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分钟,人就下来了,脚上还穿着毛茸茸的兔兔鞋。
第一句话就是,“你刚才举着拳头宣誓什么呢。”
李盖想等会一定要攒个大雪球送给蒋锵。
雪早就停了,但整个世界都是纯白色的,唯有面前是他眼中的色彩。
“你住这儿啊。”李盖问她。
“啊。”怪无趣的一句话,“欢迎你之后来给我补习。”
“什么?”完蛋,蒋锵肯定把所有的事儿都告诉她了。
李钙噗嗤一笑,她现在心情太愉悦了,“补钙联盟,亏你也信。”
李盖挠挠头,忸怩道:“不是说吗,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这种事又不分男女的。”
七彩斑斓的日子总像是装了马达,李钙第一次的雅思成绩是6.5,薛敏又给她报了下月的排期,准备第二次。期末考试在冬日的寂静下安静地进行,成绩被安排在年后公布,大概是要给学生们过个好年。
这一年的春节市区被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中国人的法子总是层出不穷,电子鞭炮的声音依旧热热闹闹的。
薛敏已经在偶然间见过李盖,对这个跟自己姑娘谐音名的男孩没什么好脸色,但春节时还是给了丰厚的零花钱,让她出去玩。
李钙搞不清母亲的态度,但知道这是场持久战,总得打个七八年。
其实整个城区大部分的店都关了门,这几个“好学生”不知道KTV、电影票这些都要提前预定,一时间倒没了去处。
还是何北提议去商场里的电玩城,才在人山人海里挤到了抓娃娃机的面前。
李盖看着里面的机器臂,“这个玩意儿太简单了吧,不然咱们换个别的,投篮去?”
“她们小女生就喜欢这些玩意儿,咱们先抓两个上来,让她们手里有个物件儿。”何北看了眼旁边的大哥抓上来一个,心想应该也不是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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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这个机器一定设计概率了,你信不信。”
“你看这个爪子它根本就没用力,残废了吧。”
“这么个小玩意儿,我还就不信邪了。”
“再来再来,咱俩换币去。”
李钙的奶茶已经喝得见底,跟盛楠排跳舞机都玩了两轮了。
“哥们儿,这已经是这排最后一个机子了。你俩都能不能给我们留点币。”
杀红眼的少年们正在死磕娃娃机,哪能听得进去。
盛楠拍了拍何北的肩膀,“兄弟,你行不行啊。不然高考报机械吧,好好研究一下,就专门设计那种一下就能夹上来的夹娃娃机。”
“那厂家能卖的出去货吗,商家不得赔死啊。”李钙勾住自家男朋友的脖子,“走吧,陪我玩车去,想要玩偶姐姐等会买给你啊。”
两人刚坐下,盛楠手里拎着一个皮卡丘的玩偶走了过来,何北骄傲地扬脖,“就是你刚才影响我发挥。”
李盖站起来辩驳:“我就说那个机器绝对有概率问题。”
“我跟你说它那个力臂是有技巧的。”何北说道,两人又来了兴致,一起跑去研究娃娃机了。
盛楠坐到赛车的位置上,听到李钙头也不回地说:“两只菜鸡互啄。”
“这娃娃机背后有厂商名字,青城机械厂,我们家生产的。”
盛楠惊讶地看像李钙。
“这个主要就是靠电压控制手抓力度,可以设置强抓力和弱抓力,弱抓50到200次之间肯定能抓到一次。而且抓娃娃靠抓力肯定不行,得甩它的线,这玩意儿刚研发出来,我家就放了一台,我爸小时候天天用这玩意儿骗我。”李钙扭头看了眼自己的男朋友,明明智商还可以,怎么现在瞅着自制力有点问题呢。
脑袋精明的“小生意人”问:“多少钱一台啊,我想买一台,估计很快就回本了。”
“回头帮你问问。开始了开始了,咱俩比比车速。”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盖和何北已经站回她们俩后面,像两个门神。
看着屏幕上一个跑出跑道,一个装在栏杆动弹不得的“女司机们”,对视一眼,“菜鸡互啄”。
天色渐暗,四人心照不宣地就分成了两队。
刚过了拐角,手就牵上了。
“好遗憾啊,也没给你抓到个玩偶。”李盖抿着嘴,很内疚。
李钙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不是已经拥有一个世界上最大最帅的玩偶了么。”
“那是你本来就有的。”
李钙的门禁是晚上七点,本来是可以晚一些的,但今晚要吃年夜晚。
别墅区虽然地段不错,但离市中心的商城也有些远,下了公交,两人磨磨蹭蹭地走。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李钙问他。
“嗯,差不多了。”李盖属于早点写完,早点潇洒的类型。
“明天出来,借我抄抄。”李钙放了寒假就被她妈带走亲戚,不然就是学雅思,寒假作业一点也没碰。
“自己写。”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机械输出,我不写。”李钙晃着男朋友的胳膊,那些寒假作业本来就一点用都没有,至于老师发的试卷她放假前两天晚上就写完了。
“好吧,那我把几道难题给你折角,你倒是记得看看。”耳朵贼软。
月亮模模糊糊地升起来。
“诶,你看,月亮。”
李盖自觉抬头去看,脸上啪叽被贴了一下,温热感迅速就消失。
月亮被利用了一把,闪着冰冷的光。
李钙支支吾吾,“唔,菜鸡互啄,懂不懂。”
李盖嘴角含笑,“互啄,那该我啄了。”
手心没抓牢,小泥鳅飞快地跑了,李盖笑着去抓人。
新年撒下的月光,白晶晶,像蜜糖。
一道绒芽破开整个寒冬,在丝暖的初春中,李盖斩获了省生物竞赛的特等奖,直接去了北京参加全国竞赛的集训。
李钙拿到了综合7.5的雅思成绩,被母亲拉着去考察各个留学机构,甚至订好了机票去参观国外的大学。
何北虽然也过了雅思小分的要求,但自己压下了成绩单,告诉家人他不想去国外读书了。
他想留在国内。他是北京户口,可以回去高考。盛楠这几次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定了北大的目标,问题不大。
何北虽然跟家人说了要回北京高考,但迟迟不肯动身,跟父亲陷入了一场拉锯战中。
盛楠见他在自己家的小餐馆卖力地上菜、擦桌子,调侃他:“少爷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每个周末都来我家打工,估计我家的工商执照不保。”
何北把手里的活儿清了,终于得闲坐在空座上,“你丫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去给你少爷端杯茶水。还有,谁让你下来的,给我上去学习去。不知道北大在冀省每年抠抠索索就几个指标啊,你一分钟都别给我浪费。”
把人轰到小阁楼上,自己倒水喝去了。
盛楠被赶回楼上,才想起来自己下去是想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的。为了让她安心学习,她的副业已经被何北断得七七八八,何北每周来她家打工的钱他倒是都给了她。
打火机?他不抽烟。
围脖?她已经送过了。
鞋子?好像寓意不好。
盛楠挠头,恋爱的题目比物理题可难解多了。
何北今年的生日宴,规模直接骤减,只邀请了两个人,算上他,三个,哦,还有一部手机。
手机里冒着人声:“诶,哥们回不去了,在这边送你一首歌吧。”
李钙以为他要唱生日快乐歌,刚要拦,那边唱起来。
“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呼扇呼扇也听不到我在骂你傻。”
何北直接对着手机骂道:“你丫去北京两天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吧,信不信哥哥现在叫几个哥们揍你去。”
“得了,我唱完了。生日快乐啊,我晚上得去做实验。赶行程呢,咱们赶紧唱生日快乐歌。”李盖在那边说道。
“凭什么跟你的流程走啊。我礼物还没收呢,你给我等着。”何北说道,“我告诉你,哥哥现在左拥右抱,两位美女作陪,你就在北京孤家寡人望月思乡吧。”
李盖要参加全国竞赛,如果成绩好,拿到保送名额,可能之后还要去国外参加竞赛,最起码还要有一个月才能回来。
李钙怕李盖等,直接送了礼物,“我俩一起送的,他在北京给你挑的。新款耐克。祝何北同学步步登高。”
李盖在那边说道:“知道你不缺鞋,就是想让你穿上新鞋赶紧离我家钙钙远点,赶紧回北京吧您内,楠楠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这位弟弟您还是赶紧做实验去吧。”何北微笑着按了手机,送客一位。
何北收了鞋,突然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盛楠:“别装,我今天都看见那礼盒了。”
盛楠拿出礼盒,是一块手表。
何北看向她的手腕,虽然藏着,但也露出同样的小半块表盘,情侣款。
“得了,没白疼你。”这段时间打工值了。何北傻笑道,“来,给朕戴表。”
“我觉得你今天有点飘啊。”盛楠给他戴到右手腕上,刚刚好,没白量。
“哥哥高兴,不行啊。”
高兴劲儿没过呢,一首生日歌曲罢,李钙直接上手给他来了个奶油洗头。
“按我男朋友电话,瞧你能耐的呢。”
两人混战时,盛楠也没少上手。
三个人最后都喝了一点啤酒,在店里畅聊未来。
“明年九月咱们应该就都在北京了吧。”盛楠酒量极差,而且还过敏,脖子都红了。
“她可不一定,没准就去美利坚了。再找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把李盖甩了。就剩咱们三个了。”何北满嘴胡话。
“你说什么屁话呢,我就不能跟我家李盖一起去上清华啊,我俩清华比翼鸟,你俩北大连理枝。嘿嘿。”
“要我说也是,出什么国啊,现在哪个国家能比得上咱们国家经济增长速度,出去了还得回来。”何北搭着李钙的肩膀,“咱们一起去北京。”
三个人举起剩下的那点酒,高喊:“一起去北京!”
在何北过完生日的一周,直接被警务员押回了北京。
盛楠联系不上,李钙也打不通他家的电话。
直到薛敏匆忙回家问李钙,当时何北是不是也考了雅思,他的成绩单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李钙闪烁的眼神被薛敏一眼看穿。
“现在什么时候了,他家出事了,他现在得赶紧出国。他家正急着给他找学校申请学校呢,你别认不清局势,我记得他跟你一起考的试是不是。”薛敏满脸着急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考了,6.5的分,我有他雅思账号。”李钙抓住母亲,“他家出什么事儿了。”
“站错了队。你别问了。赶紧把账号给我,他家全家了。”薛敏说道,“别再牵扯了咱们家去。到学校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跟他不熟知道吗。”
薛敏要了账号密码,匆匆忙忙地走了。
何北北京家里的电话始终都是忙音。
李钙不敢跟盛楠说,李盖最近也拿到了保送名额,现在只有盛楠一个人需要高考,复习时间紧张。
她用家里电话在贴吧、论坛到处查着消息,只零星知道了些小道传闻。派系之争,谁都躲不过。何家要倒了。
但没有想到的是,比何文建被查、何家颠覆的还要早的是,母亲薛敏在家中意外去世,隔天她父亲被警方当做犯罪嫌疑人抓捕。
李钙去找薛敏的律所合伙人想求他们做父亲的代理律师,可是连面都见不到。
父亲厂里的人都在找她,说她家卷了钱要跑。这个时候李钙才知道机械厂亏损严重,母亲和父亲打算破产清算,让他们一家移民海外。
何北的通讯工具被没收了很久,现在也只有爷爷家他们还不敢进。听说李钙家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周,薛敏阿姨在家窒息死亡,李钙父亲被抓,在狱中自杀身亡。青城机械厂濒临破产,李家独女失踪。
“我要回青城。”何北说完就挨了爷爷的一棍子。
现在是下午八点,他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北京飞纽约。这一去,可能十年都回不来,或许连爷爷奶奶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他的朋友、盛楠他得去见最后一面。
黑暗的夜中,手机响起来。
“你在哪儿?”
她原来的家被当做犯罪现场被封了,李钙现在呆在另一处房子里。
“安源小区。”
安源小区在郊区。
何北无法坐火车,警卫员开了五个小时的夜车才把他带到青城,到郊区需要一个小时,往返他们回北京直接去机场,直接可能都来不及。
盛楠,盛楠,他想见她一面。
起码他得当面跟她说分手,让她忘了自己。不然这个犟脾气的丫头,不知道该想自己多久。
可是来不及。
警卫员来的路上听何北说了还要去一个地方,所以不敢贸然开车。
“小北,我们得快点了,明早八点必须到机场。”
警卫员见这个孩子攥了攥拳头,红着眼眶说:“去安源小区。”
是何北。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身后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身材笔挺。
“阿姨的事情我听说了,叔叔的事情我家会尽力帮忙的。”何北说道,“跟我出国吧,我家里现在最多也就能安顿我们两个了。”
其他人离婚的离婚、处分的处分、流放的流放、进监狱的免不了。
一个月内分割清楚,这是最后期限。
李钙的头发凌乱,皮肤苍白,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脸上还挂着泪,见到他,撕心裂肺地哭出声:“何北,我爸妈没了。都没了。”
这一年,他们正常的生活没能迎来炙热的夏季,埋葬在了春天里。
十七岁的李钙在机场决定返回青城,她得查个明白,她家破人亡的原因。
她从高中的象牙塔直接迈进了社会,在离家乡不足百里的杨城,苟且偷生。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李钙在工厂里做过一小时几块钱的女工,也做过只有提成钱的销售,二十多岁抓住了第一个机会,翻了身,办厂建商城。
她试图忘了她有一个爱人,和她同姓名,她试图重新开始去爱别人,才发现,十七岁决定要爱一个人,原来真的会爱一辈子。
这十二年里,她听说何文建因为在边疆政绩不错,又调回了内陆,过了几年他终于调回北京。这一年,何北终于回了国,入职了一家央企。
她恰好去北京出差,两人都不再是十年前的破落模样,调侃彼此混得不错。
何北抱怨着他一回来就被老爷子押着去相亲,笑称他这一周相过的女孩比他在美国十年见过的华人女孩都要多。
不过自己年纪大了,确实要定下来了。
李钙已经他忘了。
她坐上车,一抬头就见到中央电视台,在长安街上行驶时才想起来他们约得咖啡厅在国贸。
盛楠所在的公司就在楼上。
那一刻她知道,原来衣冠楚楚的人,身体里可以千疮百孔。
忘不掉的人,逃不掉的事。
同月,她答应江绪的求婚,二人订婚。
结束,才能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