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蓝在四月的最后一天回到次天使之城。和一个月前一样,她仍旧选择靠窗的座位,从高空俯瞰这座城市张开羽翼迎接她归来。
临近五一假期,出行的旅客数量明显增多,机场里送往迎来,随处可见别离和重逢的场面。夏天蓝拖着行李箱朝出口走去,一片嘈杂的背景声里她听到有人大声呼叫自己的名字:“Summer,天蓝。”
抬起头,沈旭磊正站在接机的人群中间向她挥手。这个城市忽然对她展现了柔情似水的一面,在来来去去许多个城市机场,那么多次旁观离别与重聚之后,终于出现一个在等待她的人。
夏天蓝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次天使之城,我回来了”的文字记录,并没有特意通知任何人。此刻见到沈旭磊,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心底滋生出一丝欢喜,像藤曼一样四处伸展,将她整个人重重包围。天蓝走到沈旭磊面前,他极为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拉杆,“你的全部行装就这些?”都说女人爱买衫买鞋,她倒是个例外。
夏天蓝明白他的疑惑,掩嘴轻笑,说道:“放心,我是正常的女人,衣服鞋子专业书,我统统邮寄回国。”
“反正你住着大房子,尽管买买买。”他微微一笑,“我欣赏自食其力的女性。”
“可是按照国内偶像剧的套路,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唰’拿出一叠黑卡,大方地来一句‘拿去买’么?”天蓝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笑容分明写着“我挖了陷阱,你跳不跳?”
他见招拆招,回她道:“唔,我以为你看惯了美剧,喜欢做独立自主的女强人。”
“就算女强人,也不会拒绝被人宠。”她说得理直气壮。
沈旭磊明显感到今次回归的夏天蓝改变显著,他停下脚步抓住她的肩膀,满怀期待地问道:“你的焦虑症痊愈了?”
天蓝摇摇头,“没,但是我不想永远躲在壳里。”
她在LA期间和周绍伟见过一次,谈话重点围绕天蓝对沈旭磊的奇特感觉。绍伟建议她继续和沈旭磊保持接触以便得到更多反馈,毕竟最坏的后果就是引发她的焦虑症,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临走时,周绍伟送她到机场,他们都明白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见。对于这个差一点成为自己另一半的人,彼此都抱有一份异样的情绪。
“Summer,虽然现在问有点诡异,可我还是想知道你有没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绍伟比了比小手指最上面一截,表情略微忐忑。
他终究还是在意,原本确实打算与她共度此生,若说完全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天蓝做了一个“OK”的手势,“学长,有那么多喜欢,是真的。”他是她最茫然无助时刻抓住的浮木,她原以为能厮守一生的男人。有时候她免不了设想假使当日撑过那几分钟,会不会就此告别焦虑症?然而很多事无法假设,从心理角度分析,错过总比错误更容易让人接受。
他们友好地拥抱告别,夏天蓝踏上归途。她赌上了心理治疗师的职业尊严,回去参加一场必须要赢的战役,不仅仅治愈别人的心灵,还有自己。
“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只要你愿意尝试,多少次我都奉陪。”沈旭磊说得轻描淡写,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话锋一转,他换了另一个话题:“既然营业执照办下来了,Alex那边的装修也完成了,选个日子正式开业吧。”
她在美国期间通过传真和邮件给了他所需的资质证明,沈旭磊的办事效率和能力由此可见。在她尚未招到前台和财务人员的前提下,他通过可操作的手段帮她补齐了这块短板,顺利办出心理咨询室的营业执照。
“这件事我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搞定。”坐上旭磊的专车后,天蓝向他道谢,寻思请他吃顿大餐作为酬谢。
“答谢宴不急,招徕客户可是大事,你有计划吗?”心理咨询近年来颇有流行之势,但同时意味着她面临的同业竞争异常激烈。他不清楚她有没有具体的商业发展计划,作为一个走一步之前先要看远好几步的人,隐隐有些担忧。
夏天蓝粲然一笑,坦率地说道:“国内对心理咨询的接受度比不上国外,一方面内心隐私羞于启齿,另一方面周围的人还抱有偏见,真心想寻求帮助的人也怕万一被别人知道会被当作精神病对待,所以我准备给两家报纸周刊写几期专栏,先普及相关的知识,顺便为自己的咨询室做个宣传。”
“以投资角度来看,这属于长线操作。”沈旭磊眉头轻蹙,天蓝的想法虽可行,短期内却很难有收益。所幸暂时咨询室没其他员工就夏天蓝一人,并且Alex也不收租金,前期的装修成本扣除后,按照她过去的收入情况,即使前半年没有客人光顾问题也不大,就是颜面上有点难看罢了。
这样一想,沈旭磊把担心暂且放到一旁。半年,足够好好筹谋,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司机在别墅门口停了下来。沈旭磊先下车,殷勤地打开她那一侧的车门。她下车,接过司机从后备箱拿出来的行李箱,道谢后转向旭磊。
“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在考虑中,”夏天蓝抬起眼睛望着高大的黑色铁门,“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浪费,你有没有想分租房间的朋友?或者,我想在airbnb上出租房间给游客。租金正好能贴补Alex那边的费用,总不能真的一分钱都不给他吧。”天蓝神色苦恼,在有些事情上她界限分明,不想让别人牵涉其中,譬如与金钱相关的。
旭磊冷哼一声,嘲笑她异想天开。“你不担心安全问题?”他随口就能举出好几个网上流传的案例证明通过此类网站出租房屋的危险性。
“就算我一个人,也会有安全问题。”对他的嘲讽,她不以为然,脸上笑容不变。“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不怕。”
他瞪着她,试图以气势逼迫她放弃念头。夏天蓝毫不动摇,仰起头望他,一脸“my business”的挑衅表情。
沈旭磊无可奈何,没错,这是夏天蓝自己的住所,她有权决定如何处置。气愤之余,一个想法划过脑海,他抓住了。
“好,我来租。”旭磊眼眉一挑,气定神闲反将她一军。“你亲口说得,不准反悔!”
天蓝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这位大律师剑走偏锋不按牌理出牌,她被“将军”了!
第二天早上,夏天蓝来到Zihuatanejo。她知道Alex在假期前后常常通宵营业,便没有通知他,一个人悄然前往。
打开门的刹那,天蓝一下子愣住了。她离开前只告诉Alex大概的想法,谁知他竟装修出和她在LA几乎一模一样的诊所来,这个巧合令人震惊。
Alex和她一样,选了淡淡的青绿色作为墙壁的主色调。当太阳升起光线涌入室内,整个房间的活力值瞬间被充满,置身其中者看到如此生机盎然的颜色,心情自然而然会舒畅起来。
前台办公桌他同样采用胡桃木的材质,原木色的台面返朴归真,用手抚摸桌面甚至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她从没透露过自己偏爱原木家具,两人的品味神奇地保持一致。
而她特意强调不用面积很大的接待室,Alex造了一个磨砂玻璃房。房间四面都安装了百叶窗帘,既保证了私密性又能让外面的光线透过缝隙进入。当窗帘全部拉起时,又能作为喝茶聊天的阳光房,可谓一举两得。
夏天蓝带着惊奇和期待的心情继续朝前走,储藏室改造得茶水间小巧别致,Alex还贴心地摆放了几只造型漂亮的马克杯,他连她没交代的事也一并办妥。天蓝叹了口气,唉,这笔装修费用,看来要分期付款还给他了。
他还重新装修了洗手间,洁具和洗手池以及水龙一看就是高档货。她继续叹气,唉,太失误了,居然忘了告诉他预算。
她的办公室兼治疗室反而没有大动作,Alex只新添了一张原木办公桌和文件柜,在楼梯口装了一道铁门,其余均保持不变。
诚如沈旭磊所说,一切均已就绪,只等选个日子正式营业。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铁艺招牌,“蓝蓝天心理咨询室”用了和Zihuatanejo一样的花体字,也算是前后门保持了统一风格。夏天蓝原先想给咨询室取名“蓝天”,但被人捷足先登,她索性再多加一个“蓝”字,特别一点加深大家的印象。
“蓝蓝天心理咨询室。”她大声念了一遍,颇有一种时下流行的“萌”感,不过希望来访者不会误以为治疗师是个口吃才好。她又看了一遍房间,心满意足地锁门离开,给Alex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装修很有品味。”想了想,她另补一句,“难得我们都喜欢苹果绿。”
Alex听到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时,正处于将醒未醒状态。他在梦里拼命奔跑想去追一只翠绿色的蜂鸟,然而顽皮的小精灵四处飞翔,他渐渐慢下脚步。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它又一次停在了他的面前,扇动翅膀引诱他继续追逐。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漂浮在梦境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来越靠近悬崖峭壁。Alex焦急得大叫“小心”,梦里的人却什么都听不见,一脚踩向无尽的虚空……失重的感觉真实到可怕,他猛然睁开眼强迫自己逃离梦境。室内阳光漫溢,刺痛了眼睛。
消息提示音再度响起,屏幕显示了她发来的文字。对哦,夏天蓝昨天回来了。Alex回忆起她登机前发布得朋友圈内容,随手解锁屏幕,回了她一句“欢迎回家”。
他下了床,光脚走进浴室。半身镜照出Alex**的上半身,平日里被棉质衬衣遮盖住的身体不见一丝赘肉,是与斯文外表截然不同的健壮。颈间的黑色皮绳即使夜里睡觉也不离身,十字架吊坠安静地躺在性感锁骨下方,与肌肤紧紧相贴。
他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抬手握住了十字架。
耳边响起的声音轻快明亮,听上去就属于涉世未深的女孩,天真地以为只要有爱世界就能和平。
“等我下下个月拿到工资,再替你买一条和十字架相配的链子。”
十字架是她第一份打工赚到的工资,送给他的时候,她的脸上写满骄傲。他从没想到家境富裕的大小姐会跑去麦当劳端盘子做炸鸡就为了自力更生送他一份生日礼物,他一开始还以为她的“体验生活”是闹着玩儿。
爱情,果然是让理智崩盘的玩意。
经过夏天蓝“毫不严肃”的两分钟思考后,她把蓝蓝天心理咨询室的开业日期就定在了5月2日,劳动节假期最后一天。按照她的乐观估计,或多或少会有几个“假期综合症”的人想要寻求心理安慰。再说,如果非要按黄历挑选“宜开市”、“宜交易”的日子,那还得等上一星期。
“敬两位!”天蓝举起酒杯,由衷道谢。平心而论,咨询室能这么快迎来开张日,沈旭磊和Alex居功至伟。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天蓝不禁微笑起来,眉梢眼底不自觉流露的风情令对面两个男人微微仲征,只听她说道:“我们三个干脆成为合伙人吧。”
沈旭磊和Alex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坦坦****问心无愧,一个眼底藏着深深浅浅的试探。Alex率先表态,摆手谢绝:“No,不熟悉的领域我不敢涉足。”他态度明确,再度暗示不会掺和到他们这场游戏中。
沈旭磊对夏天蓝的追求,作为旁观者的Alex看得一清二楚,并且多多少少能感到对方的敌意与戒备。是,他承认夏天蓝是一名漂亮聪明还很有趣的女性朋友,可他不会爱上她。Alex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心里嘲讽自己:这是惩罚,你永远无法再爱人了!
天蓝把脸转向旭磊,“你怎么想?”
“我认为,三个人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发挥作用绝对胜过勉强组合在一起。”话里的意思和Alex大致类似,不过比他的说法婉转多了。
追求者和普通朋友的差别,一目了然。
天蓝的提议原本便是随口的玩笑,她自己并不当真。虽然被轮番拒绝,倒也没有放在心上,照旧兴高采烈喝着酒,一边打开收到的快递箱查看印制好的名片。
夏天蓝在美国期间请一位做设计的朋友制作了名片模板,她拜托沈旭磊联系了一家本市的供应商负责印制,在假期前一天供应商把成品快递到了Alex的酒吧。
她当着Alex和沈旭磊的面打开纸箱,拿出一叠名片分发给他们看。她设计的名片蓝白色相拼,正面是她的名字、联系方式,背面用凹凸浮雕技术制作“蓝蓝天心理咨询室”几个字。
天蓝验收完名片,发现箱子底部还躺着一叠宣传单。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粗略扫视一眼,眼睛猛然睁大,宣传单上印刷的内容居然是蓝蓝天心理咨询室的介绍。
“What’s going on?”夏天蓝的语气略有不快。手指捏着宣传单的一角,她转向沈旭磊,沉下脸问道:“Wilson,在你看来,心理咨询是不是和快餐店的本周特价没什么差别?它是科学,不是随随便便发传单推销的商品!”
Alex第一次目睹夏天蓝发脾气,他尴尬地看了看沈旭磊,后者的表情有些难堪,或许法庭判他败诉都要比现在好过十倍。Alex正想开口打个圆场,沈旭磊抢走了发言权。
“对不起,是我越界。”沈旭磊不为自己辩护,把所有责任揽上身。他的坦率反而令夏天蓝反思自己反应过度,毕竟他“多此一举”的出发点是为她着想。她如此严厉的指责,说是恩将仇报也不为过。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对不起。”天蓝爽快地道歉,向他解释自己的想法:“你的想法本身没有错,但心理咨询不同于消费品,真正有需求的人不会因为路上收到的传单就贸然前往。况且现在大部分人收到传单只会扫一眼,我们很难抓住这一有效瞬间把心理学知识和心理咨询的作用传达出去。”她拿着宣传单扇了扇风,眼睛一亮,接着说下去:“与其做传单,倒不如做一些广告扇子。天气热起来,大家收到实用性的扇子肯定不会马上扔垃圾桶,应该能获得几个leads。”
“重新做广告扇需要时间,明天开业恐怕来不及。”Alex好意提醒。
微笑重新浮现在天蓝的脸上,自信的神态让她显得尤为光彩照人。“没关系,先开业后宣传,排队的人太多,我怕忙不过来反而影响口碑。”她再度转向旭磊,笑着问他:“Wilson,等广告扇制作完成,你愿意和我一起到商业街抛头露面做宣传么?”
沈旭磊盯着面前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质问自己究竟哪根神经短路以至于为她深深着迷?你看她,差遣别人做事理直气壮面不改色,还有奇奇怪怪的焦虑症做挡箭牌,很可能几个月内别想发生更进一步的关系,甚至于到最后她以一句“你让我惊恐症状发作”为借口就能轻易斩断和他的所有纠葛。综上所述,现在回头,犹未晚也!
“Summer,房间出租的动议你接受吗?”沈旭磊突然抛出的问题吓了天蓝一跳,昨晚她说出租房间是真心话,未料到他真有此打算。她望着他,表情犹豫。
“我的公寓楼下有两家同时在装修,整个周末都不太平。如果你准备出租房间,我希望每周租借周末那两天。”沈旭磊的理由令人信服,可是他没告诉她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噪音污染防治法》的第四十七条规定,大多数物业并不允许在周末及节假日进行会骚扰到其他业主的装修工作,他所住的高档公寓更是严格遵循这一规定。
作为朋友,理当施以援手,何况他的说法合情合理,根本不像为了故意接近她而说谎。夏天蓝不疑有他,一口答应:“没问题,欢迎你成为我的房客。”
“房租按时价支付,先预付两个月,后面再看那两家的装修进度。如何?”他举起酒杯,“作为回报,我一定奉陪。”
“Deal.”她举起酒杯,庆贺与他达成协议。
两个月!这是沈旭磊给自己设定的deadline。
5月2日,蓝蓝天心理咨询室正式开业的日子。Alex送了一个灯箱广告牌作为贺礼,黑色铁艺支架,圆形的灯箱正反面都写着“海边の弗洛伊德”几个艺术字。
鉴于沈旭磊自作主张的后果,Alex在挂上去之前先拿给夏天蓝过目。他在室内点亮灯箱,天蓝交握双手,一脸为难之色,望着他说道:“Alex,这个名号我愧不敢当。”
“Sorry,我只考虑到广告效应。”他垂下眼睛看着灯箱,谨慎地说明:“这是一条酒吧街,每家酒吧的外观和酒水都差不多。和别家相比,我这里没有乐队和舞池,客户主要是那些真正想喝酒聊天的人,有一定的局限性。我希望这个灯箱广告能引起更多人的猎奇心理,吸引他们走进来一探究竟。这样,不止我的营业额能上去,也能为你找到一些潜在客户。”
上次他们讨论过酒吧的经营状况,Alex当时回答得轻描淡写,天蓝便以为他开酒吧纯粹为了打发时间,并不在意赚多赚少。今日听了他这番话,她为自己的“天真”羞愧不已。眼下她等于免费租借了他的场地,那么做一下自我牺牲亦可视为等价交换。
“Summer,不用顾虑我。”看出她的犹豫,Alex连忙澄清立场,“如果这个名号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另外再定做一个。”
“不必了,就它吧。”天蓝从沙发上起身,用手将西装套裙的裙角压平整。她在他前面站定,歪头看了看这句广告语的排版布局,“海边的”三个字向左上方倾斜,“弗洛伊德”则居中竖排版,字体则依旧用Alex喜欢的花体字,显得文艺又时尚。“说真心话,我还蛮喜欢这句广告词。”她挑起嘴角慧黠一笑,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灯箱安装在外墙中部,即便是在白天依然十分抢眼,从远处走来一眼就能望见。沈旭磊恰好成为第一个眺望它的人,他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体会到浓浓的失落感。
“海边の弗洛伊德”,这种略小资又带几分脱俗小清新感觉的名字,一定和Alex脱不了关系!看看他满墙的鸟类照片就能猜到,这个男人骨子里不折不扣是个浪漫主义者。Alex和夏天蓝,他们内里的本质一样。
浪漫,只不过是沈旭磊应付女人的手段,他灵魂里没有它的位置。
夏天蓝看到了沈旭磊,向他招招手。他加快脚步,走到他们面前。
“Alex送了一个灯箱广告作为贺礼,你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它觉得显眼吗?”天蓝问道。
“非常显眼,尤其是弗洛伊德这个名字。”他的表情淡淡的,把失落情绪掩饰得很好。
Alex轻轻一笑,说道:“之前Summer担心使用弗洛伊德的名字会不会有侵权嫌疑,毕竟我们也算是做广告了。刚好你来了,顺便帮我们扫下盲,要是真有侵权问题我就去撤下来。”
沈旭磊的心情稍稍好转,似乎自己也有份参与到这件事了。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说道:“姓名权不属于财产权,不在继承范围内。只要不是以侮辱方式使用过世名人的姓名并使其名誉受到损害,不会有法律纠纷。这灯箱广告,尽可放心使用。”
天蓝松了口气,有了律师的背书,她先前的一丝担忧仿佛烟消云散去。“广告挂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要好好努力才对得起你们的支持。”她望着灯箱,内心五味杂陈,不自禁又想起一个人。要是何家伟还活着,今天得有多高兴啊!
开业典礼预定上午十点,大概有二十多人答应出席,多数是和沈旭磊有私交的客户。天蓝留在本市的朋友和同学本就不多,她久疏问候也不便贸然打扰,只邀请Steven和云飞参加。可惜楚云飞的日程安排节前就飞去清迈为旅游网站拍宣传照,他和欧楠还在泰国赶不回来。
距离典礼开始尚有时间,天蓝抱着笔记本电脑给沈旭磊看自己设计的广告扇。卖家发给她一个模板,只需替换文字即可。
“做你心灵的聆听者,驱赶你内心的不快乐。”天蓝轻声细语诵读咨询室名字下方的广告语,问他听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旭磊看看天蓝,根据她的面部微表情判断:这句广告语,作者本人其实挺满意的。既然如此,不妨让她更高兴一点。“In my opinion,这句话能打动不少想说心事但没人愿意倾听的人。有时候想想,现实真的像是一部黑色幽默电影,社交网络那么发达,远在天边的人都能重新联系上,可是身边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说得上话呢。”
“Wilson,谢谢你。”他的长篇大论恰到好处打动了她,天蓝的眼神证明了这一点。
旭磊谦虚地笑了笑,关注点放到扇面底部的英文“Mind your mind”。他建议她去掉这一行,说道:“大部分人对印刷品上的英文选择性无视,不会有人注意到得。多印一行字,费钱。”
天蓝抿唇浅笑,“可是我喜欢啊,想留着。”
她是Boss,她说了算。想到上次宣传单事件的前车之鉴,沈旭磊理智地收住说话的欲望。在这个领域,夏天蓝有自己的主见及专业精神,她远比自己更有发言权。
沈旭磊确实不是浪漫主义者。他很现实,所以他遵循现实世界的规则:尊重女人独立的灵魂,热爱她们美丽的容颜和身体。
临近十点,宾客陆陆续续到齐。基于大部分来宾都是沈旭磊邀请来得,主持人这一重任非他莫属。他尽心尽力,将夏天蓝一个个介绍给自己朋友。
Steven带了两个媒体圈的朋友过来捧场,他做传媒积累了丰富的人脉,夏天蓝先前对沈旭磊所说的在报纸杂志开专栏的机会,便是Steven向其主编推荐所致。今天正逢天蓝的心理咨询室开业,大家也藉此良机当面一会。
十点整,沈旭磊拿着调匙轻敲香槟杯,“叮叮叮”的声音吸引与会众人的注意力,大家停下交谈,自然聚拢到旭磊附近。
“非常荣幸有这个机会担任蓝蓝天心理咨询室开业典礼的主持人。虽然大部分来宾都是我的好朋友,但请务必明确,我不是主角,现场没有法律咨询,就算有,也是要收费的。”旭磊的调侃引来大家会心的笑声,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有请今天真正的主角,夏天蓝医生。”
夏天蓝在掌声簇拥下走到沈旭磊身旁,接过他手里的麦克风。“谢谢Wilson,如果说法律和心理学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我们都属于收费服务。当然,免费咨询偶尔也可以有。”她的发言与他的开场白无缝对接,笑声又起,众人纷纷鼓掌。
“非常感谢各位在百忙中抽空出席这个小小的开业典礼,特别是在国内普遍对心理咨询抱有误解、抵触情绪的前提下,这份支持弥足珍贵。我希望今天大家迈出的一小步,能成为推动这个行业前行的一大步……”她站在目光焦点处侃侃而谈,表情和用词都格外诚恳。Alex隔着人群远远相望,眼神中带着欣赏。
沈旭磊悄悄走到Alex身边,“再给我一杯酒,谢谢。”他放下手里的空杯,靠这一杯酒他应酬了许多人,等到真正想喝一口享受胜利带来的喜悦时,杯子见了底。
Alex从冰桶里拿出香槟,给他倒了一杯,“Summer口才不错,我看你邀请得那些朋友听得很认真。”从他站立的角度,看到得虽是众人背影,却也能看到他们不自觉点头的动作。就Alex观察所见,至少天蓝讲话的时候,没有人东张西望或低头玩弄手机。
沈旭磊心里不免有几分得意,“都是平时有些交情的企业老总,金融、IT、房地产、影视,这些行业竞争激烈,员工的心理压力其实都不小。我正在想办法说服一两个,让他们请Summer作为员工心理健康的特别顾问。”
“最好先征求本人的意见。”Alex好言相劝,以免旭磊重蹈覆辙。“这个工作要以心相待,每个人的前因后果都不一样,她得一个个深入挖掘才能对症下药。我个人觉得,天蓝对生意好坏不太看重,她需要治愈别人的成就感。”
沈旭磊下意识望了一眼夏天蓝,她正说道:“……我们习惯安慰别人move on,凡事应该往前看。但心理治疗却必须往后看,带着人一起寻找真正的根源……”他回过头,盯着Alex,语气平缓却有力,“Alex,不管你有多了解夏天蓝,能带给她幸福的人,是我!”
Alex对夏天蓝并无非分之想,他一直把她当朋友看待。他忍耐了沈旭磊三番两次的试探,如今面对这番挑衅意味十足的宣言,倒让他生出胜负心来了。他冷冷一笑,反问道:“何以见得?”
沈旭磊之前见到得男人永远一副疏懒的模样,若即若离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影子,不具威胁感。然而此刻,Alex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令人不寒而栗。这步棋,沈旭磊显然走错了,奈何落子无悔。
“她有焦虑症,只有面对我,她不会感到恐慌。”他镇定自若,一击必中。
Alex眼底的冷冽消失了,他又变回那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是啊,她有焦虑症,像自己这样不需要爱情的人还是不要招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