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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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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场观看话剧社第一次排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学校里对冷家兄妹出演这对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悲剧情侣众说纷纭,有各式各样的版本流传。但等到冷隽轩用“The Fool”的名义发表和我维持交往关系的帖子后,谣言不攻自破。

舞台上方的聚光灯全开,帷幕向两边高高拉起。首先排练的是开场。

唐令言扮演的角色是开场诗的致辞者,他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舞台中央深呼吸,然后装模作样地吟诵:“故事发生在维罗纳名城,有两家门第相当的巨族,累世的宿怨激起了新争……生下了一双不幸的恋人,他们的悲惨凄凉的殒灭……这一段生生死死的恋爱……”

“Stop!”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导演古逸恩大声叫停,嘲弄的声音不留情地指责唐令言那根本称不上悲伤的表演,“你这叫幸灾乐祸,嗯?”

小帅哥显然还在为古逸恩当着冷悠然的面嘲笑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嘴唇一张一合无声抱怨。

“有意见,啊嗯?”华丽的古大少爷甩了甩头发,挑衅地说道:“就用你的实力证明自己比本少爷更适合导演这个位置。”

“你又不让我演主角。”桀骜不驯的唐令言在台上对底下的少年怒目而视。

“出色的演员,没有台词也能征服观众。”他不耐烦地摆手,示意唐令言重新来过。小恶魔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幕布后面。

我来到古逸恩身边坐下,他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我,看起来对我贸然闯入他的地盘相当不满,幸而没说什么。

“Ready?Action。”他发出口令,唐令言转出幕布,走向舞台中央。

被狠狠挫了锐气的少年比方才的演出投入多了,伤感地叹息:“这一段生生死死的恋爱,还有那两家父母的嫌隙,把一对多情的儿女杀害,演成了今天这一本戏剧……”

“你激发别人潜力的方式还真够特别。”我轻笑,趁唐令言下场而扮演山普孙和葛莱古里的部员未上场之际,低声夸奖古逸恩。

“你也需要本少爷来激发潜力,嗯?”对我的赞美,他并不领情。高傲的漂亮脸蛋转向我,那颗泪痣艳丽逼人,狭长凤眼中的意思我看得分明——我不需要你来肯定。

真是一个傲慢无礼到令人吐血的家伙。我促狭一笑,舔了舔嘴唇一字一句说道:“冷悠然的肯定,你要不要?”

他分神了,如黑曜石般清亮的瞳仁闪过一丝迷离。剧中罗密欧的两名仆人上台,唤回了他的神志。古逸恩挑起眉,纤长的手指指向舞台,指责两人未走到位。“再来一次。”

他的视线停在舞台上,不屑一顾道:“本少爷想要的东西,一定会亲手得到。”

绝对自信的誓言。我暗暗笑他在感情问题上都如此争强好胜,这霸道跋扈的个性估摸着一辈子都改不了。可只有他,即便华而不实的语言也带有不容置疑的说服力,让你身不由己被他吸引,相信他说到做到,一定能让你看到成功。

我比他大了两岁,用理智估量评价后,依然为他的才华折服,何况是与他同龄的少男少女们。难怪在精英云集的塔罗学生会,古逸恩也是默认的领导者。

轮到罗密欧上场了,和好友班伏里奥的对手戏。穿着黑色毛衣的俊秀少年在白金学园的舞台上哀叹:“想不到爱神蒙着眼睛,却会一直闯进人们的心灵”,我诡异的把他和几百年前意大利的贵族青年画上了等号,仿佛他果真是那出悲剧中的主角。

冷隽轩扮演的罗密欧是迄今为止出场的剧中人物中唯一没有被古逸恩骂过得一个。昨天在我家,他背熟了所有的台词,而以他原就叫人难辨真假的演技,连挑剔的古逸恩导演也挑不出刺来。

第一幕第三场,场景为凯普莱特家,冷悠然的朱丽叶出场了。清冷的气息,犹如十六世纪末骄矜美丽的贵族少女,卓然不群。

当聚光灯照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我恍然明白为何古逸恩舍不得放弃,无论喜欢她将是多艰难的一条路。

环视他的周围,只有她的清冷纯粹配得上他的华丽张扬,天造地设互相辉映。

“朱丽叶,我的孩子,告诉我,要是现在把你嫁了出去,你觉得怎么样?”饰演凯普莱特夫人的东方慧拿着一把道具扇,刮起的风吹乱了头发。

悠然低眉敛目,毕恭毕敬地回答:“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一件荣誉。”

“停!”古逸恩又一次叫停,挑着眉质问:“你的语气是感到荣誉,还是有人要逼你上绞架,嗯?”

冷悠然置若罔闻,一脸淡然。被漠视的大少爷华丽丽地发起火来,“别以为你不好好合作本少爷就会换人,告诉你,不、可、能!”

“没感觉。”悠然皱皱眉,简洁明了回应古逸恩的不满。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水火不相容的性格还没把对方活活气死,倒也堪称为一大奇迹。

“没关系。”他风流倜傥一笑,动作优雅架起长腿,“本少爷有的是耐心好好**你。”

她站在舞台中央,居高临下望着观众席上的古逸恩,没有表情的冰山脸裂开了一条缝隙。不甘心,无奈,还有倔强。

冷悠然干脆利落转身退回幕布后,用沉稳的声音说了句:“重来。”

我在座位上向前探出身体,侧过头打量古逸恩的脸。他留意到我在观察他,志得意满笑了笑,“怎么,发现本少爷比冷隽轩更帅,迷上本少爷了?”

“发现你的脸皮天下无敌超级厚。”我反唇相讥,“说真的,为什么你不去演罗密欧?”

古逸恩对我的问题置之不理,确切地说他在回避。他放弃和冷悠然演对手戏的机会,究竟为了哪一个理由?

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冷隽轩带我到学校附近的日本料理店吃饭。我邀请冷悠然和我们同去,悠然以“不想做电灯泡”为由婉言谢绝;看到古逸恩在一侧,我不计前嫌向他发出邀请,结果他的嘴角很不华丽地抽搐了一下,甩下“本少爷有约”闪身走人。

我郁闷不已喝着料理店提供的大麦茶,问冷隽轩自己的人缘难道就这么差。

“逸恩说过不再和你同桌吃饭。”他在我被古逸恩拒绝后就一直忍着笑的表情,此刻经我一问,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嗯?”我茫然不解。

冷隽轩用手帕掩住嘴闷声笑,好不容易停住。“可奈,你可是头一个让嚣张的古少爷束手无策的人哦。”

有吗?我愈发狐疑。

他翻开了菜单,转移话题问我想吃什么。“三文鱼刺身,你喜欢吗?”

“一份定食就够了。”我对茹毛饮血吃生食敬谢不敏,一看就知道是未开化民族。毫不掩饰的,我表明了嫌弃之心,才不管一旁的服务生僵硬的微笑,刚才不遗余力推荐三文鱼刺身给我们的人就是他。

冷隽轩点了两份定食,含笑微微看着我。“你最可爱的一点,就是让我没办法完全预测你会做什么。”他的口吻,不会是借机嘲讽我行事不合逻辑吧?

两支描金竹筷在我的食指和中指间来回拨动,我咧开嘴肆无忌惮地笑起来。“让男人猜不透的女人最有魅力,我该庆幸自己有成为绩优股的潜力。”

他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人的身影。我说过,冷隽轩专注的凝视,杀伤力极强。狠狠咬着唇,坚定不移和他对视,不容许自己退缩。好歹我比他大了两岁,岂能不战而降!

我俩在比拼耐力,看在旁人眼中不啻于眉目传情,隔壁桌的女生娇嗲地要求男友也这样看她,害我当即破功。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皮,对惜败心有不甘。他伸手过来安抚性摸了摸我的头,“可奈,我越来越喜欢你了,真是伤脑筋。”

他的脸上有真诚的苦恼,我一刹那迷惘,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

服务生送上我俩点的定食,我拿起调匙舀了一口味噌汤,掩饰无措的心动。华丽的舞会,在音乐停止的那一刻,我将和舞伴告别。

冷隽轩没再说下去,斯文儒雅的脸庞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痕,从容淡定。相比之下,我飞快的进食速度证明了两个可能:第一,心虚;第二,饿死鬼投胎。

为了驱散弥漫在我和他之间的尴尬,我提起了下午要排练的重头戏——第一幕第五场——罗密欧与朱丽叶初遇。

“罗密欧要亲吻朱丽叶哦。”我坏坏地笑,“你真准备去亲悠然?”

我发誓绝对没有动过谋害冷隽轩的念头。彼时他正在喝汤,听了我的问题之后不小心呛进气管,咳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严重程度让我担心他会就此挂掉。

走出料理店,冷隽轩用手帕擦去额上的冷汗,苦笑着叹气。“我这辈子最没形象的一次了。难怪古逸恩上次听了你对红酒的高见后,赌咒发誓不和你一起吃饭。”

真是个小气鬼!我昂起头不满冷哼。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抱。

“可奈,你会不会吃醋?”我依偎在冷隽轩胸口,倾听胸腔间共鸣的低音。我扬起眉,轻轻松松笑起来。

“你希望我吃醋?”我不置可否,把皮球重新踢回给他。想套我的话,你还早得很呢。

他松开环在我腰间的手,些微自嘲地笑道:“这种事,还是不知道答案的好。”

我没有答案。游戏结局彼此心知肚明,为何又要有这些真真假假的试探来折磨脆弱的防线?我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理智啊。

我无言以对,任由他牵着手回到学校。答应和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少年交往,是第一次尝试放纵的滋味,留给我任性的时间并不多了。

我们终究要回到现实,离别是最后一曲圆舞。

第一幕第五场戏,凯普莱特家的舞会,罗密欧和朱丽叶宿命的相逢。多年以前我看电影,懵懵懂懂地想早知是一场劫难,还不如一生不见。后来我渐渐明白,宿世轮回,也许就是为了那个带来劫难的人。

我利用演员过场间隙问古逸恩假若有再一次机会,他愿不愿意遇到冷悠然?别人都忙着背台词,就他最有空,我打了个哈欠找他聊天。

他先不耐烦地吩咐我无事可做的话,不妨做做跑腿去买饮料回来,然后用不屑的口吻回答我的问题:“本少爷从不做假设这种不华丽的事。”

我对自己赌咒宣誓,下次再和古逸恩讨论冷悠然,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扮演凯普莱特老爷的话剧社部长和冷悠然从后台右侧上场,冷隽轩和饰演其他宾客的话剧社部员从左侧上台,我看到唐令言也在其中。这小家伙除了身高是个弱点外,其他一切都可称得上无可挑剔。外表秀气,智商奇高,闲来无事以做黑客为乐趣。我第一次使用“The Fool”那个VIP账号,就被他发现了。幸而他做黑客攻击的多是针对我国的境外网站,我也就眼开眼闭当作不知道。

罗密欧对朱丽叶一见钟情,陷入热恋的情网。追光灯照着冷隽轩,他一步步走向悠然。

罗密欧: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 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朱丽叶: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对答如流的金童玉女吟诵着诗一般的语言,我有种错觉,仿佛堕入时空隧道,回到了五百多年前繁花似锦的维罗纳。神宠爱的孩子,在梦幻的国度翩然而舞。

罗密欧: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朱丽叶:信徒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罗密欧: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

悠然迟疑着,才红润的脸颊又复苍白,她垂着头终于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念出台词:“你的祷告已蒙神明恩准。”

在场所有人屏息以待——等待罗密欧和朱丽叶的亲吻。我下意识看了看古逸恩,他面无表情,眼神阴郁。是他,亲手导演将要发生的最刺激一幕。

罗密欧: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

低沉性感的嗓音加入了游丝般的迷离,冷隽轩突然后退一步,转身面向舞台下的古逸恩。“我做不到。”他的神色复杂到难以看懂,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男人正承受着煎熬。

“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演。”古逸恩放下交叠的长腿,慢慢站起来。他轮流看着追光灯下的他们,笑容艳丽,那颗泪痣却悲伤的如同哭泣。“本少爷的剧本,只有你和她能做主角。”

台上台下,仿似间隔亿万光年。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出感觉灰暗的戏:悲伤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亲吻,在第一次见面就预见了今后,没有丝毫堕入情网的喜悦;目无下尘的导演咬破了形状优美的嘴唇,触目惊心的殷红。

恍恍惚惚明白这一幕纠葛,与我无关。

这一吻,仅仅是嘴唇轻轻触碰。一秒钟不到,即刻分离。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冷隽轩神色自若,接着说剧本对白。

冷悠然也恢复了冰冷淡漠的神情,悠悠叹息:“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嘴角勾起坏坏的笑,这位风流潇洒的罗密欧轻浮地挑起朱丽叶的下颌,魅惑的声线,“哦?我的唇间有罪?感谢你精心的指摘!让我收回吧。”

冷悠然拂开他图谋不轨的手,不动声色声音如冰,“你可以亲一下《圣经》。”

古逸恩当先鼓掌,举起手打了一个响指。“Perfect,本少爷有信心比去年更轰动。”

莫非刚才是我的梦境?那飞速流逝的一秒钟,只是我想象中看到的绝望?

不等排练结束,我用身体不适作为借口离开了学校。冷隽轩担忧地走下舞台问要不要送我回家。

“不用了。”我若无其事地微笑,不想被人看穿心事。

我漫无目的在街头闲逛,身边来来往往不计其数的人。看着手机屏幕,我期待着或许他会打电话过来慰问,但MP3效果的铃声未曾响起,直至电池耗尽。

冷隽轩问我会不会吃醋。

答案是——会。

又到了星期一,失落的情绪已被我擦除得一干二净,就像云彩飘过蓝天不留一点痕迹。说好是游戏,就只是游戏。

神清气爽和走下黑色奔驰的古逸恩打了个招呼,古大少爷并未如往日那般高昂着头颅,视线斜向下四十五度角瞟瞟我,从鼻孔中“嗯?”一句当作问好。他一反常态站在原地以玩味的眼光把我从头看到脚。

我毛骨悚然,手指随着他的眼神所及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没摸到发痘痘。“笨蛋,有病啊?”我不客气地骂了一声,举步欲走。

“本少爷想看看你能强撑到几时,嗯?”他挑起嘴角,笑容意义不明。

死撑的人明明是你才对吧?我不甘示弱回瞪着他。

我和古逸恩在停车场僵持了三分钟,以双方同时眨了眨过于酸痛的眼睛而告终。不约而同冷冷一哼,我和他朝两个方向走。

下个星期全校将进行阶段性月考,这一周年级组长安排了早自修让学生复习各门学科。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离早自修开始时间已迟到了两分钟。都怪古逸恩不好,赌气不和他同路,我绕了很大一圈才进教学楼,顺便和用园丁身份作掩护的李师兄交流了一下情报。

“徐秘书查到了有价值的信息。他会和你说明。”李师兄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压低嗓门和我谈话。六个身份迥异的人聚在一起过于引人注目,所以在上次开会之后,我们改为单线联络。

我点点头,从花圃前快步走开。

今天是英文早自修,我一溜小跑从前门窜到座位上,刚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同埋头背单词的悠然说“morning”,关佳寅老师就不知从何而来的空降在我面前。

“姚可奈同学,你总算来了。”

我受宠若惊,呆愣愣瞧着班导师黑框眼镜后面微红的眼圈。有人欺负她,要我去报仇?

“嗯,徐秘书有事找你。”她将我拉到教室外,小小声说着。

我做了一个“收到”的手势,转身准备往楼上走,关老师一脸紧张地拉住我。

“还有事吗,关老师?”出于尊师重道的礼貌,我恭敬地询问。

她张口结舌,期期艾艾半天才说了一句“徐秘书很严肃,你措辞要谨慎。”

看到板着脸的徐家杰师兄,我“噗哧”笑了起来。“师兄,你就是用这副扑克脸和关老师说话的?”仗着办公室无人,我放肆地调侃。“难怪她每次说起你,总是小白兔受惊的模样。”

徐家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尽管金属细框并无向下滑落的迹象。他干咳一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警局同仁调查了这几个人的背景,发现他们全都隶属于同一家保全公司。”

他递了一份文件给我。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人我有印象,是高一(1)班的班导师,我去找沈芊芊的时候和他在教室门口打过照面。

“什么意思?”我经验不足,自然向师兄请教。

徐家杰双手交握,微微敛眉。“我有一个想法,还不能确定。这几个人,也许是受雇保护学校里的某个人。”

事情有越来越错综复杂的样子。“保全公司接case还要来假扮老师啊,不过这样就能排除他们的嫌疑了。”我翻动名册,“只剩下十二位老师身份不明。”

“最头痛的就是这个。除了关佳寅和汪涛两人,另外十个人在来白金学园之前从事的也是教学工作,而且师德良好。”提到关老师时,师兄稍一停顿,我敏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关佳寅去年师大毕业,和白金学园签订工作协议,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但以她新人的身份,应该接手新高一,而不是跟班升上高二。”

“师兄不知道原因吧。”我得意洋洋炫耀成果,“悠然告诉我,高一放暑假前原先的导师出国了,所以(2)班就交给了关老师。”

“为什么不早汇报?”徐家杰恼怒不已。我忽然把他和关老师几次慌乱神色联系在了一起,坏心眼的嘿嘿一笑。

“师兄,你是不是像审犯人那样盘问关老师啊?”我不怕死地捋虎须。“我觉得她没什么值得怀疑,单纯的像张白纸似的,难道师兄觉得她可疑?”

“她看到我总是慌慌张张的,我就想当然认为是做贼心虚。”他沮丧地低语,发现我兴味盎然的样子,脸色一沉。

“姚可奈,记住自己的职责。不要松懈了。”他又换了话题。

我做个鬼脸,仰首望天。最近怎么总是遇见些口是心非的人啊?

午餐时,我拖着冷隽轩和悠然同桌进食,顺便把最新的调查进展告诉他俩。

“现在最大的疑点就在汪老师身上了?”悠然慢条斯理开口。

我点头,“警方查了过去十二个月他的社会福利金缴纳情况,他是以SOHO的身份缴纳了养老金和医疗保险金。”

“这个疑点之外,你不觉得那些隶属于保全公司的人也很可疑吗?大费周章地潜入学校,明显是不希望被保护对象发现自己的身份。我对这件事,更有兴趣。”冷隽轩噙着狡诈的浅笑,轻描淡写道。

悠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巴。“不要大意,好好调查。”

还真像她会说的话。眼看冷悠然站起来欲离开,我忙唤住她:“回教室?”

“去社团,还有一筒胶卷要洗。”再说了一句失陪,她走得相当匆促。望了眼她的背影,我转过头看身旁的冷隽轩,他正低头吃饭,一派悠闲的样子。

“排练,还好吧?”昨天我走之后,一直没问他后来的情况。

他云淡风轻笑笑,“有古逸恩看着,没可能不好。”举重若轻一笔带过。

“冷隽轩,你……”我呐呐住口。你是不是喜欢悠然?我想问他,却丧失了勇气。对悠然说“Game over”的少年,悲哀亲吻朱丽叶的罗密欧,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冷隽轩?

难道他,隔着血缘的禁忌锁链,和古逸恩一样深深爱着清冷如冰的少女?

我慌乱起身,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太可怜了,假如真如我所想的那样。他是唯一没有资格喜欢她的人。

“吃完了?”冷隽轩看了看我剩了一半的饭菜,眼眸闪过关切。“吃得这么少,不舒服?”他的关心出于自然的真诚,让我心酸。冷隽轩,你这样会让我舍不得,舍不得游戏结束。

我若无其事耸肩微笑,“我去找汪老师,别太想念我哦。”故意凑近他开玩笑道。

浅褐色的漂亮眼睛从我上方投下温柔的眸光,他飞快低下头亲了亲我的脸颊。“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我像碰到弹簧般跳开,啐了一口。这小子把甜言蜜语当饭后甜点啊?朝身后挥了挥手,在刚才的亲昵举止引起喧哗之前赶紧开溜,烂摊子就你一个人去收拾吧。

汪老师不在画室,大门紧闭看起来并非暂时离开,我怏怏走出实验楼。剩下的午休时间如何打发呢?

找冷隽轩吗?这家伙一定会笑得很奸诈,调侃我对他“一刻不见,如隔三秋”,我才不要把他培养成第二个古逸恩!

还是去找冷悠然吧,顺便让她教我冲洗照片。我兴冲冲走向摄影部活室。

外面的会议室空无一人,想当然冷悠然在暗房忙着洗照片。我走到充作暗房的小套间门前,不期然听到一把华丽挑衅的声线。

“本少爷为你实现了心愿,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嗯?”句末上扬的音调,昭示着声音主人的心情——极度不爽。

当事人之一的冷悠然没声响,习惯性用沉默应对。

偷听是不好的行为,但我忍不住好奇心。我毫不犹豫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屏息凝神。

“你的愿望,本少爷可是从来都没有忘记。”他低声笑道,充满恶意。“那个十岁的傻瓜,知道自己不能和有血缘关系的人……”

“闭嘴!”带着薄怒的声音冷冷响起,冷悠然终于出声了。

“本少爷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嗯?”古逸恩声音慵懒,磁性的声线让我这个偷听者一个摇晃,差点没站稳。我定定神,继续听下去。

“冷隽轩亲你的时候,难道你没有感觉,他也喜……”声音忽然消失了,一阵静默。我不可避免想象着房内的情形,是冷悠然用手堵住了古逸恩的嘴,还是另一个更有效的方法?

良久,悠然冷冽的声音再度传入我的耳中,她说:“我们交往吧。”

古逸恩没有回应,反而放肆大笑起来。“冷悠然,本少爷不是你的救生圈。”他冷酷地拒绝,声音带着锥心刺骨的痛苦。“我喜欢你,在冷家第一次看到你就一直喜欢到现在。”

“逸恩……”悠然一贯稳定的嗓音出现了波动。

“很傻是不是?”他笑声凄凉,“明明知道你的眼里只有冷隽轩,我就是放不开你。”

冷悠然喜欢冷隽轩!这个经由古逸恩确认的讯息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理不出头绪,心里如打翻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原来那天排练所见,并非是我的错觉。

“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悠然说的话让我忍不住想骂她超级迟钝了。这么多年相处,她居然看不见古逸恩的真心。也许正像他所说的,她只看到了冷隽轩。

“想笑的话尽管笑吧,连我都要取笑自己。”

“不,不会。古逸恩,我要和你交往。”

“我不要你同情!”他厉声斥道,“本少爷可以忍受你的讨厌,你的无视,唯独不需要怜悯!喜欢你,是本少爷自己的事。”

房门被人大力拉开,一脸盛怒表情的古逸恩出现在我面前。看到我站在门外,他和悠然都愣住了。

我勉强一笑,故作轻松道:“应该庆幸,站在这里的人是我。”

古逸恩用研究的眼光审视我,深沉的黑色瞳孔暗含警告。几秒钟后,俊美倜傥的脸庞浮现华丽飞扬的笑容,一如往常。

“冷隽轩,他喜欢的人是不是悠然?”我看着身躯轻颤的悠然,问得却是古逸恩。

他轻轻拨开我堵在房门口的身子,甩下“本少爷不是他的发言人”之后扬长而去。我注视冷悠然,她尴尬地避开我的视线。

“这就是你的秘密?”记得她曾说过,古逸恩掌握着她不可告人的隐秘。

“是。”她低声答道,“我喜欢他,十岁生日那天知道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后,我在逸恩面前哭了。”

我不知说些什么,血缘将他们永远分隔在爱情彼岸,连坦承都不能。

“那么古逸恩呢?他对于你,只是救生圈吗?你对于他,一点点感情都没有?”

悠然抬起头,凝望着冲洗出的照片。八寸的相纸上,古逸恩在潇洒地击球。“我一直以为看的人是冷隽轩,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在我心底了。每次我只要回过头,总能看到他。”

“那就去告诉古逸恩。”我走上前,握住悠然的肩。“告诉他不是同情,是真正的喜欢。”

清冷的脸上闪过迟疑,我用力把她推向门口。“别再犹豫不决,快点去啊。”

“我怎么开口?”她为难地问我,秀丽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我气地想骂她笨蛋了,鉴于冷悠然的冰山个性,估计活到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告白的经验,我好心地教她。

“告诉他,从今以后,喜欢古逸恩就是你的事情。”

她顿了顿脚步,反身紧紧拥抱我。“可奈,谢谢你,一直以来。”她松开手,展开一个灿烂的笑颜,“你和隽轩,要幸福哦。”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暗房,看着照片上的冷隽轩。

幸福吗?

假如我不明白你的心意,也许我会等到游戏结束的那一天,笑着和你说“再见”。

我和古逸恩一样,讨厌做救生圈。

因为真的喜欢,没办法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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