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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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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业与孙马的分家是在秋末发生的,孙传业与他的新婚妻子搬离孙公馆,迁至城南租界内的一所洋式风格的宅邸中,对外美其名曰让孙马静养,自己成家立业。但实际上是父子关系的一道重要裂痕的开始。

外界猜测,孙传业是在明哲保身,孙马被查了数月还未复职,可见形势不那么简单,此时的父子之情就显得薄了起来,孙传业在此时分家,可以免于自己被牵连。

绿姨站在孙公馆一楼的大厅内看着那些佣人自二楼将孙传业的箱子一一搬下来,最后孙传业由他的太太挽着胳膊下楼作别。

“绿姨,这么多年许多事情劳您担待了。”孙传业客气地颔首。

“大少爷客气了。”绿姨微笑,笑容里有些局促。

孙马被限制出行,所以待在孙公馆中,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的发生,脸上是平静无波的深沉。

孙传业前去与孙马道别,孙马冷眼看着,无喜无悲。

“大少爷这么多年以来总想独掌大舵,自立门户,如今得偿所愿,可喜可贺。”

“也多亏父亲的精心栽培,让我亦步亦趋,不敢有半点差池,才有了如今的这般光景。”

“今后山高水长,大少爷多珍重。”

“自然会的,我会将母亲的牌位立起来,亦会将秦怡的牌位立起来,将来你的牌位也是在一起。”

“你的母亲……呵……”孙马似笑非笑地咀嚼这半句话,缓缓自沙发上站起身来,不怒反笑,竟伸出手来,如同一个平等的对手一样交握。

“但愿,你能保持这种自信,我的儿子。”

与此同时,孙玉堂在海城一处靠郊区的一处旧麦场上开始了搭建工程,雇佣来的帮工按照着他的意思建起棚子与栏杆,他拿着图纸每天顶着烈日去指挥,忙得不亦乐乎。

路易丝偶尔会来看一看,因为这毕竟也是她投资的一项,孙玉堂拍着胸脯保证,这所驾车的学堂开起来,一定门庭若市,很快可以回本。他根本不知道,一场改变他家族命运的事件,正在发生。

孙传业离开孙氏商行是数天之后的事情,他=派人将印章与帐目送来孙公馆,以及一份自己亲笔写下的声明,表示今后与孙氏商行再无关系,全部交还给孙马。

随后,孙传业成立了以自己的名字命令的新商行,所有的业务与孙氏商行无异,只是换了称谓。

孙马翻看着送来的帐目,不由笑声出来,眼中却是泛着冷意的寒光。几乎,与此同时一个仆人小跑进门,禀报说一直被安顿在郊外暂居的那个吴会计跑了。

“怎么跑的?”

“是……是大少爷去要的人,看守的人以为是老爷您的意思,自然没有阻拦……”

“好,甚好,我的好儿子呀。掏空了一切后留下这一笔笔亏空漏洞,四处亏损,如今还要拿人作筹码,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呀。我只当他向来没有骨气,没有志气,却不想这最后的一招一式,直中要害,不留余地。”

孙马最后扬手,将看着的帐册扬手挥落,伴着几声咳嗽仰倒向沙发,引来室内其他众人的惊呼尖叫。孙马挥手,示意不用人来搀扶,

管家在旁边皱眉,挥手示意那人下去,旁边的佣人也都退下,之后压低声音道:“老爷,是我太心软了,早知道应该动手让这个吴会计永远闭嘴的。”

“有什么用,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封了他的口,杜家呢?还有我那好儿子呢,他要张口说话,可比这个会计有份量多了。”

“说到杜家,这吴会计交待杜家是逼问过他,杜家也知道了我们出货时夹带东西运出国去的事,可他们迟迟也未有动作,这是何意?”

“倒了孙家,对杜家没什么好处,他们没必要惹一身骚,只是想敲山震虎,让我别为难他们在海城立足罢了。这一局是我没算到,由他们去吧。倒是我这个好儿子,真真是给我长了脸,办了好事儿,被人利用至如此地步来与我作对。”

“那老爷您打算怎么办?要我现在安排人去将那个吴会计……”管家抬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就没有直接说明灭口之意。

孙马摆手摇头,道:“如今你我已经不是当年在北平的时候了,加上现在我本就有麻烦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见血光就不要见了。再者来说,那个小会计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只是心寒于我一手栽培的亲生儿子,调过头来与我反目,教人意外,教人好奇,更教人失望。”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指使大少爷?照理说,杜三小姐现在也没什么理由能再让大少爷信她了呀。”

孙马摆摆手,道:“早先我也以为是杜三小姐,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大约是错的厉害了。杜三小姐看似早先左右了大少爷,也让我以为是她做了一切,事实上另有其人,她只是顺势推舟,借力打力罢了。”

“那您能知道是谁了吗?”

孙马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出了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之后握成拳头,重重一砸,道:“不论是谁,都藏不久了。”

仲秋,令人意外的是,孙马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样随着孙家一起倒下,孙马带病复任,并且坐上了一直悬而未定的洋行总行长的位置,同时收回了孙氏商行的经营权,并宣布了与南洋远航线路的合作计划。

孙情自杭州归来,更回本姓唤为秦情,带着已经显孕的肚子回到了孙公馆,翌日孙公馆摆宴纳其为二姨太太,宣布秦情已怀有孙马的孩子数月。

一时风波四起,茶余饭后,无人不谈,无人不叹,孙马作为豪门老爷娶妻纳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这娶纳的却是自己的义女,为一切添上了八卦色彩。

杜寒绡随楼韶华一道赴宴,送上一份贺礼给秦情,秦情微笑道谢,眼里一片平静无波,杜寒绡却感觉有些怪怪的。

孙传业携带自己的妻子一道前来,也送上一份礼,客气地叫孙情一声二妈。

“当年少不更事,对二妈多有冒犯唐突,还望见谅,今后祝您与父亲共赴偕老,恩爱携永。”

“多谢大少爷。”秦情微笑点头,如同一个继母应该做的那样给出一封红包。

时至此刻,杜寒绡才恍然大悟,当日在医院的房间内孙传业被孙玉堂打时,任打任骂却不还手,并非是他因为愧疚,而是他同样的震惊,他眼里的平静其实不是愧疚,而是绝望,他那时大概就已经知道了一切,但却又什么都不能说。之到孙玉堂大闹孙家,要孙传业娶秦情,孙传业心里不论如何不甘与难受,却始终也不能多说一个字,不能辩驳,承受骂名,亦承受被叛逆的痛心。

孙传业算不得一个正人君子,亦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操与品性,甚至为利是图,自私自大,锱铢必较,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杜寒绡不由有些对他稍稍意外。为了保全秦情,他似乎是放下了自己一切的秉性,忍下一切,放弃退后。

他自在医院见到孙情,就明白了一切,他的绝望,无奈,都在那一天爆发。通透体会了一条道理,他的父亲永远是他头顶的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若不打碎,就永远被其笼罩,被左右。

他会迅速地与一个有钱的遗孀妇人成亲,是他选择脱离孙家与孙马的代价,那些日积月累的怨恨,自他听到自己的父亲对梅婷毫无愧疚的评价后开始引燃,在秦情之后彻底爆发,亦是择路而逃。

孙玉堂站在厅内望着这一切,表情呆呆的,直到楼韶华唤他数声,他才回过神,上前来秦情打招呼,一声二姐才唤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改口叫一声二妈。

“怪不习惯的……”孙玉堂端着杯子有些尴尬地晒笑,之后动着唇,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恭喜的话,只是转身离开了这所富丽堂皇的房子。

孙马当晚在海城最好的酒楼内设宴招待海城内的数位高官,他在席间举杯言谢,其他众人脸色尴尬地附和,但是却没人愿意喝那一杯酒。

“诸位,听好了,不管是谁拿的,还是谁送的,动了手拿了一分一毫就和我孙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平安高升,生意亨通,也是各位享福的好日子保障。若真是我落了难,保不准大伙儿一起翻船入海,共赴黄泉了。”孙马笑言。

“孙行长说得是,恭贺高升,恭贺高升……”

“对,大家都是好兄弟,恭贺,恭贺……”

桌上的气氛变得一派祥和,众人觥筹交错,各情心思。

宴后,孙马没有立即回孙公馆,他让司机开车送他去织香堂。进门掀帘入内,看到楼韶华坐在桌前正在调试一味香味,轻轻捻起一点香粉置于火上加热,那香气就渐渐变得浓郁,满室生香。

“二少爷还是像小时那样,专心又用心,难怪能将织香堂打理得如此兴隆。”孙马负手信步走动感叹。

“义父过喻了,都是我的份内之事。”

“这次多谢你又拿出款子来填补商行的帐面亏空,否则还不知道要多几许麻烦。”

“义父客气了,这织香堂也是在您的帮助下才有的,我也是由孙家抚养长大,不是外人,义父需要取些什么,也都是应该的。”

孙马打量桌前眼盲的人,目光变得深沉,他心里有着想法,但却又不确定那想法的可行性,他总有一种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可信,但是事实又一次次证明,这个人总在他和孙家危难的时候出手相助,任劳任怨,不求回报,好像真的是在用心感恩孙家,将自己与孙家的命运连为一体。

“好,那得空回家用膳吧,多走动,家里人也想你。”

“是,义父,我明日就过公馆去探望走动。”

楼韶华放下手上的工作,客气地颔首应下,孙马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只得负手转身离开香堂。

“老爷,这楼家少爷似乎是真的对孙家中心耿耿,尽忠尽力,可是这么多年担心的太多余了?”管家陪在旁边轻声询问。

孙马蹙着眉头,许久地沉默着,最后抬头望上挂着半月的天际,幽幽道:“兴许吧。”

绿姨忽然的重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众人前往医院探望,在询问医生情况后,医生只是摇头。之后转回孙公馆,请了城中的中医大夫再来看,大夫也只是摇头,说了四个字,无力回天。

“这是固疾,能撑这么多年,已经是奇迹了。”

孙传业派人送去一些补品,自己却未亲自登门,孙玉堂冷笑看着前来送礼的吴采办,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孙家现在还买得起几味补品,留与他自己吧。哦,对了,顺便告诉他,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面对秦情,孙公馆里上上下下都很微妙,私下里有丫头在传说是秦情勾引了孙马,亦有说是孙马强暴了她,甚至说当年她的姐姐秦怡的死也别有蹊跷等等。

再次归来的秦情似乎淡然了许多,并不计较别人说什么,人也总是冷冷地不说话,除了抚摸自己日益圆润的肚子,她无心其他。

中秋十五到来,孙家的商行正式宣布开通了远洋生意合约,与多个国家的政府签定合同进行进出口贸易,批量大,货物多,意味着孙家的生意将翻上几翻。而孙传业自立起来的商行,随着各方洽谈的失败,以及政府方的多方为难最终不得不肆业关门。

至此,那自立门户的孙传业才知道,自己的父亲终究是老姜,他还是太稚嫩了,以为自己凭着一时怒气,几本帐目,一批空帐,就能将自己的父亲赶下马,可没想到,最后除了他自己破落不堪之余,没有伤及孙马半点。

更可笑的是,因为孙传业的分家,以及自立商行失败,他的新婚妻子对他失望至极,在孙传业拿着钱去外面买醉归来之后,这位女商人拿出了一纸休书,和一纸离婚协议。

“按中式的,还是按西式的,我都成全你。只是你这样的人,离开了孙家就是像是被拔去了毛的凤凰,不值一纹。如今,还要我养你这样的一个人花天酒地,着实让人看不起,不如作罢了。”

那个女商人历经战乱起伏,富有商业头脑,眼光心性不如平常女子,在决定这个男人不值得不自己再浪费时间与金钱后及时止损离去,除了当初孙传业自孙公馆带出来的东西之外,她还给了他一些钱,随后带着自己的人搬离了共同的居所,决意返回杭州。

半月之后,一身落魄狼狈的孙传业自大雨中满身伤痕地从破鞋巷里跑出来,踉踉跄跄跪地赤着脚来到孙公馆外,在大雨中磕着头向孙马认错,声泪俱下地乞求原谅。

“父亲,孩儿错了,孩儿知道错了,求父亲原谅。”

孙马在管家的撑伞陪同下出来见他,看着地上的人,道:“我提醒过你的,不要自作聪明,可你却总是还要自作聪明。但是你放心,你很幸运,因为你骨子里流着我孙马的血,我会让你回来的,但是你需要记住,我就是你的天,你的主子,你得认命服从。否则,你一纹不值。”

孙传业住回了孙家,甚至还重新回到了商行打理事务,没有人什么去议论什么,至少是在人前,没有人会说任何言语,依旧笑脸相迎,敬称一声大少爷。但是孙传业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笑话,一具行尸,他开始变得神经质,有时兀自的笑,有时兀自的哭,有时唤着孙马的名字对着空气认错连连。

人们说,孙家大少爷疯了。

与此同时,楼韶华的织香堂在全国各地开起了分堂,似乎是早就筹划已久的事情,只等一个节点,随后遍地开花。同时,他制成的一味叫“觉”的新香开始风靡,成为所有富家太太小姐必备的一种香粉,同时缘于他早些年的留学经历,他也迅速将织香堂的生意开拓到了大洋另一端,登上了当地的报纸,名扬海外。

而杜寒绡的纺织与刺绣纺也名声鹊起,海城中的富家太太小姐们但凡赴宴,以能穿上出自杜寒绡之手的衣物为傲,之后她在路易丝的合作之下开了自己的公司,雇佣员工,批量生产后远销海外。

同时,她也自路易丝早年间收集的各方资料为辅佐,在杜家原有的制香技术上更新,与路易丝一起研制水香,也逐渐有了成就,销量渐渐比来自西洋的香水更为走俏。因为杜寒绡没有嗅觉,所以制香全凭手艺与天生灵性,这让她制出来的香水更有了一层传奇美感。

中秋夜里,杜寒绡回杜家过节,杜南来对杜寒绡的刺绣坊颇有微词,意思是她抢了杜家纺织的风头,最后还是杜西凤中止了这个话题,要杜南收声。

草草用餐之后杜寒绡离开回到自己的宅子,但是望着一轮明月又全无睡意,便又自后门出去上街闲游,等再返回自己的宅院时发现那里已经火光冲天,茉莉与阿达立在门外一身狼狈,见到杜寒绡归来,茉莉便哭着跑了上来将其抱住。

“小姐,我们都以为你在房内,吓死我们了。”

七月半带着醉意归来,手上提着洒沽,哼着一出贵妃醉酒的调,在见到这幕大火和门外几人时,他的醉意退去大半,手上的酒沽落地摔了粉碎,望着那通天火光目露惊恐。

“中秋之夜,夜火连天,有仇报仇,有怨解怨。”七月半喃喃地念着这几句话,趔趄后退,好在被阿达及时搀扶住。

随后,七月半忽地冲上来紧紧攒住了杜寒绡的手腕,上下查看打量她,询问她有没有事。

“东主,东主你没事吧,东主,我能救你的……”七月半如同疯了一般叨念着,直到被阿达扣住双肩狠狠摇了几下,大声唤他,要他回魂。

“七师傅,我不是什么东主,谁是东主?”杜寒绡询问。

七月半愣愣地看着杜寒绡,之后似是渐渐回过神来,摇头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转身沿街跑离。

老材带着人来帮忙,之后让杜寒绡与茉莉先随人去休息,走过一条街,转过一个拐角就到了一户宅院外,进去后发现楼韶华坐在那里,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宅子与楼韶华的居然这样近。

茉莉与楼韶华打招呼,楼韶华笑着应她,还调侃说茉莉近日是有好事。

“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茉莉笑着反问。

“你今日用了新香粉,是个男子送的。”

“我是用了新香粉,但怎么知道是男子送的?”

“因为这个男子挑错了型号,你这样年轻活泼的姑娘,不合适用掺了沉檀的香,贵虽贵,但太过老气了。”

茉莉被说中了,立即红起脸颊,杜寒绡皱眉看她,似是打量,茉莉便垂下头去,借口到后厨泡茶为由先跑开。

“小姐,您的鞋脏了,换一双吧。”秦妈走出来,声音沙哑,因为脸上的疤痕而垂着头,将一双绣鞋递到杜寒绡的面前。

杜寒绡才发现自己脚上的鞋子被烟灰染黑了许多,接过绣鞋,杜寒绡第一反应是为那鞋面上的绣工而惊艳,感叹这位老妈妈有一双巧手。

“平日无事时,就绣些东西托人带到街上去卖了换钱,难得能入小姐的眼。”

“老妈妈客气了,您的走针技法堪比最顶尖的绣娘。”

“做的多了,就练出来了罢了。”秦妈弯着腰身退开,杜寒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到她离去。

不多时,大火扑灭了,老材回来复命回话,将一些烧焦了的粉状物放在一只碟子里端上来,说是在主卧的窗棂下找到的。楼韶华远远地就动了手指,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老材就端到了杜寒绡的面前,杜寒绡以指捻起一点来看,之后就明白了一切。

“这是硫磺烧过之后的残物,看样子是有人故意为之。”老材补充,之后退离。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要让人费尽心思取你性命?”

“我没有秘密,或许是有人忌妒我如今生意兴隆吧,比如楼少爷你就能算是其中之一,你楼家的火香,和云南的水香都是闻名之物,如今没有楼氏的制香秘籍这个噱头,我作为云南有名的香主又制出了走俏的水香,对你可是构成威胁的。”杜寒绡弹指,将灰烬弹离指间。

“说到楼氏制香的秘籍,我还要问问,当初那个匣子,杜小姐是从何得来的?”

“高价收购的,不然还能如何?”

杜寒绡站起身来作别,之后领着茉莉出门,刚一走出去即见到杜南来带着下人前来。

“大姐说,让我来接三妹回府。”杜南来歪着头双手环胸开口。

杜寒绡没有多余的选择,除了一身衣物,这数个月来在海城所累积的一切都葬送在了大火之中,此时的杜家是她唯一的去路。

当晚杜家的人在城墙脚下找到七月半,安顿好了后杜寒绡去看他,坐在榻前喂他吃安神的药,之后询问他一个问题。

“七师傅,那只匣子你说是在捡到我时一起捡到的,是真的吗?那么名贵的东西,谁会随便的遗漏掉,我如果只是个村里的孤儿,家里怎么会有那么贵重的东西?七师傅,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告诉我吧,我到底是谁。

从小到大,我始终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我莫明奇妙的落过水,我的**出现过毒蛇,我的鞋里有过毒针,我被人追杀过……,也许一次两次是巧合,但这样多的巧合在一起,我不再相信是巧合了,我到底是谁,是谁一直想要我的命。”

七月半看着杜寒绡,伸手忽然打翻了她端着的药碗,厉声呵斥着让她滚。

杜寒绡知道七月半的脾气,一旦发作起来,非等到他自己消停,是没有人能再与他说上半句话的,她只能作罢离开。

“七先生的这个疯癫之症,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不见好,发作起来谁都骂,也就你还由着他的性子了。”杜西凤在门外遇上杜寒绡,微有感叹。

“要不是七师傅,我哪还能活到今天,脾气差也是当初逃难时受过太多罪了。”杜寒绡顺手挽上杜西凤的胳膊,与之同行。

与杜西凤在园中信步闲走了一阵儿,随后两姐妹在廊下作别,杜寒绡回到自己被安排住下的厢房,推门进去,尚未掌灯,便察觉到了屋内有其他人,她下意识地摸向后腰的匕首,悄然走近那个坐在桌边的人,最后架上对方的脖颈。

“三妹,别害怕,是我。”杜南来轻轻滑动茶碗的盖带着一贯轻慢态度的笑言语气。

杜寒绡并没有在听清他的声音后立即收手,反而将匕首更贴近了一些杜南来的脖子,让他拿着茶碗盖的手一滞,茶盖掉落,脆响之后落到了碗上。

“二哥,你知道我向来脾气差,手上功夫也不太准,还来这样吓我,可不厚道,万一我一个手滑,要了二哥你的命呢。”

“杜寒绡,你要是杀了我,你向那些起义军的通信的事明天就会上新闻报纸头条,你信不信?”杜南来说着,将一纸信笺举起来。

杜寒绡垂下匕刃,点燃室内的烛台,接过杜南来手上的信打开,确认那是自己这个月圆之夜打算递出去的信息。

“虽说现在天下大乱,各方势力自立为政,个个儿都叫自己起义军,学陈胜吴广。但你要清楚,虽然北平已经没落了,但是那宫里的人可还没死绝,我还听说东洋人最近要辅佐协助前朝复辟了。到时候,真要是复了朝,甭管哪家的政权都是叛国之罪,这一封信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吗?且不说旧朝能不能复辟,真要有那一天,你以为杜家洗得干净?杜南来,你拿这个威胁我,先想想清楚自己姓什么,你最好天天叩头烧香求菩萨保佑我别出乱子,别出事儿。”杜寒绡冷笑,扬手将那封信递还给杜南来。

“你要公布,就去,我不拦你。”

“杜寒绡,你这是要拉杜家下水。”杜南来气愤指责。

“你错了杜南来,你忘记了,大姐已经将我逐出家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你别多生事端,自寻麻烦,这事儿天知地知。”

杜南来起身甩袖,丢下信笺,对杜寒绡怒气十足,但却又无可奈何,最后阴沉地凑近了她,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好好一个女儿家,不安心嫁人,从小跟着人学功夫,随身带武器,为什么父亲就不明白这一点,将你这个外来的女儿看得比我还重要。”

“是,我不是什么好女子。那你杜二少爷就是好男儿?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除了花天酒地,你又干过什么正事?你总心心念念着要拿纺织的生意来管,我给了你,可你这些日子都经营的如何?要不是大姐给你收拾烂摊子,一半的铺面都要亏到关门,你也还好意思站在这里对我指三道四?”

“你……杜寒绡……你真是……”杜南来气得涨红了脸。

“我?我怎么了?我是不嫁人,但也凭着自己的本事让杜家在这海城立了足,给杜家铺好路,父亲将这些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任由我出去自立门户。哦,对了,说到自立门户,我做得还不错,比起二少爷你拿着现成的铺面都能做垮的能奈,我的确是望尘莫及。”

杜南来愤然离去,杜寒绡拿着信收进袖子,之后去杜西凤那里,将已经睡下的杜西凤唤醒。

“他满脑子还只是想着当个大少爷,丝毫不曾察觉这天下已经大变,新时代已经来临,不思变,不图变,就只有落入旧的深渊。这些年,父亲总想着保护他,不让他知道,可是这又哪里是办法,不是每次你我都能控制住他的任性。”

“我亲自给父亲修书吧,这件事情,不能再隐瞒着杜南来了,否则迟早出事。”杜西凤微有沉吟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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