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当沈旭磊回想起4月11日晚第一次见到Alex的情形,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感受到了潜在的威胁。
夏天蓝介绍沈旭磊和Alex互相认识,她对两人的定义统一都是“朋友”,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的意思。沈旭磊不动声色打量Alex,这名神情倦怠的男子看上去不具备侵略性,但不排除女人会对这样的男人感兴趣,毕竟征服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一项非常有成就感的挑战。
和Alex礼貌地打过招呼后,旭磊转向天蓝,淡淡笑问:“你确定要在酒吧开业?”
她用嘴将颊边碎发吹走,指了指楼上:“二楼,我陪你上去看看。”
Alex送上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送到沈旭磊面前,“It’s on me,但愿你没有开车来。”他很客气,却让人难免不误解天蓝与他的关系——普通朋友的朋友,有必要这么殷勤招待?
沈旭磊迟疑了一秒,迅速伸手接过。“谢谢,我不会开车,以后一定经常来光顾。”他客气地道谢。
跟着夏天蓝走到楼上,沈旭磊从栏杆间隙望着吧台里的Alex,他碰了碰她的胳膊,吞吞吐吐问道:“Summer,你这位朋友,他会不会误解了什么?”他指指手里的威士忌酒杯。
夏天蓝一开始没听明白他的问题,看到旭磊手指着酒杯才恍然大悟。她掩嘴轻笑,“Wilson,你想多了,这是Alex的习惯。每个来酒吧的客人,一般他都会免单第一杯酒。没有点酒的客人,他也会送一杯,不管你喝不喝。你还别说,这种销售手段相当高明,送一杯酒不用花多少钱,回头客倒是培养出来了。”
沈旭磊长舒口气,显然假如对方的性取向确有不同,他免不了要考虑如何委婉表达自己取向正常才好。不明真相之前,手里这杯酒他还真不敢喝。“你第一次免单了什么酒?”他不能直接问他们是否早已相识,遂采取迂回询问技巧。
“长岛冰茶。”她回答得很快,毫不犹豫就给出了答案。
考虑到夏天蓝和这个城市隔了十年以上的时间差,再加上自己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家名字如此拗口的酒吧,沈旭磊由此做出推断:她第一次来Zihuatanejo的日子距今并不久远。
暂且放心的沈旭磊喝了一口酒,注意力转向她将要用作咨询室的场所。在酒吧上方开心理咨询室,这个想法颇有创意也相当大胆。“说实话,一开始知道你打算在酒吧上面开咨询室,我有点难以置信。”
“我也是。”她不讳言这是Alex的建议,“不过Alex说服了我,与其打广告吸引客户,酒吧那么多借酒浇愁的人不就是潜在客户嘛。”
“所以你们营业时间同步?”沈旭磊想象中的画面充满违和感,理所当然收到夏天蓝白眼一枚,她“嘿嘿”笑了两声,正色道:“Wilson,心理治疗和法律咨询一样,是一件专业且私密的事情,保密原则是我们的共同点。”
“Sorry.”旭磊立即道歉,为自己无意的冒犯。
天蓝轻轻一笑,“放松,我没有职业焦虑。另外要谢谢你帮忙办营业执照,过几天我打算先回LA处理一些个人事务,之后就能放心住回来了。”她看看他,表情略尴尬,可还是把话说出口:“等我回来,你再带我去一趟渔村,我想了解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
这算是给沈旭磊派了定心丸,不但保证她一定回来,还暗示了他是特别的一个。尽管她的焦虑症令两人始终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但这一晚沈旭磊看到了希望。
旭磊忽然陷入矛盾之中,如果一个焦虑症患者克服心理障碍打算和自己长相厮守,又该如何收场?他还没做好定下来的准备啊!
手里的这杯酒,又变得异常苦涩了。
他们重新回到一楼,坐在吧台前看Alex调酒。让天蓝稍许意外的是,沈旭磊竟也问起了那张蜂鸟照片。
“这是蜂鸟吧?”与她相比,他明显认得这是什么鸟,只是不能确定。
“是的。”Alex回了一句,端着调制好的几杯酒走出吧台,送到客人的位子上。等他走回来,沈旭磊追问道:“为什么放这张照片在吧台?门口墙上好几张都比它出色。”
Alex没有急于回答沈旭磊的问题,他将收回来的酒杯洗净后放入沥水篮,举起其中一只高脚杯,拿着一块软布慢慢擦拭。天蓝知道那是他的习惯,起初她认为他有严重洁癖,后来发现这个男人在擦酒杯的时候其实在进行思考。她推测Alex以前或许在证券基金行业工作,他的这个习惯动作和她接触过的一名来访者类似。那是一位基金经理,他在看盘的时候习惯揉捏弹力球排遣压力,以至于后来手上不拿一样东西就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和交流。据天蓝观察,Alex的症状不严重,至少在不擦酒杯的时段,他的思路同样清晰。
天蓝没有分析错,Alex确实在思索要不要回答沈旭磊的提问,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看过蜂鸟照片,只有夏天蓝洞悉了他的秘密,他不想让自己被另一个人看透。
“这张失败的习作用来提醒我自己,业精于勤。”Alex淡定地说出理由,嘴角牵起淡若柳丝的微笑。
夏天蓝低头喝了一口长岛冰茶,保持缄默。蜂鸟代表回不到的过去,这是属于Alex和她共有的秘密。她理解Alex为何撒谎,很多时候,面对窥探的眼,我们不得不用谎言保护心底的隐秘。
“原来如此。”沈旭磊点点头,再点了一杯和天蓝一样的长岛冰茶。旭磊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从Alex犹豫许久才给出答复来看,自我鞭策的托词绝对不是真心话。他不相信Alex,却也不打算深究下去。
就算熟人也未必尽说真话,何况萍水之交。成年人的世界,大家都有几条心照不宣的规则,不执着真假便是其一。
“你计划哪天回去?”旭磊提起她在楼上谈到的话题,“我可以请假陪你。”他的美国十年签证刚到手,正好可以安排一次休假。
“你才升级为冠名合伙人就偷懒,这样真的好吗?”天蓝巧笑嫣然,不说同意也不表态拒绝。
“工作休闲两不耽误,这才是人生。”旭磊向她举起杯子,问题却抛给了吧台后的男人,“Alex,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男人笑笑,淡然回应:“别人的人生,我不做点评。”他是聪明人,摆明态度不趟感情的浑水。
“别打主意让我尽地主之谊招待你就行了。”夏天蓝倒也干脆,大大方方打开手机app给他看待处理事件,“我的日程都排满了,基本没空。”她要见房产经纪,要重新申请工作签证,要彻底结束LA咨询室的业务,还要登门拜访几个长期见面的病人,推荐可靠的医生给他们以便后续治疗。
她的日程满满当当,沈旭磊只能自己打圆场。“对不起,我开玩笑的,forget it.”其实他的工作想休长假基本无门,作为好几家企业的法务代表,几乎天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合同、劳资纠纷找上门来,他只能利用节假日出门。
“下次吧,总会有机会一起去旅行。”天蓝抱歉地笑笑,自觉刚才的拒绝过于直接,没必要让沈旭磊难堪。正如Alex先前的建议,拒绝别人可以用委婉一点的表达方式。
旭磊向她举起了杯子,“一言为定。”
两杯长岛冰茶碰在一起,订下一个不知何日方能成真的“约会”。
晚上九点,欧楠将修改后定稿的图片发给杂志社,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静静地体会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从前的自己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能像真正的设计师那样独立完成工作。
楚云飞从二楼探出头来,“欧楠,我煮了面条,吃完再回去吧。”
“不用了。”她慌忙站起来收拾桌面,“我马上就走。”
他冲她勾勾手指,佯装愠怒道:“好啊欧楠,这已经是你一天里第二次反对我的命令了,哪有你这样不把老板放眼里的员工!”
欧楠原本就是胆小不自信的人,被他一训斥,更加恐慌了。她战战兢兢走上楼,在餐桌前坐下。
楚云飞端了一碗阳春面给她,清汤挂面碧绿的葱花,看起来就令人食欲大开。欧楠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条的软硬适中,咸淡也符合她的口感。
一口热汤面下肚,欧楠才惊觉饥肠辘辘。她很快吃完了一碗面,连汤水都喝得精光。
楚云飞瞧了一眼她的碗底,揶揄道:“欧楠,我刚才假装发火不过是开玩笑,你不用怕得连汤都喝光。”
“我没这么想。”她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得承认自己太饿了。欧楠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吃饭不能穷凶极恶,至少要留一口在碗底,没想到一碗阳春面竟让自己“破功”,顿时以为会惹他看不起。
楚云飞的表情丝毫不见“嫌弃”,倒有几分沾沾自喜。“证明我厨艺终于有长进了,多谢捧场。”说着,他站起来居高临下注视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欧楠指着桌面,“等我收拾完了再走。”她很公平,既然他煮了东西,收拾碗筷清理厨具理当自己来做。
她手脚麻利,快速收拾妥当。擦完手,欧楠回头发现楚云飞双手环胸靠着冰箱,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欧楠的神经绷紧了,她提心吊胆得问。
云飞摇了摇头,甩着车钥匙朝楼下走去。“没什么,走吧。”他可不敢告诉欧楠,自己刚刚想到的是谁娶了她真有福气,一看就是个擅长做家务的姑娘。这种话说出口,搞不好会被控告性骚扰,还是不要冒险为妙。
欧楠满腹狐疑,跟着楚云飞下了楼。“Kenny,现在还有地铁,就不麻烦你送我了。”她婉言谢绝他的好意,于公于私都打算保持一定的距离。
楚云飞停下脚步思考两秒钟,不再坚持送她回家。“我送你到地铁站吧,这一片到了晚上不太安全。”
关上门,两人踏着淡淡的月色并肩而行,默然不语。虽说气氛沉闷略尴尬,但有一个人走在身侧,安全感增加了好几倍。欧楠不好意思地告诉云飞,前几天加班晚回家,她每次都一口气跑到地铁站。
“你怎么不早说?”楚云飞无奈地叹气,“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板蛮不讲理很可怕?”
“完全不是。”欧楠难得大声一回,她斩钉截铁地否定。“其实,其实,你已经知道面试时我说谎了吧?”她无意中在共享的工作盘里看到楚云飞以前的作品合集,才明白自己不止班门弄斧,还真的“偷”到了作品的正主。
楚云飞被问得措手不及,他原以为这件事只要自己不提欧楠就绝不会发现,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担心接下来她会不会立刻辞职,毕竟她不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呃,我以为你把欣赏借鉴的作品和自己的混在了一起。”云飞尴尬地解释,活像犯错误的人是他一样。
“对不起,楚老师,我借用了您的作品。”欧楠站定,郑重其事鞠躬道歉。“我做错了,但是请您给我继续学习的机会。”她的表情和声音都写着“诚恳”,欧楠发自肺腑想留下来跟随难得的良师学习。
欧楠的表态竟使得云飞有如释重负之感,他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仓库区里简直能刺破天际。“你放心,我一定会更严厉地指导你。”
她抬手掩住嘴巴低头看着路面,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他既不催促也不询问,一脸无可奈何地站在旁边等她情绪平复,对这个敏感又细腻的女生束手无策。
欧楠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望着云飞。“和夏医生的谈话让我明白过去几年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从今天起,我想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
楚云飞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差点以为她准备告白,果然自己想得太多了!他咧开嘴,握拳替她打气:“加油!我对你有信心。”
沉甸甸的心,瞬间轻松了一点。欧楠看着楚云飞,像个孩子一样快乐地笑了起来。
离开Zihuatanejo,夏天蓝和沈旭磊踩着光滑的卵石走到酒吧街口。继午餐高峰后,他们又不凑巧地赶上了午夜前酒吧散场的高峰时间,路口都是在等出租车的人。
各款叫车软件也都没有响应,短时内打到车的可能性为零。沈旭磊看了看夏天蓝,见她笑眯眯一付兴致不减的模样,提议道:“我们走到白沙湾,在那里抢先拦截路过的空车,不和他们抢。”他抬起手,对着眼前的人群比了个框,好像把他们都固定在框里,就没人和他抢出租车似的。
夏天蓝确定沈旭磊喝多了,否则堂堂大律师何以做出如此幼稚的动作?不过,比起律师事务所里一本正经和她说法律条文的男人,眼前这付微醺的样子比较可爱。
“好啊,我走路没问题。”她昨天才走过一次,最多也就十分钟左右。
沈旭磊的头靠着天蓝的肩膀,半真半假调侃道:“万一,我走路有问题呢?”
“等一下,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天蓝诧异地推开旭磊,盯着他的脸想看出酒醉的程度。“Alex送了你一杯威士忌,后来你喝了一杯长岛冰茶,一杯B52,还有我不知道的吗?”她中途去了两次洗手间,不清楚他有没有再点过别的。
他低眉浅笑,“我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原来,他又“撩”了她一把!天蓝不甘示弱回敬:“万一你走不动路,我保证会把你扔在显眼的地方。以沈大律师你的姿色,一定会有路过的美女愿意护送你回去。”
沈旭磊凝视她的眼睛,感到这个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当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她总是出人意料展开反攻,从来不肯乖乖跟着他的节奏。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次自己或许会被套牢。
然而,在酒精的作用下,沈旭磊决定无视预感。他拉住她的手,紧紧扣在掌中。“走,我们去看海。”
深更半夜乌漆抹黑看得到什么海啊!夏天蓝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正想开口反驳,恍然发现自己与他十指紧扣。呃,什么时候发生得事?
沈旭磊握得很紧,天蓝挣脱不了,便任由他握着了。顺便,她恰好利用机会测试恐慌症状到何种程度才会发作。
和夏天蓝估计得一样,十分钟左右他们就走到了白沙湾。海水与昨晚她所见得一样,如浓墨一般的黑色。
“我差不多有十年没来过白沙湾了。”他脱下皮鞋袜子卷起西装长裤,光脚踩上细软的白沙。旭磊仰起头张开双臂,感受海风掠过头发、皮肤以及身体的每个细胞。
“有些意外,我以为你经常带女孩来这里谈心看风景。”天蓝有少许的惊讶,作为次天使之城最有名的浪漫圣地之一,沈旭磊竟然十年不曾光临,可见他为人处世皆有自己的分寸和原则,不能以常理判断此人。
他弯腰抓起一把细沙,调皮的沙粒争先恐后从指缝间出逃,仿佛握不住的时光。旭磊回过头,“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我想谈心的人。”
“我……”天蓝一时找不到词汇表达此刻感受,弥漫在心头的不是恐惧、惊慌,居然是悲伤?她混乱了,这个男人杀伤力太大,彻底摧毁她的防御机制,现在她只能任由感觉主导一切。
“你什么都不用说,今晚我不需要你的表态。”旭磊的视线转向黑沉沉的海面,“你告诉我,不知道焦虑症何时会发作,也没有找到它的病因,所以你不敢随便投入感情。其实没有关系的,夏天蓝,你不用害怕。没有哪段感情在一开始就敢承诺天长地久,那才是欺骗。”
她默默倾听他的声音,伴随海浪涛声送入耳中。他说:“我能给得承诺,是在一起的每一天,我毫无保留地爱你。”
在一起的每一天,我毫无保留地爱你!
此后两天,直至夏天蓝登上回LA的航班,她的脑海里时时回**着沈旭磊的声音。正如白沙湾那一夜她意识到得那样,这个男人突破了她的防御机制,这是从没发生过得情况。
天蓝打电话向远在大洋彼岸的周绍伟求助。虽然他们的婚礼被搞得一团糟,但等到周围的闲言碎语平息后,两人重新恢复了邦交,对外则统一口径宣称“更适合做朋友”。她接受沈旭磊的建议回到次天使之城,很大程度得归功于绍伟的劝说,是他让她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寻找创伤之源,他当时对她说:“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我们的职责就是找出别人不幸福的根源,然后治好他们。”
绍伟约天蓝回LA之后见面做一个详细的评估。相较她而言,他倒是挺乐观的,还开玩笑恭喜她这回终于找到了真命天子。
天蓝挂断电话,躺回**望着天花板发呆。真命天子出现的时候,为什么自己的感觉会是悲伤?
作为一个饱受焦虑症折磨的病人,夏天蓝大脑里每个神经元都渴望有一天出现某个人,能让她的内心重获平静。她确信这份渴望连接得情感是喜悦,绝不可能是悲伤。
一定是哪里出了偏差,不是我,就是他。
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这个城市遥遥的另一边,此刻的欧楠插着耳机躺在**,耳塞里流泻着舒缓的小夜曲——夏天蓝推荐给她助眠的音乐。
她想起白天描述过得梦境,身体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拉高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把脑袋深深埋进去。
她的梦常常荒诞无稽,犹如一个看多了科幻、冒险电影的人,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唯独这个令她恐惧的梦,逻辑严密,剧情完整,真实的仿佛曾经发生过。
她问过夏天蓝:“会不会我真的杀了乔浩然,但因为受到巨大打击,得了那个……”电影里经常听到得缩写就在嘴边,欧楠却一下子卡壳了,求助地看着天蓝。
“PTSD,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创伤后应激障碍。”天蓝知道她想说什么,自然地接了下去,“但我不认为这是你做噩梦的原因。”面对欧楠疑惑的眼神,天蓝合上笔记本耐心地解释:“你之前说过,花了几年时间投入大量的物力和精力寻找乔浩然。这件事已经成为你的生活重心,更进一步也可以说是精神支柱。现在你因为金钱方面的缘故不得不放弃寻找他,你认为自己真正得失去了他。在你的潜意识里,失去意味着死亡,所以你会梦见亲手杀了他。”
欧楠紧紧揪着衣角,指关节青筋暴起。“可是,我的梦好像真的一样。”
“你回来之前那一周,有没有看过和谋杀相关的电影、话剧?令人印象深刻的视觉刺激会影响到梦境。”
欧楠回想白天和夏天蓝的谈话,从**翻身而起。没错,她确实在LA看过一部电影——很小的电影院,不知名的导演和演员,因为没有字幕她看得一知半解。
电影里,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欧楠拿起手机,午夜零点,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她找到夏天蓝的微信账号,发了一条消息:夏医生,明天我们还能见一面么?
很快,欧楠收到天蓝的回复:可以,明天上午9点,老地方见。
手机的屏幕光暗去,黑色重新笼罩室内。欧楠闭上眼睛,心想:夏医生,难道她也睡不着?
夏天蓝在回LA之前和欧楠又见了一次。尽管起初两人对“明天”究竟指哪一天产生了分歧,好在很快达成一致,约在她回去前一天见面。
天蓝到达时,欧楠已经到了,正坐在后门的台阶上,双膝间搁着一本厚厚的书。
“不好意思,没想到上班高峰时间专车这么抢手。”天蓝快步走到欧楠面前,她合上书的时候,天蓝瞥见书名,“《Photoshop 完全自学教程》,云飞让你看得?”
欧楠的笑容羞涩腼腆,有时候她的举止神情令人不自禁联想到单纯的孩子,油然而生保护的欲望。“我自己想学,总不能事事依赖Kenny。”她收起书本,细声细气地解释。
“那家伙是典型的宜人性,尽量多利用他吧。”天蓝笑着掏出钥匙,打开门请欧楠入内。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欧楠的拘谨和抗拒双双减少。上楼梯前,她甚至还好奇地询问天蓝一楼的厨房是不是楼上楼下共用?
“你提醒我了,正式签租约合同那天,我得让房东把这条写进去。”
“呃,我随口说得。”话虽如此,但从欧楠脸上的笑容来看,能得到别人的认可显然令她非常高兴。
“对了,前两天你帮忙发布了招聘信息,今天正好当面道谢。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夏天蓝极其正式地表达了谢意。根据观察,欧楠总是处于不自信的状态,她对“肯定”、“认可”具有十分强烈的心理诉求,适当的鼓励会对她有帮助。
果然,欧楠的情绪更为高涨,最后一段楼梯她是一步连跨两格完成的。
夏天蓝笑笑,拧开二楼的房门把手,两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入。
依旧是上次的位置,欧楠主动走到沙发那里坐下。她看看椅子上的天蓝,怯怯地问:“夏医生,我可以开始么?”
天蓝鼓励地点了点头,“你说,我听。”
“嗯,我想起在LA的事情了。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欧楠提及LA的时候注意到夏天蓝记录的笔停顿了一秒,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位夏医生来自LA。“雨很大,我没带伞,正好看到一家电影院,我就走进去看电影了。”
“哪部片子?”天蓝问道。
欧楠不好意思地笑了,“夏医生,你也知道美国的电影票可以随便换影厅看电影,我英文不太好,剧情看不明白就退出来去别的厅,几乎没看完整。”
“所以在某一部片子里你看到了和梦境相似的谋杀场景,是么?”
“匕首。”欧楠的声音如同梦呓,“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女主角把它捅进一个人的身体。”她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管是电影抑或梦境,这一幕仍然让她不舒服。“看到这里我就离开了。”
“找到答案后心情放松了吧,昨晚睡眠如何?”天蓝一边速记,一边提问。
“大概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小时。昨晚我继续听你推荐的音乐,大部分时间还是能清醒地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饶是如此,欧楠的表情已经很满足了。现在的她,睡眠就像一件买不起的奢侈品,能租用就相当安慰了。
天蓝伸出手,掌心对着欧楠,“来,high five.”这是她激励病人的一种方式。
欧楠听话地伸出手和她击掌相庆,这小小的一个进步意义突然无比重大,它让她看到了希望。
“夏医生,今天,我想和你谈谈乔浩然。”欧楠终于把谈话转向了今日主题,她的声音开始紧张起来。
天蓝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啊,就先请你介绍我认识这位乔先生吧。”
欧楠被夏天蓝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她放松下来,脱下鞋子盘腿而坐。“他很高,很瘦,笑起来好像阳光照耀大地……”
夏天蓝仿若一名旁观者,安静地看着欧楠和乔浩然多年以前的故事在眼前上演,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第一幕,相遇
欧楠和乔浩然坐在咖啡店里,她的隐形眼镜掉落在电影院,这会儿眯着眼费力地想看清楚Menu上的文字。
“好啦,咖啡店万变不离其宗,我来点吧。”乔浩然夺走她手里的Menu,交还给等候在旁的店员,“给这位小姐一杯摩卡,一块提拉米苏,我要一杯拿铁。”
“唔……”欧楠张了张嘴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不知该说什么。
乔浩然愉快地笑了笑,“难过的时候需要多吃甜食,心情自然就会好起来。”
欧楠嗤之以鼻,“拜托,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食。我牙疼,吃不了甜的。”
“没关系,牙疼的话,我一会儿带你去看牙医,费用全包。”他朝她伸出手,正式做自我介绍:“我叫乔浩然,把孟浩然的姓换成乔,就是我。”
欧楠内心犹豫,这个陌生人声称对自己一见钟情,怎么听都像欺骗无知少女。她眉头微蹙,眯起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长相。
“喏,给你!”乔浩然把身份证递给她,带着挑衅的神色说道:“照片、姓名、出生年月、地址信息一应俱全。”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傻傻地接过来,傻傻地举到眼前认真看他的身份证信息。乔浩然比她大了四岁,身份证照片看起来是个帅帅的男生。欧楠把卡片推还给乔浩然,心想大家都说身份证照片会把人拍丑,假如那张照片都能看出帅哥样子,想必本人更是非同一般的帅气。
乔浩然惊讶地注视着欧楠,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查看他的身份证。对面这个女孩子不仅漂亮,性格还耿直,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叫欧楠。”她用手指在桌面比划自己的名字,他的视线紧紧相随,记住了她的名字。
店员端上咖啡和蛋糕,他喝了一口拿铁,问道:“刚才,你为什么哭?”
她想回他一句“关你什么事”,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失恋了。”
“傻瓜,已经失恋了,再哭又有什么用啊!”乔浩然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提拉米苏,送到欧楠面前,“对待负心人,华丽复仇才是头号任务。”
“我该怎么做?”她张开嘴,咬住那把小小的甜点叉,香浓软滑的蛋糕进入了口中。
乔浩然微微一笑,薄薄的嘴唇吐出**的字句:“当然是,马上找到比前任更好的下一个,比如我。”
他说得没错,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份甜点就能治愈。欧楠看着乔浩然,那一口提拉米苏在她心里融化成了蜜。
欧楠讲完她和乔浩然相遇的一幕,夏天蓝看着速写本归纳的三个关键词:英俊,幽默,自信。
这样的男人,在不自信的女孩眼里仿佛自带光环,那道自信的光芒会灼痛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