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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将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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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后的第十天,租界与海城旧界之间的桥上爆发了一场爆炸案,原因是在一个新码头的建成之后,因为税收问题租界政府与海城政府出现了分歧,随后租界为了争取这个码头的税收权而针对租界开始实行限行,除各国使馆人员以及有特批人员之外,所有普通平民不得再过桥。争执之中,有人引爆了一枚自制的雷管炸药丢向桥的另一头,随后驻守在那里的治安军开枪还击,造成了数十人伤亡。

这对原本居住在租界,或是有产业在租界的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一声雷响,平地而起的隔阂。其实,早从从最开始租界的自行一政的做法开始,海城政府就对租界政府不满,但都由于双方的周旋而不曾动肝火,但是双方就码头的归属权为导火索,之后爆发了一系列的旧问题,租界政府与海城本地政府爆发了关于税务征收以及城建分划方面的系列矛盾重新被拿到桌面上进行翻新谈判。

随后,双方政府的互不相让,在伤亡事件后,双方政府的关系更是降至了冰点,最终导致以租界桥口处为线,双方政府的治安军相互戒备,切断了道路,相互不许对方通行。

这件事,对孙家最大的影响就是在租界洋行身任行长的孙马,再一次被海城政府禁足,随后传令他前往督统府接受调查,针对租界洋行的事务进行汇报。

孙马对此非常不悦,他觉得荒唐至极,针对他的调查才结束不久,怎么会又再旧事重提。但还是前往了督统政府接受调查,却没有进入原本安排给她的调查室,而是直接去了督长办公室,要与之面谈。

但是当他进入办公室,看到的却不是督长,而是绿姨,她依旧是那种温柔微笑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病容苍白格外明显,病痛的折磨让她已经十分消瘦,旗袍穿在身上都空空的。

“你怎么在这儿?”孙马皱眉。

“姑爷,好久没这样唤过你了。”

“不要唤我姑爷。”孙马立即横眉。

“为什么不唤呢,小姐嫁你之前我就是这么唤你的,嫁你之后我亦是这样唤你,我一直把你当成姑爷来待。便是后来小姐去了,你纳我入门,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去吧,有事在家说。”孙马有些不耐烦地挥手。

绿姨并不着急,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自袖下取出一只被火烧过的耳环,捻在指间,轻轻晃动。

“你哪里来的!”孙马立即变了脸色。

“能从哪里来的,姑爷不比我清楚吗?”绿姨将那耳环拿着,一步步走到孙马面前,最后悬于他的眼前,看他满面的惊恐表情。

孙马的表情逐渐以变化,从惊讶到恐慌,最后到平静,像是明白了一切,换上无情冰冷的神情,道:“原来是你,原来都是你……”

门被敲响,随后被推开,孙传业与孙玉堂站在门外,孙玉堂先出声询问孙马,为什么唤他们来督长这里。孙马先是皱眉,但随后即明白了,是绿姨让人以他的名传的话,没有人会怀疑。

“人都到齐了,还好我这屋子够大,坐坐坐。”督长戴着眼镜自外屋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招呼,随后让秘书去上茶。

绿姨站起身来,面向众人,最终目光落到孙传业脸上,道:“大少爷,你瘦了。”

孙传业诚惶诚恐,目光掠过孙马,在孙马目光微动之后他立即受了惊扑嗵一声跪下去,低下头去,恭敬客气地道:“父亲,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孙传业声泪俱下地哭诉着,毫无章法,旁边的孙玉堂不由皱眉,这哪里还是当初自己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哥了。

绿姨看着这一幕也是心疼,目露不忍,弯下腰身去搀扶起孙传业揽在怀中,轻声安抚,教他不要害怕。

“姑爷,看一看呀,这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如何狠得下心,将他逼至这种地步?小姐的在天之灵看到,如何能够安心。”绿姨眼中含泪,侧目抬望向孙马。

“他多行不义,总想取我而代之,若不是贪心不足,何至如此?”孙马甩袖力争。

“是,他是有错,可是这错的种子,难道不也是你给他种下的吗?若是你不错误的引导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楼婷的孩子,他如何会生出这么多的不甘心?”绿绿少有地质问起一个人。

“绿姨,你身子不好,先起来说话吧。”

孙玉堂过来,搀扶起绿姨到椅子上坐下,看孙传业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心中也是不忍,不管早先这个大哥与自己是多不对板,但此时他还是看着心疼,也将他小心地搀扶到旁边的椅上坐下,并将他紧紧攒着的手放到膝上,低声提醒他不要害怕。

“绿姨,你的意思是大哥其实不是他自己所说的,父亲和楼家的孩子?”孙玉堂询问。

“不,他不是!他是北平吴家的二小姐,嫁入孙家后,作为孙家明媒正娶的太太所生的,堂堂正正的孙家大少爷。”

“咿……那大哥他怎么会以为……,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孙玉堂不解皱眉。

“什么都会错,但是这件事一定不会错,大少爷出生那天,我就守在床边,小姐血崩差一点就救不回来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她紧紧拽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孩子出来后,我自产婆手里接过来,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孩子的手腕上有一粒红痣。”

孙玉堂伸手,拿起孙传业还在不停抖动的手腕,拉开袖子,果然看到上面有一枚红痣,半点作不了假。

孙玉堂也懵了,放下孙传业的手腕,之后被孙传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抱住,将脸躲到后面,似乎是在躲避孙马,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

孙马不说话,负手立在那迎对众人,督长坐在旁边喝着茶也无意接话,像是个旁听者,但是实际上亦是见证者。

“绿姨,你邀我做见证,说要陈述旧事,我如你所求。现在就在这里听着,这孙家的人也都在,你可以说了。”

绿姨抬手,以帕子将眼角的泪轻拭掉,之后开始讲述一件旧事。

三十年前,北平还是一片太平盛世,孙吴两家门当户对的结亲,吴家的二小姐嫁与孙家的大少爷孙马为妻,之后一切幸福平静。彼时孙家老太爷还在,生意算不得通天富贵,但也小有名声,富贵有余,袓上还能攀上一些皇亲血脉,再加上孙家的一支年轻后生里,有位二少爷孙龙在十八岁那年中了探花,吴家更是长脸,一时可谓是门庭鼎盛。但是,也正因为二少爷的一表人才加之才华过人,人人都知孙家那一脉旁支的少爷里有他这样的人中龙凤,没人在意那一支里还有位大少爷是孙马。

作为孙家的大少爷,空有一腔志向,却处处受自己父亲与二弟的压制,只能当个闲散少爷,终日除了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直到有一日,孙马在与一众朋友醉酒归来后向其妻告知,他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自己也名声大躁,与自己的二弟一争高下,甚至是自立门户,做出比自己父亲更高的成就。自那以后,他总是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直到有一天他说他要暂时搬离孙家一阵儿,但是又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当时的吴家小姐已经怀孕在身,但是她为了成全自己丈夫的出头之心,支持了他,以自己要去休养为由离开孙家,隐瞒孙吴两家的人同孙马一道自府中迁离至郊外的别苑,但实际上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只有吴家小姐一个人孤独的待在那里待产,孙马早在他们的马车离开孙府时就下车独自离开。

那九个月,孙马音讯全无,吴家小姐怀着身孕一为要向孙吴两家不断掩饰真相,一边焦急地等待孙马归来,直到有一天孙马真的归来了,带着一身的狼狈,和一个包在布里的小小孩儿。

那孩子一看就是早产下来的,奄奄一息,孙马说,那是他的孩子。吴家小姐在听到这一消息后当场昏晕过去,之后破了羊水,匆匆的临盆生产后,压抑了许久的吴小姐躺在**放声大哭,但那哭声也渐行渐弱,血崩也让她逐渐变得虚弱。

吴家小姐心灰意冷,但最后还是撑着生下了孩子,并要求保小再保她。幸运的是,上天没有对她太残忍,孩子很健康的落地,她也活了下来,只是那孩子一落地,即被孙马抱走了,任是吴家小姐怎么哭求阻止,都无济于事。

孙马抱着孩子离开了两天,没有人知道去了哪,躺在**的吴家小姐走了一遍遍的鬼门关,伤透了心。最终孙马还是回来了,也带回来了孩子,只是那时候的吴家小姐已经精神失常了,他不肯相信抱回来的孩子是她的亲生孩子,不肯碰,不肯抱,一遍遍追问自己的孩子去哪了。孙马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告诉她,以后就抚养这个孩子。

直到后来有一日,有一个老妇人来府中找到养病的吴家小姐,告诉她了一件事。原来,就在孙马这几乎消失的近一年里,他假扮穷人被楼家雇为仆人入府,在楼府里,他接近了当时名动北平的第一美人楼婷,以情为诱,让她为自己所用,并与之暗结珠胎,最后还由楼婷拿到了楼氏的制香秘籍,但是就在他最后从楼婷手里拿到那秘籍时,楼家人发现了这一切。

彼时的楼婷已经是宫中贵人钦定的秀女,与人私通会让她的家族蒙羞,亦会让家族面临大灾。孙马用这件事情对楼家的灭顶之灾的影响来威胁,警告楼家一旦自己出事,孙家就会彻查原因,之后他与楼婷的所有事情都会曝光,他死,楼家也会因为大罪而灭门,是鱼死网破的最坏选择。

同时,并不知道孙马真实身份的楼婷对他拼死保护,与自己家族决裂对立,要保得孙马全身而退。所以最后,他们做了交易,孙马保了自己平安离开,甚至他还在一定的程度上劝了楼婷让她听从楼家的安排,按原定计划进宫,当作一切未曾发生。楼婷被蒙蔽双眼,相信了孙马,她的族人也欺骗了她,隐瞒了关于孙马真实身份和接近她的目的真相,继续安排她入宫,不破坏原定的计划。

一心为了自己爱情而拼命的楼婷,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早产生下一个孩子交给孙马,要他保护孩子离开,之后她听从族人的安排入宫。

但是,楼婷不知道,那个孩子在被孙马抱走后第二天,就到了楼家人的手里,是孙马亲自交过去的。因为楼家不想留上这样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发的炸弹悬于门楣之上,最好的选择就是杀了这个孩子,以绝后患。

不过,楼家人最终还是放弃了,没有人狠得下心杀一个已经在呼吸,有了体温的婴儿,他们要孙马立誓,这件事永远不许向外人道出,这个孩子也永远不能认亲归宗,来日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的性命对楼家构成了威胁,孙马也要无条件的将孩子交出来给楼家人处置,同时他孙马欠楼家一个情,今后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楼家人开口,他不得推辞。

孙马应誓,带着孩子离开,回到了孙家的别苑里,将孩子交给了吴家小姐。

“等等,等等,不是说两个孩子吗,一个楼婷生的,一个吴家小姐生的,怎么最后变成一个了?”督长像是听着戏文化入迷,又发现了纰露,举起正拂动茶水的茶碗盖打断。

“是,是两个孩子,楼婷交给孙马的那个孩子,在他连夜带离后安置在了别苑,然后拿了吴家小姐刚刚生下的孩子去交给了楼家人顶替。但是,当她回到别苑后,发现那个孩子已经被人带走了,不知所踪。

他重新将我家小姐的孩子还给她,但是受了刺激的小姐却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了。也正因如此,她从不亲近这个孩子,从不与他说话,不关心,甚至有时候会对他大发脾气,要他去死,要换回自己的孩子。她告诉自己的亲生孩子,他的母亲是别人,是那个叫楼婷的秀女,他是私生子,将那个妇人讲的真相变成那个孩子的故事,一遍遍的讲给他听,在他的心里种下恨自己父亲和对命运不甘的种子。”

“哦,那个妇人是谁?”督长皱眉,好奇询问。

“我不知晓,只记得她一身灰袍,遮着脸。”

“你是怎么知晓的?难道你见过那个妇人?”

“是,那妇人来时我就在旁边,我就是那个吴家小姐的贴身丫头,从她少艾时起直至她最后离世,一直相伴,我们是主仆,亦是姐妹。她是一个柔弱又善良的人,最后被逼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如此。”督长点点头,之后喝了口茶,又询问道:“那你今日讲出来,是为何事?这些陈年旧事,虽说能当个秘文听听,不过如令前朝已经没了,楼家也就余了一个眼盲的少爷,没什么威胁了。”

“我说出来,就是要他要认自己做过的孽。”绿姨咬着牙,目光盈盈地望向孙马。

“你明明做错了一切,但是却要别人承担你的罪孽,我们家小姐从小就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对你忠心不二,尽忠尽爱,可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又对她的孩子做了什么?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如何下得去心将他们的人生毁得一塌糊涂至斯,却还面不改色的站在那里,充当正人君子。

这么多年,我以为也许你变了,我看到你将商行交由大少爷打理,我看到你对三少爷的疼爱,我以为也许你幡然悔悟了。但是,在我看到你精心算计自己的儿子,只为了打压他,为了利益,为了让他对你臣服跪拜,不惜把他逼上和他的母亲一样的路,我知道你没有变,你也不会变,恶魔还是恶魔,你的心还是那样的自私与诡诈。”

绿姨再次举起了那只耳环,手指颤抖,道:“当年,小姐在清醒的时候去找你对质,追问你那个妇人说的事是真是假,你说会亲自给她一个说法,之后你送了这一对亲手制作的耳环给她,在她满心欢喜的对镜试戴时,你在她的药碗里下了药。

我就躲在柱子后面,抱着大少爷看着着这幕,你可知道?我看着你将药端过去给她,我紧紧捂着自己和大少爷的嘴不敢出声,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们出声,我们会和大小姐一样的命运,你的心比冰还冷,比蛇蝎还毒。

这对撇脚的耳环,是你唯一对我家小姐真心做过的一件事,但讽刺的是,你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去死。你怕吴家的人发现,就草草的将小姐的尸身火化,还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深爱小姐的大戏。而更可悲的是,这么多年,我与大少爷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要配合你对着所有人声称,小姐是病重不治身亡。”

“那为什么不早说呢,可以公布于众嘛。”督长喝着茶说。

“不可以,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们,而且在孙家老爷过世后,孙家二少爷孙龙也离奇失踪,孙马开始当家,家大业大,人脉势力也日益强大,这一点督长您应该比我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绿姨看向督长。

督长意识到了绿姨所指,不过是金钱通路,可变黑为白的道里,抿了下唇,继续喝茶,不予以回复。

“所有人肯定都一直在嘲笑大少爷的失算,他不自量力,不识好歹,想要以自己之力去对抗自己的父亲是个笑话,最后落得自己疯疯颠颠不成人样。

但是,谁又知道,他自幼又面对的是怎样的父母?一个冰冷无情的父亲,没有原由的对他的冷漠,一个疯言疯语对他时好时坏,从不肯相信是自己亲生的母亲。以至于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而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他的父亲,却从未肯定的告诉过他,当他曾经向你提出疑问时,你连一个肯定的答案都不曾给。甚至,在当年楼家人带着楼韶华前来投奔时,要见楼婷的孩子应誓的时候,你将他推出来,告诉楼家人这就是楼婷的孩子。

你以为楼家人会杀了他,对吗?你以为,楼家人想维护最后楼家的名声与尊严。但是,楼家人只要你应誓抚养楼韶华,并拿了一把当年楼婷留下的钥匙作为信物保管。大少爷再一次死里逃生,并非因为你这个亲生父亲的爱,反而是因为楼家人的不忍心,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你为了掩饰那个失踪孩子的身份,保护自己的利益,你就自己的亲生孩子顶替了她的命运,所有的生死危机,所有的劫难。是你向他灌输了一条错的思想,走上错的路,然后你再站在路的尽头,嘲笑他的愚蠢,左右他的命运,你这样的人,不配为夫,亦不配为父。”

孙马立在那里,依旧神色平静,仿佛这样的控诉对于他来讲,并不能撼动半点,对于人性的指责是他所不畏惧的。

“我一直奇怪,大少爷这个人,贪心有余,却筹谋不足,他是从何知晓密室里的秘密,又如何想知晓我与楼婷的旧事,知晓那只旧匣子里的东西,一步步的想去推翻我,自己当家做主。原来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给他当军师。

也难为你这么多年,伏蛰在我身边,强装笑颜,卧薪尝胆。但是,即使今日你说出来这些,又有何用?当年你畏惧的事,如今依旧没有改变,单凭你一面之词,又能奈我何?大少爷三番五次的作为,就是想要推翻我,如今是何光景?”

“是,大少爷是失败了,但是这一次,不会了。你藏在公馆卧室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我全都取走上交了,你已经没有了护身符。你以为那些被你威胁,要出面保你的人,现在还会再保你吗?不,他们都恨不得你死,越快越好,以绝后患,就如同你对我家小姐一样。真是风水轮流,因果报应,你不会料到有一天你也会面临这样的结果。”

孙马的脸色变了,由愤怒到苍白,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到喝茶的督长面上,那曾是他最紧密的利益关系体,因为收过自己的诸多好处,他才能在海城享受着诸多便利。钱与权,像是两个紧紧相联的双生子,他们各取所需,但是自从上次被匿名举报后,他们之间的天秤已经倾斜,不再平稳如故。

而为了自保,他以多年来的行贿帐目作为要挟,要一众官员低头,强行恢复职权,甚至还升职,并且还狮子大开口的要他们将原本卡在那里不能批准的外航出出货的文书一并批准。

强扭之下,这瓜虽然落了手,但是个中滋味却并不甜,这不过是片刻风光的欢愉,他曾经的盟友已经不再当自己是盟友,威胁之下他们已经成团,将自己列为了隐患,必除之而后快。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将他宠坏了,将他的心性变得高傲了,以至于他忘记了曾经自己的父辈用来作为家训的一句话,钱不与权斗,富不与富斗。

孙马笑了,越笑越开,最后扬臂大笑,望向喝着茶的当权者。

“就真的半点不念往日情份,不念我孙某曾出过多少力,为你们做过多少事吗?”

“海城自然是记得孙老爷的好的,我作为一城之长,代表百姓人民还是要多多感谢孙老爷对海城经济的贡献的。但是,法不容情呀,孙老爷也是知道的,海城向来以法治城,以理服从。是非黑白,个中曲直,回头交由稽查的人员去判吧。”督长扶动眼镜,说得一脸正气与感慨。

孙马不服气,但是也由不得他了,督长敲了敲桌角,门外就进来了人,听从他的指示上来要将孙马带走。孙马甩袖,不让那些人碰自己的衣袖,督长也放下了茶盏起身,弹弹衣袖走过去,面上带笑的冲孙马开口。

“就委屈孙老爷,先押候待审了吧。”

“原来是你。”孙马冷笑,想要上前一步,立即被旁边的人强行押住了肩膀,要他动弹不得。

督长笑了,负手经过出门,在与孙马擦肩而过时微侧过头,低声笑道:“唉呀,孙老爷,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是最终管着那些鬼的,也还是阎王爷,不是吗?你能花钱让小鬼给你推磨,但却万万不该有一天想着,拿把刀架到阎王爷的头上,逼他给你批了往生薄。你也不想想,便是批了往生薄,那你一遭轮回后,不也得还回到阎王爷的手里?”

督长离去,孙马亦被人押走,室内仅余下孙氏两兄弟及绿姨,绿姨颤颤巍巍地走动了两步,忽然一声咳嗽响起,唇角渗出血迹来,孙玉堂赶紧跑上前去搀扶住她,用她手中的帕子替她轻拭。

“绿姨……”

绿姨继续咳嗽着,更多的血渗出来,帕子都染红了颜色,她的眼角又溢出了泪,用带血的手指紧紧抓住孙玉堂的腕。

“三少爷,今日本是不应该叫你来的,但你也应该来,毕竟今日之后你大哥就只有你可以照应了,不论如何,他是你的亲大哥。”

“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哥的,我带你你们回家。”

绿姨昏厥过去,孙传业还坐在椅上目光警惕地四下张望,缩起脖子,双手哆嗦着紧紧攒在一起,唯唯诺诺如一个受了惊吓后的无知孩子。

孙玉堂大声叫着来人,他需要帮助,想要找到谁可以帮自己,但却没有人回应。第一次,他感受到了无助,无奈,不知所措。

督长走到了另一扇暗红色的大门前,他让左右的人离去,吩咐不要被任何人打扰,然后自己推开大门走进去,那诺大的房间内立着书柜与大桌,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

外面的阳光正盛,光照进来自那人的周边笼罩,在房间内的地上投出一个人形阴影,以至于只看得清那窗前的人是一个男子的大致轮廓,却看不清容貌与身形,甚至连衣衫颜色都难以辨别。

“孙家自己已经溃不成军,孙马现在如瓮中之鳖,要他的命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窗前的人没有回答出声,督长就转身打算自身离开,那窗前的人又徐徐开了口。

“死是对一个人最简单的解脱,他不配。况且,最终要他命的人该是她,不是我们。留着他,让他见证自己种下的恶果,才是结果。”

督长停顿一下,之后点头,道:“我懂了。”

督长就走过去,在他后一步的位置停下,刻意不与之并列,透过玻璃朝下看去,街上是由年轻学生级成的游行队伍,他们拉着横幅,高喊口号,要求租界政府滚出海城,要他们将中国的国土还给中国人自己管理。

“要入冬了,这个冬天,怕是会冷。”督长似有感叹。

“不历冬,哪有春来早。”

孙马被传唤开庭受审是在之后不久开始的,洋行的稽查人员与政府的司法人员一起联手,针对匿名发起的指控证据进行查证,在长久的限制出行后,终于迎来了审理。

那一天,海城的法庭外人山人海,挤满了记者媒体,获得进入内庭的人员需要经过严格审查,核对身份名单才能进入。

杜寒绡意外的也才到了进入内庭的票据,她拿着票皱眉,不知道这是出自谁的安排,但是最后她还是去了。

在庭上,审理员公布了一系列收到的匿名证据,直指孙马这些年的受贿帐目,以及在洋行帐目上的投机处理,孙马一一否认,以匿名造假为由,推翻证据,拒不承认。

最后,法官要求匿名者出庭,否则所有提供的材料将视为无效。

杜寒绡和所有人一样,等着看看这个敢于挑战孙马的人是谁,最后见到从门后走出来的,居然是孙传业和那个吴会计。

之后孙传业和孙会计讲述了这么多年来,孙马在孙氏商行偷税的事,以及他以身居洋行副行长的身份便利,而受贿,再将钱转入孙氏商行进行清白出帐,还有他利用出货为由,夹带文物出国,在海外黑市出售。

厅中一片哗然,这样的父子对持,如同仇敌,那些关于孙传业是楼婷之子的故事,以及当年孙传业曾与女子私奔的绯间也再次被提及。众人唏嘘,好一出大义灭亲的戏,好一个孙家大少爷,壮士断腕。

孙马被拘留候审,同时被革职,孙公馆被查封。这成为海城自建立新政以来,被审判的最高级别的经济案件,也是涉及金额最大,同时最富有戏剧性的一起案件。

之后是长达一个月的等候,期间关于孙家的一切八卦风声不断,很多人都猜测孙马会被判死刑,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一个巨额的金额罚款。在不久的将来,那以奢华闻名的孙公馆,会连同孙家的其他资产一道被拍卖,以抵偿对孙马的赎金。

孙玉堂教人开车的学堂最终还是交给了其他人,路易丝陪他最后看了一眼他历时近半年精心建立起来的一切,最后脱下帽子,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孙马的变故,孙玉堂迁回了城,租了一处小宅院,在孙马被放出后也接来一同安置,秦情带孕住在最大的一间厢房内,绿姨依照她自己的意愿住进了城郊的一处寺庙里。

没了佣人,没了富丽热闹的公馆,四周一片空空****,孙玉堂立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能说什么,或做什么了,只觉得一切天翻地覆,无从下手。

“为什么最终会这样呢,是哪里出了错,不过一个夏天一个秋天而已,却像是历经了一世重新来过。”孙玉堂喃喃自语。

楼韶华前去的时候正遇上齐嫣带着人人离开,孙家出事,齐嫣先是派人来给孙玉堂送了一应的物品和一些钱,但自己却始终没有直接出面,想来到底还是对当日在生辰宴上的那一番说辞不能释怀。后来孙马的事情发生,绿姨病逝,她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最终放下芥蒂主动前来寻找孙玉堂,不留他独自孤苦于困顿之中。

楼韶华客气地向孙马问好,同时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秦姨带来照顾秦情,留了足够的钱给孙玉堂,让他自己再去挑一些中意的家具,也要再雇佣一些后厨下人。

孙马倚靠在榻上,一边咳嗽着,一边向楼韶华说了些客套话。

“想不到,最后还是你来接济我孙家人。”

“义父说哪里话,我这不也唤您一声义父吗,又怎是外人。”楼韶华微笑。

孙马让孙玉堂和其他人先出去,要与楼韶华有些话私下讲,孙玉堂就应下退出,临走时还提醒楼韶华不要走,要在这边留午饭。

关上门后,病榻上的孙马忽然伸手抓住了楼韶华的手腕,紧紧攒住,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他,但在楼韶华的微笑安抚下,他又缓缓松开了了。

“义父自己多保重身体,孙家还等着您。义父放心,我会将孙公馆赎回来,不久您就可以搬回去,商行也会回来,孙家还有大好前景。”楼韶华如从前一样,轻声安抚孙马,有礼有节。

“多谢你,若不是有你,孙家就此散了,没了。可叹,从前我还总怀疑是你将那些帐目暴露出去,如今才知道是绿姨他们,从前是我多心你了。”

“义父客气了,都是我的份内之事。”

“我累了,想休息了,你出去吧。”孙马挥挥手。

“那义父好生休养。”

入夜,绿姨坐在寺庙里煮茶,对面的桌前赫然坐着老材,他的脸上带着平静和煦的微笑,唇角微微上扬。

绿姨将煮好的茶沏满杯子,一杯送到他面前,一杯放到自己面前。

“我已经尘埃落定,按你说的都做了,希望你来日能信守诺言。”

“这点你可放心,三少爷会在合适的时候被安排出去,一生衣食无忧,安享余生。”

在一个傍晚,住在寺庙里的绿姨迎来了一位访客,一身素青的裙衫,外罩着一件防风的斗篷,挽着发髻,配一步小簪,撑着一把画着寒梅的伞纸伞自细雨中走来,绿姨倚坐在廊下看着,似乎感觉时间倒流到了数十年前,也是一样的天气,一样的傍晚,一个人向她走来。

伞退下,露出一个女子的容颜,她以薄纱遮脸,仅露出一双眼睛,曼妙而灵动,盈盈生晖,一如当年那人的眼睛。

“母亲说,你是个很面善的人,果然是真的。多谢你,当年你冒死将我送出。”那女子在廊下落座,眼角似有浅笑。

“是你,你已经长这样大了。”绿姨微微眯眼,有些不敢置信。

“如今,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请尽管开口。”

“没有了,想做的,能做的,该做的,赶紧在我的时间结束前已经都做完了。”绿姨微笑摇头。

“那好,等你去了,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北平,和你家小姐一道安于故地。”

绿姨的眼角忽地生了泪意,点点头,道:“是,是该回家了,已经太多太多年了。”

女子伸手,轻轻揽住绿姨的肩膀,让她倚在自己的肩头,伴随着外面细雨打在枝干,秋叶轻声坠落的细微声响,她缓缓闭上眼睛。

仲冬时节,孙马重新住回了孙公馆,拆去封条,拉掉防尘布幔,管家招呼着佣人重新返回,安排一应事宜,孙马被人搀扶着重新坐到了大厅的沙发上。

孙马坐在那,看着情形依旧的孙公馆,但却感觉,眼底的富丽再不如从前,那一桌一椅也都变了从前的感觉,老材走进来,恭敬地问候,告诉他商行的事已经处理好,只待孙马前去接手。

“他半点不心动?他大可以改名换姓,归他所有。”孙马挑眉。

“东家敬您是一家之长,感念孙老爷当年的临危出手,抚养救助,从无二心。”

“到最后,居然是他对我最为忠心,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呀。”

老材微笑离去,孙马瘫坐在沙发上,看着下人在处理完事物后退出去,室内恢复了安静,桌还是桌,椅还是椅,墙上的时钟依旧在走动,但他却再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如今有的,只有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与此同时,孙传业被送进了洋人开设的精神病院,在那里由管家亲手将他交给穿着白衣的医生和护士,安抚诚惶诚恐的孙传业,在这里要听话,否则孙马就会不高兴。

“我会听话,父亲,孩儿一定会听你的话,一定会听话。”孙传业连连点头。

管家伸手拍拍孙传业的肩膀,似鼓励,又似叹息地转身离去。

另一边,孙玉堂正在码头,即将登上了前往英国的大船,同行的还有齐三小姐齐嫣。齐嫣挽着孙玉堂的胳膊同来,看到码头上站着的数位故人,她松开了孙玉堂的胳膊,自己去招呼下人搬箱子,给他足够的私人时间作别。

杜寒绡上前去,将一束花送给他,笑道:“当日你送我一束,今日我还你一束,此去多保重,一路小心。”

“自然会的。”微作沉吟之后,孙玉堂抬头,道:“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当日我还那般意气风发的说着要追求自由,如今却在现实面前低了头。”

“不会,自由有很多种,改变方向并不意味着就是放弃追求。执着其实比起改变更容易,扭转方向,放下原来的执念去接受新的一切,才是真正需要勇气的事。”

“这次家中变故,一直是齐嫣在陪着我,没日没夜,不辞辛劳,在我最奔溃无助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要放弃我。我忽然发现,并非是她不懂我,反而是我太不懂她了,或许她天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拥有那些开放的思维,但是她的天真与认真也是许多人从始至终不曾拥有的。

我总是将他拒之门外,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拒绝了去接纳她,自以为是地按着自己的一套法则去做事说话,还以为自己才是绝对正确的那个,觉得她与自己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从未想过要打开门,带她进入我的世界来看一看。其实,我从未想过,如果拥有同等的机会与路线,她或许比我懂得要更多,更优秀,开拓更广袤的新世界。”

“所以,现在你想打开大门,接纳她?”

“不,是我想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说,是陪她走一段,她值得更好的一切。我希望,可以当一个为她指引一段路的导向,推开一线门的助手,之后,她会发现生活与世界远比海城里的一屋一堂,一餐一食更为重要,领略生命的意义与真谛,追求精神上的信仰与成就。届时,或许她就会发现,她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一切。”

杜寒绡将目光投向齐嫣,她正在叮嘱佣人将一只装着她护肤品的箱子要轻拿轻放,在感受到杜寒绡投来的目光后,她笑着挥手,也冲孙玉堂俏皮眨眼,脸上与眼底都是欢喜与满足。

“不论如何,都不要辜负自己吧。”杜寒绡微笑。

楼韶华来的晚一些,上前来打了招呼,将一只箱子递与孙玉堂,告诉他里面为他备了些东西,兴许用得上。

“二哥,有些话我不知道如何说,但是时至今日我尚唤你一声二哥,希望……希望……你能明白。”孙玉堂的脸上显露出了少有的凝重。

楼韶华看着孙玉堂,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是伸出手去,与孙玉堂握别。

“一路保重。”

看着载了孙玉堂与齐嫣的大船缓缓离港,渐渐消失在冬日的浓雾之中,杜寒绡与楼韶华站在其他一众送行的人群中望着,直到最后大船远走,人群散开退去,只余下两人站在满地狼藉脚印的中间,四周晨雾缭绕。

“你说,孙家怎么落得如此下场?”杜寒绡似有感叹地开口。

“是命运吧。”

“命?我看楼少爷不像是个会信命的人。”

“杜小姐信吗?”

杜寒绡移步转身,与楼韶华直面相对,风自她的身后吹来,拂动脸颊边的碎发,她微微眯眼微笑,似乎正要说些什么,但是在启唇之际,却猝不及防的被面前之人扣住双肩,侧转身子,旋转着与他自己调转了朝向。

伴随着一声闷哼,杜寒绡双脚也落地站定,看楼韶华近在眼前的脸上似还带着平时惯有的调侃笑意,额际却湛出细细汗珠,目光下移,杜寒绡看到一支正滴着血的箭透过他胸口的西装正在滴着暗红的鲜血。

“楼……楼韶华……”

杜寒绡颤抖着嗓音,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自咽喉间挤出几个字。

在这片刻的呆愣间,另一只箭自耳边擦过,将杜寒绡散落的发丝削断,缓缓自空气中散落。

杜寒绡环顾四周,除了浓雾,她甚至看不清那箭自何处而来,搀扶着强忍痛苦的楼韶华,最终她别无选择,揽紧了他的腰,纵身一跃。

楼韶华也不管杜寒绡要做什么,只是半垂着眼睑,倚上杜寒绡的肩头,将脸埋在她肩头轻笑。

“这下,你真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了。”

随着一声落水声,晨雾中激起一片水花,楼韶华与杜寒绡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之后除了一些水波散开,没有任何痕迹。

晨雾汇聚,渐行渐浓,地上杂乱的脚印被掩入其中,江上的波纹也消止于无形。

一切归于安静,如每一个寂静的清晨。

一片冬雪缓缓降落,如每一个凛冬来至。

【上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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