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禧年的除夕,热闹得异常,人人都觉得明天的第一缕阳光与今日和往日的不一样,照在身上有佛光之祥瑞,沾上了就会成仙。有人去了汤加,想拔个头筹;有人去了麦加,虔心朝圣;有人去耶路撒冷,几个神迹都拜一拜,总有一个会显灵;有人去巨石阵,据说那里是真正一万零五百年前建造的拜日场所,耶城在它面前都是晚辈。有人要去坐千禧之眼,与天最近;有人说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高卧,想梦见周公。
“梦见周公之礼吗?”有人取笑。“付费频道有真人演出,看那个也不错,直接,省得费事做梦。万一梦见世界末日,多不划算。”
“人固有一死,哈哈哈哈。梦见周公之礼和世界末日的机率是均等的。”有人说。
“咦,我以为日以所思夜有所梦,你要是睡之前在**看着电脑里的饭岛爱,那做梦梦见世界末日的机率可能要小得多。”另一人说。
“为什么不可能是梦着饭岛爱,转眼就化身为妖魔鬼怪,吓得大叫一声,从悬崖上跌落,直接掉进深渊里,成为溶岩的一部分?”一人说。
“还有可能饭岛女士化为天使,拯救沉沦的从让君,从让君正欢乐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的时候,从让君越飞越高,飞到接近天堂的地方,翅膀被阳光烤化,他悲惨地掉进了深渊。”另有一人拿今晚的主人从让君取笑。
这位从让君好脾气地笑着,偷偷问他身边的朋友,“他们说的饭岛爱是谁?”
朋友当然是酒肉朋友。朋友是除了让人出丑,就没有别的用处的东西。朋友大喊一声,喝停了一屋子吵吵的人,恨不得拿个话筒喊:“诸位,从让君刚才问我,饭岛爱是谁。”
一屋子男人惊叹万分,一个个的头整齐地从左摆到右,张大口,作出吐血三升的样子,然后摔到在沙发和靠垫上,横尸一片。
一个酒肉朋友还不放过从让君,爬起来装模作样呕吐了两声,唱起歌来:“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
他一唱,死去的人又都活了过来,在他的有节奏的指挥下齐声合唱:“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我梦见和饭岛爱一起晚餐。梦中的餐厅灯光太昏暗,我遍寻不著那蓝色的小药丸。哦哦哦,那蓝色的小药丸。”
众人嘴里的从让君听完这首歌,仍然对饭岛爱是谁摸不着头脑,终于有个好心人说,是我们一衣带水友好邻邦的一位女优。从让君这才恍然大悟。狐朋狗友们越发起哄,说:从让君,你该不会还是一名伟大的传说中的该死的见鬼的百无一用的处男吧?
从让君被众友调戏得面红耳赤,大声说:“你们才该死!你们才见鬼!你们才百无一用!你们才一无是处!”
众人大笑,齐声答曰:“对,我们一无是处。就你一个人是处。”从让君这才知道说错话了,用手指着他们,恨得牙痒痒。
一无是处的众人笑得东倒西歪,又接着逼问他,到底是不是处?
从让君涨红了脸说:“当然不是!”众人看他这么急哧白咧的,倒有点半信半价疑了,这时有个好人出来打圆场,问他说:“我知道你肯定不是。”
从让君忙点头说:“还是你见识高妙。”
这个好人一本正经地说:“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处是被谁破的。”众人一听,乱笑一通,从让君抓起一个靠垫就朝他砸去,顿时屋子里坐垫靠垫满场飞。
这好人挥挥手让大家安静,说让从让君慢慢道来,我们洗耳恭听。
从让君暗地舒一口气,说:“说了你也不认识。总之,不是高年级的班花,就是低年级的嫩娃。不会是一衣带水的女优或者付费频道的艳星。”
前面那个救驾的好人点头称是,接口说道:“不是尊驾的左手,就是贵亲的右手。”他这句话问完,屋顶快要被掀翻了。
从让君气得直翻白眼。
该好人又说了,“今天是从让君的二十一岁生日,过了今夜,就是真正的成年人了。我们不如为他做件好事,让他在千禧之夜完成人生大事如何?”
这话一出,地板也要被跺穿了。
千禧之年的除夕夜,确实应该做点什么出格的事,不胡闹一下,对不起这个千年一遇的良辰美景。
乐从让被这群损友们扛在肩上,送进了酒店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位身穿黑色皮马甲黑色皮短裤的红头发女子,描着夸张的黑眼圈,手上握着一只软鞭,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乐从让见了腿直打颤,刚想跑,身后的房门已经被反锁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地用英文说:“小姐,我是被他们捉弄的,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放下手里的道具好吗?”
那红发女子翻着白眼嚼着口香糖说:“蜜糖,不用怕,我是来让你舒服的,不会弄痛你。”
乐从让还是觉得胆颤心惊,他看一眼酒店房间的窗户,对红发女子说:“我给你钱,加倍,你放我走。你就在这里睡一晚好了,外面冷,房间的费用我已经付过了。你可以休息到明天中午。”
那红发女子愣了一下,乐从让手脚利落地打开窗,朝下看,这里才二楼,凭他打篮球的身手,跳下去不会有问题。他把钱包里的现金都取出来,放在床角,说:“千禧年快乐,祝你好运。”红发女子笑了,放下软鞭,走到他面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也说:“千禧年快乐。也祝你好运。”
乐从让出于礼貌,回亲了她一下,想想外套口袋里还有一个礼品盒,是下午学校开迎新会时抽奖中的,他掏出来递给红发女子,“新年礼物。”
红发女子大喜,没想到会有新年礼物。她两三下撕开包装的彩纸,打开来,里面是一条吉普赛风格的项链。她拎着在脖子下比一比,问:“好看吗?”
“再衬你不过了。”乐从让说,这女子有一股天真的气质,显得她年纪不大。“再见,吉普赛女郎。新年快乐。”
他翻出窗户,踩着结冰的屋檐,纵身跳到墙角的一堆积雪上,就势打了个滚,毫发无伤地落到了街上。他抬头,看见二楼窗户探出一头红发,他朝上挥挥手,比了个OK的手势,说:“拜。”
红发女子双手放在嘴前,送给他一个飞吻。回手关上了窗。
乐从让成功从艳女手里逃脱,一转身,差点撞上一群酒鬼。千禧年的晚上,即使冷得结冰,也让人夜不归宿。乐从让想想还是回学校吧,再在街上游**下去,他要冻死了。
这一个夜晚的伦敦街头,出租车生意好得要命,乐从让走了大半夜,才抢到一辆,让司机送回学校去。好在他在步行时,在ATM机上取了点现金,不然连车费都要付不出。
凌晨,天微曦,学校宿舍的铁门还关着,他看看刺向天空的铁栅栏尖,觉得凭他现在的身手,想毫发无伤地翻越栏杆,实在有点困难,也就放弃了回宿舍的想法。又想这个时候什么地方还开着,并且有暖气呢?他朝学校的小教堂走去。
教堂的门半开着,里面有烛光。他从门缝里挤进去,没有推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走到祷告坛前跪下,在胸前划个十字,默念了两声“阿门”,就算做过祷告了。他并不信教,来这里不过是贪方便。他在一根柱子旁边的座位里躺下,打算小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回宿舍去。
走了半夜,躺下才觉得真是累了,合上眼睛睡稳不久,便听见有人说话。他以为已经天亮,神父来了,待他睁眼看向祭坛,才发现不是神父,是一对年轻人在那里交换誓言。他不自禁地微笑。新年的第一天,两个相爱的年轻人来私订终身,多么浪漫多么温暖人心。他屏住声音,不想妨碍那一对年轻人,慢慢坐起来,借着柱子的遮挡,暗中充当一名宾客。
教堂的聚音和回声效果让他偷听清了那一对年轻人的对话,他听了两句,才发现那一对情人说的不是英语,是他熟悉的乡音。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来的人正好是他的同乡呢?这个学校里和他一样来自晋江的学生,只有他的堂哥乐从谦。
乐氏家族是晋江最早从事服装制造业的那一批人,运动装、运动鞋、休闲男装、球拍球袋,大多数出口。乐氏家族的第二代,为了继承家族企业,学的是国际商贸和经济学。乐从谦和乐从让一前一后来到伦敦读书,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只是乐从谦比乐从让早来了两年,那让他像个大人,不愿意再和新鲜人厮混。两人同校不同系,平时来往并不多,乐从让对这个堂哥的私生活也不了解,这时无巧不巧地一前一后来到学校小教堂,让他在暗中见证了堂哥的婚礼。
乐从让的眼光从堂哥身上转向新娘,一见之下,他心里暗暗“啊”了一声。原来新娘是郁金,郁氏的大小姐,他们晋江的企业家们的小圈子里实力公认最强的郁修善的女儿。郁金比他小两岁,他来伦敦的时候,她还在家乡上高中,交往并不频繁,是以在这里看到她,他才知道原来她也来了伦敦。不但来了,还和他堂哥相熟,不但相熟,还相爱。
他借着烛光看郁金。显然她真的把这个私下的婚礼当作了她真正的婚礼。大冷的天,她穿了一件白色小礼服,纱裙只到小腿,露出纤细的脚踝。上身披了一件小小的白狐斗篷。她有一头长而卷曲的黑发,盘在头上,用一个小小的银色冠饰绾住。她有着旁边点亮着的蜡一样的细腻的肌肤,黑眼睛里有烛火在闪,她的笑脸,足以让冰雪消融。银色的冠饰反射着烛光,在她的头顶形成光环,映着她雪白的脸和雪白的衣裳,就像天使一样的美丽纯洁。
乐从让才从红发黑眼圈皮衣皮腿的**女手里逃身,这时见到小仙子般的来自故乡的女孩,顿时觉得天庭上有竖琴和梵婀铃在唱响圣乐。他看着他们交换戒指,亲吻对方,然后携手离开。他一颗心又是欢喜又是惆怅。过了很久,他捂着他不停**的心,按着不让它作痛。他那时才知道,早在他抬头看过去的那一刻,郁金已经占据了他的心。
新年过完,他从教务处得知,他的堂哥乐从谦,新年过后去巴斯温泉渡假,记录显示他在布里斯托尔住了一夜,最后在埃文茅斯找到他的尸体,他溺死了在海里。他在震惊之余,伤心难过之后,马上想到郁金怎么样了?他在同乡会里打听郁金的消息,想知道她在哪间大学读书,他们说她病了在医院。他赶到医院,看到陈安篪在她的病床边。
在短短两个星期里,郁金的脸像小了一圈,那打动乐从让的脸上的光彩和眼里的亮星还有美丽的笑容,从她的身上消失了。她的眼睛大而空洞,神情哀伤。
“那个中国女孩断了一根肋骨。”医生说。
他出现得真不是时候,她的眼里除了哀伤,看不见别的。
直到多年之后,他们各自回到家乡,在父亲们的撮合下谈婚论嫁,他以为这次可以站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在她的手上套上他的戒指。她为了她的婚纱飞两次意大利,却不要他同行,那个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不妙了。果然不久就接到她的通知,说婚礼取消。对此他一点都不奇怪。
那个千禧之夜的小婚礼,并没有外人知道。她不说,他也不会说。她以为没人知道,只是把哀伤埋在心里。而他,在她的第二次婚礼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选的新郎。
2
乐二扔下那句话就走了,挤到郁香和她的姨表姑堂姐妹中间去唱歌,唱一首在民间流行了很久的闽南语歌曲《爱拼才会赢》,他主唱,女孩们为他伴唱。他轻轻挥动双手,指挥她们合声,像事先经过彩排一样。一曲唱完,赢得不少掌声。他谢过那些姑娘们,留下郁香,两人再合作一首《故乡的恋人》。
在座的亲友与宾客都知道他和新娘以前订过婚,待看到他这样大方,心里都赞这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
李思川把乐二恨得直牙痒,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他自己。显然他太低估了乐二,原来这个人是个笑面虎。表面上装得无害,说得又是冠冕堂皇,什么和郁氏姐妹花从小相熟,什么和郁香更合得来,都是虚晃一招。实际情况就是李思川对他的第一印象,他就是一个仰慕者,哪怕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青梅竹马的少年玩伴。
看着他在一众女孩里面唱歌,李思川分析乐二告诉他这个惊天秘密的心理。完了点点头,对自己说:李思川,你要是有一点把这事放在心上,或是放在脸上,你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人家故意要你新婚夜不愉快,你要是中了他的奸计,就是智商等于零的蠢蛋。就算小钰在十九岁的时候和谁相恋过,那不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有什么奇怪的?乐二这厮存心搞局,是个阴险小人。他这一招,彻底暴露了他的小人之心,我李思川是君子之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有你的好看。
面对佶屈聱牙的闽南歌,李思川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听来听去,好像乐二唱的是秋风秋夜冷,郁香唱的是爱你真心可问天。
他拉住安祖问:“他们唱的是什么?”
安祖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笑说:“不过是‘我爱你但有苦衷,我们不得不分开,但你要相信我始终是爱你’这些内容,所有的情歌差不多都这样。”
李思川哈哈笑,没话找话地说:“为什么我觉得郁先生现在的妻子很面熟,就是想不起像谁了。像郁香?像是像,可总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在里面。”
安祖听了一笑,听乐二和郁香唱完,趁大家拍手的热烈劲头盖着他的声音,说:“像小钰的妈妈。”
李思川一愣,看一眼已经跟过去和丈夫站在一起的郁太太,再看一眼小钰,再扭头看一眼坐在大圆桌对面的小钰的外婆,心下恍然,果然郁太太有几分神似小钰和她的姥姥。
他对安祖附耳低语,“什么情况?现任郁太太不会是小钰的什么小姨吧?”
安祖斜他一眼,“我本来以为李兄的眼光很好,看出了问题,原来要打个折扣啊。”
李思川笑骂说:“有话就说。”
“有屁就放。”安祖说:“你看郁太太的鼻子,鼻梁长,山根高,鼻尖窄,这是标准的垫过的鼻子。小钰的鼻梁也直,但山根低多了,这才是原装的。你再比较一下郁香的鼻子,就看出差距在哪里了。”
“陈兄,说重点。”李思川说,“就算郁太太垫了鼻梁,也没讲清楚为什么她会像小钰。”
“李兄你真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啊。”安祖哀叹说:“一个女人,既然对自己的鼻子下得了手,那腮帮子、上下眼皮、笑肌、嘴线也就下得了狠心了。女人们整容,都是朝她心里的美人形象靠拢的。如果一个人,二十多年都以另一个人为假想敌,那为什么不能借此机会超过他?”
李思川听了这话,回头仔仔细细把安祖看了一下,赞道:“陈兄了不起,参透了人性。”
有了安祖的指点,他掉头再看郁太太,就看出那里不对劲了。他此前只是觉得郁太太气质很好,有贵妇风范,那实在是面容上的熟悉认同感占了很大的因素。但在知道这一切都是人工的后,马上就察觉出这里面的微妙感来了。
郁太太明显很紧张郁修善,时刻都分出一只眼睛观察着丈夫的神色,亦步亦趋。他笑她也笑,他点头她也颔首,身体语言极力保持一致。她的整个身形都在向郁修善靠拢,腰胸腹部等重要而脆弱的部位都向着郁修善,连两只鞋子的足尖都指向她的丈夫。而郁修善则大开大阖,脚尖呈八字形,微凸的肚子向前,身体重心向后。如果在两个人身上划一条直线,那郁修善的直线是个丄形,很稳很直,在正中;而郁太太的直线,则是偏向她丈夫,两个人在一起,合起来是个斜体的A字。
而根据安祖话里的意思,显然现任郁太太在这二十多年里过得并不安心,她一心想要压过前任一头,以至在年老色衰之后,自认为再没有竞争力的时候,去做了恢复青春的手术。在选择她自认为是美丽的皮相零件时,无意识地选了假想敌的外貌特征,并加以组合。
李思川先是觉得悲哀,跟着生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郁修善在面对枕边人时,不知有没有发觉这个人和前妻已经有了三分相似呢?李思川搓一搓手臂,像是要抹掉刚生出来的鸡皮疙瘩。
他想起一事,又轻声问道:“小钰的父亲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现任郁太太像是没有能完成这个任务,这中间是不是有些故事?”
“嗯,”安祖沉吟一下,“听说现任郁太太流过好几次产。也听说曾经遍求名医,就是不得结果。时也命也。一个人不可能把好处都占全了。”
李思川想起小钰在她母亲的坟前说:“他们欠着我妈一条命呢,有我妈在天上看着他们,怎么能让他们如愿?”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现任郁太太也相信有这样的怨气盘旋在她的身边,那她的生活可想而知有多不愉快。
“这样的话,那郁先生一心盼望的事,不知有没有完美地解决掉?”李思川索性问到底。安祖是一个很好的八卦门的高手,李思川从他这里得到不少郁家的消息,比从小钰那里知道的多多了。如果说小钰是属蚌壳的,那安祖就是属喷壶的。也许正是安祖的性取向,让他具有了某种女性的特质。李思川想,明显是喷壶型的人好相处啊,蚌壳型的人伤脑筋。
安祖哈哈大笑,状似无意地说:“你身后九点钟方向,有个美女。”
李思川回头,九点钟方向确实有个美女,那是他的蚌壳精新娘。蚌壳精新娘坐在一张酒桌旁休息,一手举着一杯酒,一手撑着头,手肘搁在桌子上,脸上写着无聊和疲倦两个字。她举起酒杯递在嘴边,掩饰着打了个哈欠。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比她略大上三五岁的女人,穿一件桃子色的晚装裙子,体态稍有些丰腴,那件桃子色的裙子裹着她的身体,让人联想起一只成熟的水蜜桃。
“美女有个儿子?”李思川问。
“嗯哼。”安祖哼了一声,算回答。
“几岁了?”李思川好奇。
“七岁。”安祖说。
“我老婆知不知道?”李思川有些惊讶,七岁的孩子,不可能瞒得住吧。
“知道。”安祖横他一眼,“全晋江都知道。你这个设想,完全不可能。”
“知道还坐一条凳子?”李思川几乎要拍案而起了。没想到小钰还有这么好的忍耐和涵养功夫,亏他还一直以为小钰这个人小气。
“敌人的敌人有可能是朋友。”安祖轻描淡写地说。
“这朋友做来有什么用?添堵吗?”李思川不屑。“还好没请来做小钰的花童,不然真是让全市人民看戏了。”
安祖哈哈笑,“李兄说话太有意思了。不会的,郁总没那么好心请全市人民看大戏。”
李思川明白了,“既然儿子是必需的,弟弟是不可抗拒的,只要不是现任郁太太生的,那是谁生的就没什么关系了,是吧?”
安祖又笑,这回是笑他的迂腐。“你的讽刺,我听得出来。”他叹息说:“这次小钰接受得比较好,也许是长大了,可以自我开解了。”
“其实她放不开的是她母亲的死,而不是父亲的不忠吧?”李思川推测。那天第一次见郁修善,后来郁香上门来看她,她允许郁香上来,并让她留下,可见对这个半妹虽然不热络,倒也不排斥,至少没有做彻底的敌人,不时还有往来。看来小钰确实有涵养,是李思川把她看窄了。
“有道理。”安祖同意他的分析。
小钰一直对死亡有畏惧,她母亲的死,还有他刚听说的乐二堂哥的死,那些都纠缠在她的梦里吧。他想问一下安祖有关乐二堂哥的事,才要开口,却见安祖已经离开,跟着坐过来的是陈少康。
李思川马上笑颜相向。陈少康把他们的婚礼安排得周到细致,比他自己能够做到的好一百倍,他非感激不可。他取过一个干净的杯子,给两人倒上酒,端起来敬陈少康说:“谢谢陈经理费心安排这一切。”
陈少康摆摆手说:“我份内的事,不用说谢。我倒是要谢谢你,和安篪做朋友。”
李思川脑子飞快地转了360度,震**之后装作平静地说:“我和安祖很说得来,小钰也喜欢这个哥哥。”
陈少康叹一口气说:“他一看到我过来,抬脚就走。他现在根本不和我说话,有机会你告诉他,请他原谅我。”
李思川虽然不明白他们父子间的恩怨,但想也想得到是为了安祖的私生活,他含笑答应说好的好的,借机说:“我看小钰有点撑不下去了,脸色好难看。我想带她回去休息,你看能不能免了闹洞房这个环节?我也有点扛不住了。”
陈少康说:“我已经安排了别的余兴节目,不会让他们打扰你们休息的。再过五分钟开始抽奖,我让人带你们悄悄离开。”
李思川连声道谢。陈少康起身离开,李思川也离席,走到小钰那里,和她挨着坐下,问:“累吗?”
那位桃子女士识相地站起,把位置让给他,客套说:“李先生请坐吧,今天客人多,你们一定累了。”
李思川怕她一说起来就没个完,马上接口说:“是啊,真累了,谢谢你。再见。”
他都说了再见了,桃子女士不好再留,又对小钰说了两句本地话,才万分舍不得地离开。
她一走开,大厅里灯就暗了,跟着几百个蓝光小射灯亮起,照在台上,台上出来一队歌舞女郎跳大腿舞,把宾客的眼光都吸引过去了。李思川搂着小钰的腰站起,悄悄说:“该我们撤了。”
这时有一个穿西装套裙公关经理模样的中年女士走近他们,轻声说:“陈经理让我带你们从边门走。”
李思川握紧小钰的手,对中年女士笑说:“请带路。”转头和小钰咬耳朵说:“跟**一样的刺激。”
小钰嗤的一笑,手在他手里紧了一下,那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
3
关于蜜月的地点,陈少康曾提议去福州闽清的七叠泉温泉渡假村。那是郁氏集团新开发的地产项目,温泉会所刚造好,还没正式对外营业,客人少,房间设施一切都是崭新的,非常适合新婚蜜月。工作人员还在培训期,集团老板的千金过去渡假,顺便还视察了工作。
陈少康在婚礼前这个建议交给小钰,被小钰一口回绝了。问李思川,李思川自然懂她的意思,是一点不想和家人有联系,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便说谢谢,一早已经订好了去塞班岛。
估计是陈少康回头就汇报给了郁修善,临走那天,他们一上酒店准备的车子,就看见郁修善坐在后座。李思川见机得快,一把把小钰推到前座,自己和岳父大人并排坐了,一件手提行李往身边一放,小钰早在副驾驶座上落坐了。
李思川嬉皮笑脸热情万分地叫了声爸爸,郁修善一脸的不高兴,兴师问罪地说:“是不是我不来,你们连再见都不说了?我姓郁的家,就不值得你们踏进去一步?”
李思川自告奋勇接过骂来,笑嘻嘻地说:“我们怕误了飞机,这么早,也不知道你老人家起来了没有。昨晚把小钰累得够呛,敬酒的人太多,回去吐了两回,一晚上没睡好。她一折腾,我只能也不睡觉了,得侍候她喝水吃药吧。小钰那脾气,你老人家肯定比我清楚,我就跟个贴身丫环似的。她要是林黛玉,我肯定是紫鹃;她要是杜丽娘,我就是春香;她要是崔莺莺,我就只能扮红娘。你老人家也只能唱‘拷红’,唱不了《得意缘》。小钰,其实我觉得我们这情况,跟《得意缘》有点像。你知道《得意缘》是讲什么的吗?”
小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摇摇头,不说话。
“下次带你去老舍茶馆长安大戏院看,好玩得很,比你请我看德云社有意思多了。我就没想到你这个南方人还会是一根‘钢丝’。”
他们这么一来一去的聊天,完全没把郁修善的不满意放在心上,而郁修善脸上开始时显露出来的冷峻,在听了他们的聊天后,倒放开了。
李思川鉴貌瓣色,于是开始讲《得意缘》的故事,才交待了小生叫卢昆杰花旦叫狄云鸾,故事还没讲两句,郁修善打断说:“听说你在找工作?”李思川一怔,把一句“针线笸箩剪子尺,粉线口袋锤板石,还有洗衣裳的棒槌……”给硬生生拦下了半截,一个包袱没抖出,把他给郁闷坏了,当下就不高兴了,口气有点冲,问:“不,您没听说,这事儿连都小钰都不知道,您是打哪儿听说的?”一口从戏里带出的京腔,着实把郁修善妨了一妨。
郁修善这二十多年除了省里的高官,谁敢给他看脸色,当下就拉下了脸,狠狠地哼了一声。李思川并不在乎他怎么想,他在意的是小钰的反应。他从后视镜里看小钰,小钰偏偏把脸转向看路边的风景,不接他的碴。
车子里气氛沉闷,李思川索性敲起了锣鼓点,“咣七勒得,咣七勒得”地打了一阵家伙什儿,小声唱道:“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
没等他在滚油上煎熬多久,郁修善先下了矮桩,他放平声音说:“我手下人查到你在人才网上更新了求职信息。我想问你,反正要换工作,何不到我‘郁氏’来工作?我这里也有建筑公司,你来当个总经理,意下如何?”
李思川打个哈哈说:“我后来又更新了,网页可能有滞后,没显示出来。要么就是更新的时候当机了,没更新上,你得到的消息已经过期了。我后来又改主意了,不换公司,回学校去再读两年书。反正小钰也不需要我养,也不介意养我,我就在家吃吃软饭好了。”
听得郁修善怒目而视,李思川还意犹未尽,扒着前座对小钰说:“李安就在家煮了六年饭,后来一朝出山,拍了个《卧虎藏龙》,得了个奥斯卡奖。这六年他就煮饭洗衣服带孩子了。据说有一次想学电脑找工作,他太太知道了骂他说:学电脑的人那么多,又不差你李安一个!”
小钰没有说话。李思川失望地说:“我以为你会说:做生意的人那么多,也不差你李思川一个。我还等着你的普利兹克奖呢。”
“普利兹克奖,那是什么?”小钰终于说话了,这是她自从在车上看到郁修善后,说的第一句话。
李思川笑了,小钰的问题,明显是问给郁修善听的,她想告诉父亲的意思非常明显,她的丈夫是个和他们都不一样的人。李思川当然明白,当下飞快地回答说:“建筑界的诺贝尔奖。你是答应了是吗?”
“做生意的人那么多,也不差你李思川一个。”小钰沉声慢吞吞地说:“中国的生意人车载斗量,普利兹克奖还没人得过呢。”
李思川听了欠身伸腰,越过前座的靠背,在小钰的脸上亲了一下,赞说:“好老婆。”坐好后对郁修善说:“小钰同意了。”
郁修善气得脸都青了,李思川还火上浇油地说:“这下好了,等将来小钰生闺女的时候,我就可以在家带我姑娘了。小钰自己夜里都休息不好,怎么能让她带孩子?”伸长脖子对小钰说:“说好了,要生女儿的嗷。生儿子不计分,生女儿才算数。”
他一个人在这里儿子女儿的说车轱辘话,小钰和郁修善都不理他,他无聊地又把“针线笸箩剪子尺,粉线口袋锤板石”念了两遍,又一个人傻乐说:“结婚就得唱《得意缘》,多好的意头啊,跟过年的时候唱《龙凤呈祥》一样的吉庆。”
一直到了晋江机场,郁修善就没再说过话。司机下车,替他们取了行李,李思川下车,弯腰冲里对郁修善说:“再见了爸,我会照顾好小钰的。”郁修善坐在里面目不斜视,根本不理睬他,小钰拖拖拉拉地下了车,朝着车窗微微弯下腰算是行个礼,说:“谢谢爸爸,这么远送我们到机场。”
郁修善仍然不说话,一伸手,把车门拉过去关上,司机朝他们点点头算道别,上了车就绝尘而去了。
李思川望着车子感叹地说:“没错,这一出《得意缘》唱得好,可不就是‘恶饯、下山’吗,再应景没有了。小钰,回头到了北京,我一定要带你去看这出戏,你看了就知道妙在哪里了。”
小钰用眼瞅着他,李思川只管笑,得意洋洋地自夸说:“我有才吧?我虽然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就是打不赢萧恩的那种角色,比那卢昆杰还不如。但我占天时啊,我用母语舌战岳父,比你爸要把闽南语换成普通话来骂我方便何止一百倍?这下你爸气得够呛,他回头想想要气得吐血。昨天才花大价钱替我们办了婚宴,今天就被气得转身就走。所以啊,养女儿没意思,还得养儿子啊。”
说到儿子女儿,小钰的脸上又有点多云转阴的样子。李思川见状,马上逗她说:“来,妞儿给爷笑一个?”
这下小钰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嗔说:“你怎么就这么贫呢?”
“谁让咱是北京人呢?天生的贫民。”李思川傲气地说。
这一场风波以小钰的转嗔为喜就此揭过,两人在塞班岛住了三天,第四天安祖也来了,还带了他的一个同伴。李思川和小钰正呆得有点无聊,这下多了两个人,正好寻欢作乐。安祖的同伴是一个棕色头发的美国人,长得好像安祖的兄弟。这个兄弟不是指相貌上的相似,而是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李思川和他用英语一交谈,马上倾盖如故,说起旧金山的种种,安德鲁表示他没去过西海岸,一直在纽约。
四个人的玩法就比两个人多多了,他们租了船去海钓,放下铒料却不管,安祖搬出一个小皮箱,李思川还没问是什么,就见安祖往桌子上一倒,竟是一副麻将。而安德鲁那个洋鬼子,理起牌来手势熟得像个老千。好在李思川在读大学的时候也是把牌面的花纹摸平了的人,四个人在海上消磨了一天,最后都坐累了,还是小钰说要去钓两条小猫鱼。安德鲁跃下船说要去摸海胆。李思川和安祖在驾驶室里喝冰啤酒。
看着在船头守着钓竿的小钰,李思川突然问:“乐从谦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祖看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乐二。”
“跳梁小丑。”安祖说。
“是的,他确实是个小丑。”李思川说:“听说乐从谦死在海里?新年里海水温度那么低,他怎么会去埃文河游泳?他先到的巴斯,放着巴斯的温泉不泡,跑到普利茅斯泡冰冷的海水?有病是吧?小钰连七叠泉的温泉都不肯去,是不是有这里头的原因?”
“你想得可真够多的。”安祖语气里带了点讽刺。
李思川当然听出来了,他并不在意,他有他关心的问题。“小钰当时在巴斯吗?”
“不在,新年她和我在一起。”安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乐二要对你讲这个。”
安祖抓了一瓶冰啤酒,上去走到小钰的身边,打开盖子递给她。小钰接过来喝一大口,不知安祖说了什么,她展颜一笑,脸上的太阳棕闪着动人的光泽。海风吹起她的帽子,她伸手按住。雪白的衣裙裹着她的腰肢,柔软纤细,风姿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