立即如临大敌打断两人,推脱说拍卖要开始了,不要再谈论他的事情。与此同时,拍卖台上响起了木槌声,陈先生登上台去,宣布今天的拍卖即将开始,有请特邀拍卖员出场。

在掌声中,一个金发白人女子款款登场,不同于大金数居住在海城的洋人女子那种厚重裙装打扮,他一身黑色如男子一样的打扮,像是骑马装,但又稍有改良,修身服帖,配束腰,长靴,一头金发梳理着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坚韧与自信,站上叫拍台后,她以目光四下扫过在场所有人,没有半点怯意。

杜寒绡第一次见到一个如此帅气的女子,挺拔的英气与女子的秀美完美结合,举走投足之间的洒脱与优雅相互交融,无关于性别,无关于服饰打扮,那双眼里透着的世界,就是杜寒在任何一个女子的眼中都没见过的,甚至许多男子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她像一枚明珠,在走出来之后即闪耀夺目光芒,令人为之折服。

众人惊吧于台上女子的美,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似乎连众人的呼吸都放缓了,唯一不为所动的就是楼韶华了,他平静依旧,杜寒绡就看了他一眼,替他可惜。

像是感受到了周围的气氛变化,楼韶华侧过一些身子,询问她看见了什么。

“一枚明珠,你如果见到了,也会像其他人一样。”

随着台上的人发声宣布拍卖开始,叫人送上第一件拍卖品,台下众人回过神来,鼓掌欢迎,听起关于拍卖品的介绍,四周的声音也多了一些,恢复了常态。

“明珠虽好,也不是人人都爱,兴许我更喜欢海上的礁石。”楼韶华笑答。

“礁石硌人,二少爷还是虽太喜欢才好,回头摔个头破血流就不值当了。”

“嗯,小姐说的是,不过我会小心的。倒是有些人被明珠晃了眼,该揉一揉了。”

楼韶华说着话的时候朝孙玉堂的方向侧了侧脸,杜寒绡顺着看过去,发现孙玉堂正呆呆地望着拍卖台。

杜寒绡不再与楼韶华斗嘴皮子功夫,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台上拍卖的,是一件前朝的青花瓷瓶,下面已经有人在叫价,且势头不错,看起来今天的拍卖会有个不错的开场。但是,显然这花瓶并不是孙玉堂所看中的东西。

“果然,有人被明珠闪了眼。”杜寒绡轻笑着瞥了一眼孙玉堂。

孙玉堂好一阵儿才回过神,侧头问杜寒绡说了什么,杜寒绡微笑不语,他就又去问楼韶华,楼韶华也是笑了笑摇头,拍拍他的肩。

那个前朝古匣子是在所有物件的最后出来叫拍,一直没有出声的孙玉堂开始叫价,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以两万大洋成交,全场掌声雷动,旁边的人感叹到底是孙家的少爷,这拍卖行的东西,每次只要孙三少在,高价都是他打破的。

出于特殊礼遇,也是一般拍卖行压轴的规则,主持叫拍者不会空手下台,会随着最后的压轴拍品一起下台,所以这一次也是这位金发女子拿着古匣下台,随着两个安保人员来到孙玉堂面前。

“这位先生,恭喜您拍下了这件藏品,稍后将会有工作人员与您办理相关手续,之后您可以带走这件物品。”女子似带微笑,但又不太像笑,是那种冷艳但又不失礼,恰好好处的疏离。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中文说得真好。”孙玉堂答非所问,望着对方的脸开了口。

旁边的楼韶华眉头微动,侧身面向杜寒绡,杜寒绡则微微侧头,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笑意。这个孙玉堂,平时总风风火火的,一派风流作派,万里花丛过,片叶不沾身,此时幼稚到像个初经人世的傻小子,呆头呆脑令人不禁好笑。

那女子将孙玉堂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对他的答非所问也不介意,非常专业地交待了一些办理付款手续的事后带着身边保护拍卖物的人离开,孙玉堂的目光也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大厅一侧的门后。

佳人已走,孙玉堂的心还没回来,楼韶华就轻轻咳嗽了两声,起身提醒孙玉堂该离席了。

“回去让人备钱过来办完手续,东西明天就能送到公馆里了。”楼韶华出声。

“对呀,三少爷,走吧,就剩下我们了。”杜寒绡也忍着笑提醒。

孙玉堂这才回过神来,四下一看,果然其他席位上的人都已经散去,仅有门口处还有三五个人正在离开。

“哦哦,那……那回家吧,不早了。”

孙玉堂起身也离开席位,转身朝门口走,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

“我还是不放心,那匣子那么贵,我还是自己带回去比较放心。哥你先送杜小姐回公馆,我晚点回去,要是父亲遇到问起来,就说……就说我在替他给绿姨挑礼物。对,绿姨的礼物,这个匣子就是了。”

孙玉堂匆匆说完,也不待楼韶华答应还是不答应,转身就迈开步子朝着方才那叫叫拍者离开会场的后门而去。

孙玉堂跑开,杜寒绡忍不住轻掩口鼻笑起来,楼韶华也笑着摇头,之后侧手示意杜寒绡领先离开。

走到楼外,下台阶时楼韶华在最后一步台阶有些踩滑,杜寒绡赶紧及时抓住他的胳膊将其拉住。

“看样子,杜小姐又当回我的眼睛了,我跟着小姐走,小姐可别走错了道。走错了路也不怕,就怕走错了道。”楼韶华笑道。

“楼少爷说什么呢,我不太能懂,我向来不走错路。”杜寒绡打了个眼色,路边等候着的司机就发动车子朝两人而来。

“杜小姐最好能听懂一两个字才好。”楼韶华以手抓住了杜寒绡的胳膊,稍稍用力,之后又风轻云淡地松开,外人根本不会察觉,即使看到,也只当是一个眼盲者在脚下打滑后情急抓住了一个搀扶之物。

司机送两人回到孙公馆,杜寒绡下车后等在门口的茉莉立即迎了上来,刚要说话,杜寒绡抬手止住,意思是让她明白有事关起门再说,不是在这时候。

楼韶华在车内向杜寒绡道晚安,杜寒绡回过头客气地应了一声。

“也祝楼少爷能遇个好梦,只是希望梦醒之后不要将梦里的事当成了真。”

“谢小姐提醒,楼某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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