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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川在美国读书那会儿,看过一部好莱坞电影,叫《我的盛大的希腊式婚礼》,本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事情,遇上传统又强势的女方父亲,婚礼就变成一场嘉年华。而那个可怜的城市中产阶级的男主角的父母,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时带来的小小的精致的婚礼蛋糕,就像是三岁孩童的玩具。面对女方庞大的亲戚阵容,吃惊得以为走错了地方,来到了大型游乐场。
不同的是,那是部爱情喜剧,就算有文化上的冲突,结局总是标准好莱坞式的大团圆。而李思川面对自己的盛大的晋江式婚礼,却有莫名的不安。
他在婚礼的前一天,给自己的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他明天要做什么,但他没有说,其实他已经结婚了,在法律上。对他的先斩后奏,李思川的爸爸表示很震惊,他叫来李思川的妈妈一起来听电话。李太太问,是不是上次我们见过的女孩?李思川说是。李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大不由娘,你的选择,你自己的生活,我们干涉不了。既然我们已经表示过对这个女孩的看法,而你仍然要一意孤行,甚至明天都要结婚了,今天才告诉我们,可见你也没把我们的意见放在心上过。那你也用不着来通知我们了。
李思川只好说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会这么快。我这次来和她见面,本来只是想和她聚一聚的,可是见了她,才发现是真的喜欢她,就求婚了。她拧不过我,只好答应了。我怕夜长梦多,好事多磨,索性打铁趁热,押着她来结婚了。”李思川把所有的的事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倒不是为了给小钰在父母面前留个好印象,而是他觉得求婚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是男人来做的,这是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
李先生在一旁帮腔说:“那妈妈上次的说的话,你就一点没听进去?我们都白说了?”李思川不作声。李先生长叹一口气,说:“既然这么喜欢,也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说是不是?”他是在问李思川的妈妈。又说:“如果他当年留在美国不回来,或者找个白人姑娘做儿媳呢?我们不一样要接受?那姑娘看上去冷是冷淡了点,至少模样好,将来孙子不会难看。”
李思川马上同意说:“可不是吗爸爸,小钰的相貌,至少可以打九十五分吧?娶漂亮儿媳有面子,将来我闺女肯定好看。我奶奶见了,还不得一口一个宝贝爱不够?”
“去!”李太太呵斥说:“你还有脸提你奶奶,你奶奶多想看到你结婚,你倒好,不声不响偷偷摸摸就结了。”
“妈,”李思川说:“我没有偷偷摸摸啊,我不是正在告诉你们吗?再说,我可以带了小钰回西安再办一次。现在都这样,男方家里办一次,女方家里办一次,谁让咱国家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呢?天南海北的能够碰在一起多不容易,是吧?这叫有缘。要不然为什么每年春节的时候买不到票呢,都是这样的情况造成的。一个春节,要赶两处场子,你说像我们这样的爱国青年为拉动GDP做了多大的贡献啊……”
他还待再贫,早被李太太打断了,“川儿,你那点把戏别以为我识不破,行了行了,你非要和这姑娘结婚,我们也不是一定会反对,哪一回你想做的事我们没支持过?不过你明天结婚,今天才告诉我们,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让我们参加你的婚礼啊?你是打算办三场,继续拉动GDP啊?”
李思川被他娘一言道破心机,当即傻笑道:“妈,哪能呢?我们明天晚上的婚礼,你们这会儿订机票,明天一早飞过来,完全来得及,我去机场接你们。算了还是我帮你们订机票吧,这一套我熟啊。”
“这一套你当然熟,你就这样糊弄我们都成习惯了。”李太太说,“我们才不去,我明天学校有事。你爱咋样咋样吧,不用通知我们了,有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就提前一天通知的吗?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父母了?”
眼看老妻要发怒,李先生马上劝她说:“年青人嘛,都这样,见了漂亮姑娘就没了方向。他今天能够想到通知我们,就算不错了。行啊,结婚就结婚吧,爸妈祝你们幸福,你明天的婚礼,我们就不参加了,等你忙完了,总要回北京的,到时候我们再来商量一下,我们这边办还是不办。”
李思川如蒙大赦,连声说好。李太太哼一声说:“见了漂亮姑娘就不要爹娘了,儿媳漂亮就可以不讲原则了?”李先生打个哈哈说:“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当年我顶着北风骑两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去看你一眼,你不记得了吗?”李太太啐了一口,李思川哈哈不笑,说:“原来我是跟爸爸学的呀,一直以来都以为我是无师自通呢,却原来是家学渊源。”
跟爸妈再胡说几句,李思川收了电话,过去找小钰。小钰坐在她妈妈的墓前,把头抵在墓碑上。李思川以为她在流泪,蹲下身看她的脸,却发现她睡着了,脸上的神色平淡安静,没有伤心的样子。李思川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在怀里,摸着她的肩,让她继续睡。
这两天在外游玩,也许是累着了,小钰晚上总睡不好,翻来覆去的,直闹到半夜二三点才可以睡实。李思川就觉得奇怪,累了泡个热水澡,不是更容易入眠吗。也许是回到家里了,这里的人和事扰乱了她的思绪,才让她这么心神不宁。
小钰在他怀里动了动,让身体靠得更舒服些。李思川看看怀里的人,再看看墓碑上的瓷像,发现小钰和她妈妈长得就像一个印子,嘴角也有两粒小小浅浅的米窝,只是小钰的妈妈眉眼间更温婉一些,而小钰,更多一点冷傲之气。李思川想,有这样漂亮的老婆,郁修善怎么还会去搞什么婚外情。看墓碑上刻的生卒年月,算一下,小钰的妈妈在离世时,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年华容貌最盛的时候,郁修善是发了什么神经,要背妻别恋?
李思川想起在酒店里初见郁修善,他面对小钰时流露出的神情和哀伤。在看到和亡妻面目如此相似的女儿时,他又怎么狠得下心来阻止她的决定?李思川明白当时他能够过得了郁修善那一关,不是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浑不吝的劲头,而是郁修善对亡妻的愧疚和思念。在小钰含泪的眼睛和一隐一闪的嘴角米窝上,一定是汇聚了郁修善对往事全部的伤感。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出郁修善最后对小钰说的话是:就跟你妈妈一样。一定是这句话把小钰又惹哭了。
墓碑上刻着埋在地下的女人的名字:金缨。原来小钰的名字取自父母的姓,这其实是一对男女相爱的证明吧。只是怎么在女儿才五岁的时候,就弄到妻死女孤的地步了呢?郁修善真是个混蛋啊。李思川把岳父大人狠狠地腹诽了一通。他亲亲小钰的头顶,想我绝对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好好沟通,“潘驴邓小闲”嘛,他做好他份内的事,在“小”字上一定要狠下功夫,一定要把老婆哄开心。将来要靠她给他生闺女呢,怎么舍得让她伤心难过。
李思川在这里把未来想得无限美好,就听小钰在梦中说话,像是在叫“妈妈”,李思川听了心酸,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没了妈妈,爸爸又飞快地娶了后妻又有了小女儿,亏得还有舅舅和外婆疼,不然,也真是太可怜了。
小钰蹙着眉尖,眼角慢慢沁出一滴眼泪。李思川轻轻替她抹去,小钰睁开眼来,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他,看得李思川起了一身寒意。才要说话,就见小钰的眼神转暖,对他笑一笑,说:“还好有你在。”
李思川搂紧她,抱着胸前摇着,问:“梦见妈妈了?妈妈说什么了?有没有夸你眼光好,挑了个好女婿?”
小钰叹口气,偎紧他说:“妈妈说她可以放心地走了。原来她一直都没走,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
“多好,是不是?能和妈妈说上话。”李思川说,忽然又一惊一乍地看着小钰:“你说岳母大人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那我们晚上做什么事,不是也被她老人家看见了?罪过罪过。”竖起一只手掌朝墓碑拜了三拜,“晚上黑灯瞎火的,您老人家眼神肯定不好看不清的,是吧?”说着看着小钰笑。
小钰还真的勉强笑了一下,“别乱说话,这是在妈妈墓前呢。你怎么就没个惧怕吗,在我爸面前也敢光着身子胡说八道,在我妈墓前也敢开这种玩笑,举头三尺有神明的,你就不怕被雷劈。”
“我是彻底的无神论者。”李思川承认他不惧鬼神,“不过我看你们这边巫卜文化的痕迹很重,到处都可以看到庙宇神像,三五块砖就可以搭个小土地神龛,还都有香火。”
“你是中原华族,我是百越山民,”小钰被他开解得有点笑模样了,“百越民族都重巫卜,因为天意高深,万物有灵,人是最自大又最无力的,总以为凭自己可以掌握一切,包括命运。”她的眼光落在她母亲的墓碑上,“我妈妈也以为可以,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小钰,你是不是可以放下从前的事,向前看?”李思川小心地建议,“你将来至少还有五十年要活,你会有自己的女儿,还会为你的孙女儿准备嫁妆。”
“女儿……”小钰的神情开始飘乎,“我知道我会有个女儿,她有一对圆圆的眼睛,黑得像寒星,她还有一张圆圆的脸,短短扁扁的像只猫。”
“真可爱,我迫不及待想见到她了。”李思川好奇地问:“你在梦里见过她了?她对你说了什么?”
小钰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我看见我在山路上走,一边是山一边是坡,路是盘山公路,山坡上有白色的花。我看见我身后有一辆车,里面坐着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女孩,我知道那是我的女儿。我看见我走在车前,女儿在叫我,我听却不见。我慢慢地走,白色的长裙纠缠在我的脚上……”
李思川听得寒毛直竖,他说:“小钰,别说了。”
小钰没有听见,她沉浸在她的二维世界里,“裙子的长裙摆缠着我的腿,我走不快,女儿在叫我,我听不见。我看见车子朝我开过来,我飞上了天。我清楚地看到白色的裙摆像一朵喇叭花一样,把我卷在了里面。我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我这就飞天而去,踏上光荣之路。”
李思川听得骇然,他拼命地摇晃小钰。小钰眨眨眼,回过神来,问:“你做什么这么摇我,把我的脑浆都要摇散了?”李思川诧异地说:“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小钰摇摇头,“我说什么了?”
“你不记得了?”李思川觉得匪夷所思。
“不记得了。我说什么了?我记得我像是睡着了,打了个瞌睡,像是做了个梦,梦见白色的花。”她转眼在地上看见粉白色的小喇叭花,掐了一朵在手上,“喏,就像这个。”
她把小喇叭花放在墓碑前,推开李思川的胳膊,站起身来朝着墓碑三鞠躬,说:“妈妈,我带思川来看你。”
李思川站到她身边,也鞠了三个躬,说:“我会照顾好小钰的,您放心。请您安息吧,让小钰好好过她的生活。”
他在心里加一句:不要再来纠缠小钰。
2
也不知是李思川的温柔打动了小钰,还是在亡母的墓前和梦中的母亲的对话缓解了小钰紧张的神经,她这一晚睡得相对的早。李思川想也许是在流过眼泪之后,释放了焦虑。她早早睡下,到半夜时李思川醒来没在**看到她,起床找她。
小钰坐在窗前的沙发椅上对着星空发呆,肩上搭了条大披肩。他过去坐在她身边,替她裹紧散开来披肩,摸摸她手,还好,不是很冷。他问:“想什么呢?”
小钰朝他微笑,换了个姿势,在他怀里偎好。“我在想我认识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和你结婚,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小钰笑着吻他。
“多么动人的情话,”李思川陶醉地说,“那为什么你会在半夜一个人发呆,而不是和我在**大战三百回合?”
“你这人……”小钰抓住他不安分的手,不让他乱来。“婚礼前不好做这些,还有一种说法,婚礼前新郎不能见新娘的面,会不吉利。”
“嘁嘁嘁。”李思川嗤之以鼻,“什么时候算婚礼前?婚礼前二十四小时?还是整个婚礼前?包不包括谈恋爱的时间?谈恋爱的时候不见面怎么谈?按照法律上来,我们已经结婚了,早就是婚礼后了。婚礼后没有不见面的说法吧?”
“那你得看是什么地方的婚礼。”小钰被他逗得有了笑模样。“要是惠安的婚礼,新娘在婚礼后三天,就要回到娘家去住,这有个说法,叫‘不落夫家’,直到孩子生下来,夫妻才在一起共同生活。”
“什么?”李思川叫了起来,“这叫什么结婚?一点甜头都不给,就看见分居了。你不是惠安女子吧?你别吓我啊,我的心脏很脆弱的。”
“我不是。”小钰笑,“也不是一点甜头都不给,他们一年也见三次面,新年、清明、中元,这三天女方要趁夜去男家,在天明之前要赶回去,不能让人看见。还有啊,不是我吓你,他们新婚的时候,那三天,也有不同床的,新娘就在床边坐到天亮。”
“为什么?”李思川吻她的脖子。“从前女孩结婚早,小孩子对那事儿有畏惧心,又不认识新郎,这我能理解。可是那男的是死人啊?面对自己的新娘都忍得住,是不是男人啊?”他吻着吻着,一路向下,拉开她的睡衣胸襟,“我就忍不住,我就是忍不住。草,可是我为什么要忍啊?”
“你以为男人都像你呀。”小钰为他愤愤的口气惹得发笑,“为了不让头发弄乱。她们结婚时的发型要花四个小时,在女伴的帮助下才能梳成,一旦上床睡觉,把发型弄乱了,自己又梳不好,就没面目见人了。这就等于告诉外人,他们晚上是同过床了,要被人嘲笑、看不起的,跟不守妇德一样的严重。”
“万恶的封建社会。让人结了婚又不许他们做正经事,不许做正经事又要让他们有孩子,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啊?”
“你不是很会从人的本性、动物的本性以及生物的本性去分析人的行为模式吗,你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样风俗?”小钰在这个晚上,很有求知欲。“我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你说呢?”
李思川想了想,抬眼看向深邃的天空:“让我试一下。我觉得这可能是从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一个遗存。你看不落夫家,有了丈夫之后仍然留在娘家,这是母系社会的标志,家庭结构以母亲为中心。但社会发展史告诉我们,父系社会必然要替代母系社会,后代跟父族姓,在父亲家里长大,这就是父亲的影响力在扩大的证明。按发展的规律来说,这样的遗存应该早就替换完成了,但由于这里靠海,男人们的生计是出海捕鱼,长期不在家,于是又把占领来的家庭这一块的权力,无奈之下重新又转回到了女性的手里,所谓不落夫家长住娘家,就是这样形成的。因此初看像是女性受到了男性社会的欺压,实际上这一切却母系社会的内核。”
“嗯?”小钰疑惑说,“是母亲在欺压女儿?”
“倒也不是。还得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来分析,进入婚姻阶段的女性年龄是15到18岁,正好是一个壮劳力,母系这边花了时间和财力养大了女儿,还没回报过母族就送给夫族。其实还是过去的人结婚太早,如果像现在这样男女都过了三十才结婚,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但过去人的生命短暂,平均寿命只有40多岁,只好把婚育年龄提前。北方农村男方下聘礼要付一笔彩礼钱给女方家族也是一个意思,而这里的男人要出海,那么即使嫁到夫家一年也见不了几天,留在娘家三年尽点力也就是合理的。”
小钰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李思川没说几句正经话,又笑了:“你想,女性得不到性方面的释放,那同样男性也得不到。我们通常只看到惠安女子的压抑,那惠安的男性呢?不会都在海上搞基吧?他们也想要来自女性的安慰的。只是社会强大的规范性和塑造力,才把他们硬拗成了硬汉形象。如果新娘的头发乱了表示守不住裤腰带要被人嘲笑,那作为男人方们,也会被看不起的吧?性饥渴多少是个贬义词,放在西方现代社会也一样,虽然这是太正常不过的需求。”
“呸,又乱讲了。”小钰皱起眉头斜睨他一眼,“好好说话不会呀?”
“我说的都是好话,看你怎么听。你要知道这方面我有发言权啊,我读高中的那会儿,还没开过荤,想女人想得在写功课的时候,看到女字偏旁的字都要意**一番。”李思川毫不羞愧地说。
小钰闷声笑,“你那会儿尽意**你们班的班花了吧?”
李思川不踩这个雷区,拉回正题说:“母系社会的一个标志是舅舅地位的崇高性,它代表的是母亲家族里男性的地位和力量。因此虽然你不是惠安女子,但你母亲的家里,舅舅的地位仍然重要,并且你们整个社会,仍然默认舅舅的重要。你舅舅为你撑腰,你父亲也就只好认了。同为男性,认同对方的地盘领地,因此未嫁的女儿归舅氏也就是母族,你舅舅能这么做,也是知道你父亲会默认他对你的婚姻的干涉。换了在我们北方,谁家的舅舅也没这么大的权力。能在家族里说得上话的是二大爷,没舅舅什么事。”
小钰这下是彻底的拜伏了。她说:“你是真的知道我脑子里在想的什么东西是吧?我绕了个圈子,你绕了个更大的圈子,最后仍然被你绕了回来。我确实是担心明天舅舅的态度,我怕他们会吵起来。听你这么一分析,我就放心了。看来男人之间是有默契的。”
李思川揉揉她的眉心,“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晚谈论这个?换一个浪漫点的,比如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说你睡不着,是在想我,而不是家族恩怨。”
小钰放软了身体,在他怀里躺得更舒服点,让两个身体间没有空隙,“谈星辰?好啊。”她指一指夜空,“你看,春夜的星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叫轩辕十四。”
“我喜欢这个名字,武侠气息十足,《绝代双娇》里有个恶赌鬼就姓轩辕,叫轩辕三光。”李思川也看向星空,“我对星座了解不多,我也就对武侠小说比较熟,你好像对星座做过一番研究?”
“嗯,我一直睡眠不好,半夜半夜的睡不着,就起来看星座。”小钰说:“有四句话形容春季的星空:参横斗转,狮子怒吼,银河回家,双角东守。参是参宿,西方的猎户座;斗指北斗;狮子座升上北天星空的时候,银河沉入地平线以下,像是回家了;‘双角东守’指的是‘东方苍龙’犄角上的两颗亮星,牧夫座的大角星和室女座的角宿一。这两颗星的名字都带有‘角’字。”
“真有学问啊。”李思川感叹地说:“有没有设计成项链戒指什么的?”
小钰得意地朝他笑,“有。你真了解我。我的毕业设计就是把星座镶进项饰里,星星用碧玺、车磲、石榴石、虎睛石、孔雀石、海蓝宝石这些价钱不贵的半宝石,抛开东方元素,全部用希腊神话的底子。有些中国的设计师,服装设计也好首饰设计也好,总爱用些东方元素,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来自中国,但设计出来的作品却得不到好评。他们不知道原因,只说评委老师不懂东方文化。其实他们没弄明白的是,评委老师知识库里的东方文化,和中国学生自以为是的中国文化,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这个我赞同,我们建筑设计也有同样的问题,怎样把东方文化和西方建筑哲学融合在一起,中国的学生老是舍不得丢掉这样的思路,你却一下子就迈过了这个坎,了不起,是个好学生。后来这个设计怎样了?”
“哦,当然是过了,还得了一等奖。我拿了那笔奖金,回来就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小钰说,“我不用靠家里,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小钰,”李思川正色说:“你用奖金开工作室,确实是凭自己的本事,可是你上学读书的费用,却是你父亲提供的。”
小钰看了他几秒钟,说:“不是,我读书是用的我的信托基金,是我妈妈留下的。你别想要拉拢我和家里的关系,你不明白的事情,不要下结论。”
“那你告诉我,”李思川不容她把他一掌推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帮你解开心结?”
小钰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下了决心,“我父亲发家,有我母亲一半的功劳。他在三十多年前,部队百万大裁军的时候,正好运了几车部队更换装备淘汰下来的军用物资到我们这边的农村去卖,军装解放鞋、电线电缆什么的。等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把这一批军用物资都卖光了的时候,他所在的部队番号已经撤消了,他回不去,资金也没地方上缴。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回到晋江再作打算。我母亲是他的小学同学,比他低两级,财会学校毕业,这时候在农村信用社工作。我爸去信用社存这一笔巨款时,正好遇上我妈,就开始追她。他们好上之后,我妈就问他哪里来这么大一笔钱,我爸把事情讲了一遍。我妈说,你不能拿这笔钱,拿了要出事的。我爸那时候在部队受教育很老实的,也同意我妈的说话,但又舍不得就那么还回去,何况又不知道往哪里还。我妈说,你借来投资吧。我爸哪里知道什么是投资。我妈就说,她老家的村子里有个小铁矿想找人承包,可没人敢下这个决心,一来谁也没这么多资金,二来不知道这矿里还有多少可开采的,已经开采了二十多年了。我妈说你承包下来一年,等赚到了钱,就把这笔资金再还回国家。国有财产你不要想动,部队一时没顾上你这里,不等于他们想不到。我爸还在犹豫,说这矿不是已经没有多少矿石了吗?我妈说,我家世代都是这个村子的人,知道这矿里有什么。你去承包吧,没错的。”
李思川听入了神,问:“后来呢?”
“后来我爸就和我妈结了婚,然后以村民的身份去承包了这个矿。我妈这时候才告诉他,这矿原来是我外祖父的家产,解放后被人民公社收了,村里劳动力有限,年轻男子都出海打渔,何况也没人懂采矿,这二三十年就有一下没一下的派一些农民挖点铁矿石出来,八十年代沿海一开放,村里的年轻人都到外面去打工去了,矿上招不到人,矿就废了。公社这时已经变成了村委,想搞集体企业,没有懂行的人带头,又没有项目和资金,这才想到找人承包。”
“矿里有什么?”李思川问,既然小钰妈妈这么郑重其中,一定有原因。
“我爸也这么问,”小钰说:“我妈说,因为你做了我丈夫,我才告诉你。这不是铁矿,是个金矿。”
李思川一听,惊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就都明白了。“所以你才去学珠宝设计,注册黄金饰品的商标,并且用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我太外公家里,自然是知道的,我舅舅也知道。但在前三十年,你也知道那时候的环境,地主都被打倒了,他们哪里敢说。我舅舅学历史,在中学做历史老师,对做生意办企业一点没兴趣。我妈虽然学了财会,也没敢奢望有一天可以拿回自家的家产。但有这个机会,她也不想放弃。可以说是机缘巧合,让我爸得到了这个金矿。如果他没有部队那一笔货款,不会去信用社存钱,就不会认识我妈。如果他不追求我妈,也不会得到这个金矿的开采权。他照我妈的指点,另外开了矿洞,果然在铁矿石层下,挖到金子。虽然不是个富矿,但也不算小了。他拿了第一笔钱,去填上了挪用的那笔资金。其实真要还,哪里会找不到人?上级领导总是在那里的,正派人找他呢。因为他的还款行为,部队上的领导觉得他是一个讲信用的人,又是老部下,信得过。部队的一些基建项目,就交给了他来承建。这样他就有了一个金矿和一个建筑队。金矿开采完后,他改做石材和建材。你也看到了,这里的山里全是花岗岩,公路两边都是石材厂。”
“嗯,我早就注意到了,从晋江到泉州再到惠安,一路都是石材企业。”李思川说。
“我妈后来从信用社辞了职,替我爸管账,申请贷款,做他的财务总监。所以我爸的企业,有我妈的一半。可是我爸还是负了她……”小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李思川问,“你妈妈和你一个样子,天生的美人儿,怎么就变成后来的情况了?照说,你爸爸应该对你妈妈有感激之心的,还是觉得恩重难报就变成了仇?”
小钰掩面,为自己的父亲觉得难堪。“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在我出生之后,她的身体变得很不好了,医生说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我妈就把她的那一部分股份给了我,又为我设立了信托基金。”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担心你父亲会对你不好?”
“你知道我们这边的人,特别看重男孩,没有儿子,就认为天要塌下来。”小钰的口气变得冷冰冰的,让李思川听了打颤,“我爸诅咒发誓说不会不会,要我妈在家养身子,养好身子,自然会再有孩子的。我妈天真地相信了,她不再去公司上班,只在家里照顾我,后来就听说了那个女人的事情。我爸说他和那个女人没感情,就是想要个儿子,不然他这么大的家业,将来让谁去继承?”
李思川骂一句:“草!”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妈如他们的愿死了,他马上娶了那个女人,谁知生的还是女儿。他们欠着我妈一条命呢,有我妈在天上看着他们,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小钰的眼睛,变得像冰一样的冷。
“小钰,小钰。”李思川叫她的名字,要把她从仇恨里叫回来,“你已经结婚了,应该从娘家的脐带上割裂开来,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好吗?你不是惠安女子,不用去担那么重的历史担子。你既然可以自己挑丈夫,可以开口向我求婚,可以在结婚前就和我在一起,不怕头发乱不乱,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怎么就不可以放弃恨你爸和他的妻子呢?”
小钰笑一笑,但眼睛里尽是悲伤,一点欢喜都找不到。“要是你在梦里,总是梦见死去的妈妈,你会忘记吗?”
李思川心痛得抱紧她。小钰眼里的悲伤化成泪水,她抬头用泪眼看着李思川说:“我想要忘记,我为此不敢睡觉。你不是总问我怎么老是不睡吗?今天我告诉你,我不是不睡,我是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一睡着,就看见我妈妈,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像一朵喇叭花一样的,被卷在了车子里。”
3
关于李思川和郁金那场盛大的晋江式的婚礼,后来在网络上被疯传开来,李思川的朋友、现在的同事、从前的同学,甚至过去的街坊邻居,凡是上网的人都从网络上看到了。李思川还没从晋江回到北京,他的婚礼已先他的脚步传遍了他的朋友和熟人圈子。那些认识不认识李思川的人,看到如此盛大的婚礼,全都“哇啊”一声,惊呆了。
李思川自己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和小钰挑了个海岛渡蜜月,在临行之前,向公司老板申请延长假期,要把婚假也一起休了。打电话过去,那人力单资源部的大姐说:小李,不用多说了,我们已经知道了,恭喜你了啊。哈哈哈哈。你回来再补个书面申请吧,我们完全支持你。婚假一个星期怕是不够,两个星期好了。没问题没问题。
李思川全然摸不着头脑,于是改给同事打电话,同事也是猛开他一顿玩笑,很是拿他涮了一番。李思川忍着那边不停的哈哈哈,终于等那边笑够了,才问是怎么回事。同事说,咦,你不上网吗?我们早从网上看到你和你的富家千金老婆了。李兄,将来有好处,罩着点兄弟我啊。不如把你太太的姐妹介绍给我吧,我看你太太的姐妹有好多,个个都沉鱼落雁,沉银落金的。李思川,看不出你小子有这等好手段,钓到了郁氏的千金,这下是不是不用来上班了?
李思川在电话里笑骂了几句,马上用他的黑莓机上网,先浏览一下各大门户网站,这几天倒也没发生什么重大事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他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让人吃惊的信息。他再输入晋江、郁氏集团、婚礼等关键词,这下跳出好些网页,他一条条打开来看,发现那些转贴的网站都用了同一组照片,而那组照片,最早是本地的晋江在线上登载的。
照片是他和小钰在婚礼现场给长辈敬酒时被人抓拍的。他本人倒没没什么,不过一身黑西装,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神情自若大方得体,关键是身边的小钰,身穿一身金碧辉煌的刺绣裙褂,大红的底子被金丝线绣的龙凤图案盖得看不到红色,只从金线的边缘透出些红色来,金红相映,亮瞎人眼。
服侍小钰穿衣服的绣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边为小钰整理衣裙,一边得意地说这是裙褂里最高级的刺绣衣裙,叫“褂皇”。金丝绣线是论克计算的,一天只能绣百十来克,不能快,快了活儿就不精致了。绣这样一身褂皇花了她大半年的时间。不过这件裙料是她早就绣好了,郁总好几年前吩咐她绣的,就等着什么做出来。三天前接到郁总派人送来的尺寸,连夜赶工裁了,再由她亲手做成裙褂。
她抚平褂子上两条凤尾垂绦,拎拎脖窝拉拉裙角,神情像是在嫁自己的女儿。
李思川早换好了衣服,看着成装的小钰,被她一身的富丽堂皇惊呆了。他吃惊的不是这一身见金不见红的盘龙起凤三维立体绣花衣裙,让人瞠目的是小钰的身上,从脖子到手腕,从胸口到腰间,密密麻麻,绾上了数不清的金镯。而小钰的脸上,找不到一点欢喜的神色。
李思川过后看着照片还只有苦笑。换了他是看热闹的,在看到这样的奇闻异事时,也会和他的同事们一样的惊讶和讪笑。
他当时吃惊得合不上嘴,想起他早几天开玩笑说,万一遇上打劫的跑都跑不脱是说得多么的有预见性,他这才理解小钰面对他父亲提出的要按本地规矩办一场合符他的身份地位财富级别的婚礼时的万分勉强的心情。怪不得她宁可偷偷注册登记也不愿要这样一场婚礼,可她又不能完全脱离开她的生长环境,飞得再高再远,终究还是要纳入家族的天空里。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小钰不得不忍受这一切呢?她索性抛弃掉她的郁氏千金的身份又能如何?李思川能不能对她说:别理他们,扔掉和郁氏有关的一切,跟我走,我来养你?李思川没有这个底气。
何况对小钰来说,有没有这个必要?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财富和产业,她就算心高气傲,不接受父亲的好意,靠自己的才华得到外界的认可,赢来奖金开设自己的工作室,当一名自食其力的白领,也不能抛弃母亲留给她的遗产,那是她和亡母的感情维系。
她母亲一早看到了丈夫的薄情,在生前便考虑到了女儿的福利和未来,这才设立了信托基金、转让的股份,并且留了后手,学惠安女人“不落夫家”的传统,把女儿的户口落在了娘家,让丈夫对女儿成年后的生活干涉减到最少。她尽她的全力保护女儿不受丈夫和继任者的掌控,在她离世后的二十年里,也确实保护了女儿不会因为金钱的问题向谁屈服。有这样的母亲,让小钰怎么能够轻言说声放弃?
而这一切所有的唯一的难题就是,这是家族企业,她的股份和她丈夫的股份是牢牢地绑在一起的。小钰不可能出售她的那一部分股份,拿了现金潇洒离开从此逍遥过她的一生。她势必要和父亲纠缠在一起,因此才不得不受他的气听他的话按他的意志行事。
一直以来小钰都在力图突破她父亲的蕃篱,到欧洲求学,开自己的工作室,订婚又解除,挣扎来挣扎去,始终没有出路,直到她遇到李思川。这是一个和她的生活圈子完全不相干的人,有才华有人品有节气有思想,是她能找到的最理想的能够打碎她牢笼的利器,她毫不犹豫地挑选了他,只为和他在一起时,由他制造的完全新鲜的天地。李思川对小钰来说,是她这么多年来最好的选择。
小钰不是郁香和乐二,他们呆在他们的小圈子就满足了,小钰想飞,可惜蝴蝶的翅膀飞不过海洋。李思川但愿自己是大鹏金翅鸟,可以负起她的一生。
显然李思川和小钰的不情愿没有人在乎。
他们的婚礼几乎被称为世纪婚礼,在那个圈子里被奉为经典,以至后来晋江的女孩子们都想要那样的婚礼。盛大、隆重、气派,开创了一种形式,制定了一种模式,达到了一个高度,让后来的人一心想要超过。几年之后,晋江的新人们的婚车仍然是按照他们当时的路线行驶,从晋江出发,到市政广场绕一圈,再到郁金香大酒店,在那里举行婚宴。郁金香大酒店在他们之后,成了新人们举办婚宴的首选场地,蜜月套房增到十套仍不敷使用,预订排队的已经排到了三年之后。小钰作为这个酒店的股东之一,年终分红时的效益比在她结婚之前多了好几倍。市政广场一到吉日就拥堵不堪,两分钟的车程要走上半个小时,有时还不止。而新人并不觉得难受,他们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让全市的人见识他们的豪华婚车的阵容。
李思川在加州公路上和北京的CBD地区,也没一次性的见到过这么多的名车。他不是名车狂人,好些车子他甚至叫不上牌子,那一天郁金香大酒店的停车场,几乎成了名牌汽车的车展。
郁修善这一天志得意满,比他自己结婚还要高兴。他拉着李思川,把他介绍给他的老朋友、生意上的伙伴、本市的权贵,告诉人家他是美国著名大学毕业的建筑师。郁修善虽然是个生意人,倒也敬重读书人。他对李思川说,小钰她妈妈是个大学生,在当时可算了不起了呢,而他不过高中毕业,当兵出身,学历也好知识也好,哪方面都比不上小钰的妈妈,何况她还是当地有名的美人,还是银行系统的金饭碗。可他就是敢追,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以为他要碰一鼻子灰,谁知还真被他追到手了。
他多喝了几杯,有些兴奋了,对李思川说,我喜欢有锐气的年轻人,你有一股子我当年的劲头,敢对丈人老头耍横。他斜着眼睛看着坐在娘家席上的金焰说,小钰她舅舅,从来都看不起我。当时十分反对妹妹嫁给我,三十多年都没给我看过好脸色。今天冲着小钰和你,他算肯来了。骂了一通后,又得意地说,我这个大舅子也了不起啊,是我们市市中的校长。小钰就随他们金家,会读书,会读书的孩子有出息,我喜欢。她妹妹不行,跟她妈一样,只会逛街打扮。
李思川看一眼郁香,她的打扮也不比小钰一身金红要好看多少。她算是伴娘之一,和其他伴娘一样,穿一身紫色的晚装长裙,她的皮肤略黄,穿紫色不好看。小钰这天的服装,比不上她平时衣着的一成出色。也难怪小钰脸色难看,谁穿她这一身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小钰坐在她外婆身边,在听她外婆说话。她管外婆叫阿嬷,叫得李思川以为那是个八十岁的太婆,像他的奶奶那么老,甚至更老,但见了之后,他发现阿嬷不到七十岁。只是打扮得老气,面色也阴沉,看上去快跟他九十岁的奶奶差不多了。李思川因为自己奶奶的原因,对阿嬷很尊敬,但阿嬷却不太喜欢他,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用本地话说了句,算是见过面了。小钰也不替他翻译,只管听着,时不时嗯一声。不知阿嬷和小钰在说些什么,小钰敷衍着,脸上一点新娘子的光彩都没有,周身散发出乖僻的讯息,神色越发勉强。李思川担心她会忍耐不到婚宴结束,随时溜走。
郁修善拉着李思川见完了该见的人,累了,坐在席座上,对他太太说:“终于把小钰嫁出去了,今后我可以放心了。”
李思川听了暗暗好笑,好像小钰和李思川能有今天他出过多少力似的。
郁太太朝李思川点点头,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李姐夫,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我看你吃得不多。”
李思川在婚宴开始时初见郁修善的太太,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在他想像中的郁香的母亲,是个和郁香差不多的多嘴聒噪肤浅的中年女人,待见了才发现错了,郁香没有得到遗传方面的优势。郁修善的继夫人,是一个长相端庄略显富态十分和气的贵妇,气质相貌高出郁香好几个层次。她穿珠粉色套装,戴翡翠首饰,珠光宝气,华贵雍容。
她管李思川叫“李姐夫”,态度不近不远,既不十分见外,也不十分热络,不卑不亢,很是得体。在这个婚宴上,各个年龄层的女宾们争奇斗艳,李思川看一看,年轻姑娘们固然青春亮丽,中年太太们也是贵气逼人,但要讲风度,还要算郁修善的这位夫人。
郁修善才坐下没多久,又被人请去碰杯,他身边的位子空了出来,马上有人坐下。李思川看一看,是乐二公子。他见了乐二,倒也很高兴,毕竟这是他认识的不多的熟人之一。他打招呼说:“乐二公子,好久不见,谢谢来参加我的婚礼。郁香在那边和姐妹们唱歌,你要不要也去K一首?”
乐二摇头说:“不了,我过来清静一下。这一个宴会厅,也就你这一桌安静,其他的都吵得要死,我脑子要炸开来了。我是来躲清静的,不是要去凑热闹。”
李思川笑说:“酒喝多了吧。”
“你倒还好,”乐二说,“酒量过人。”
李思川耸耸肩,“陈经理安排了人帮我挡酒,酒都让人家喝了。已经换了两位老兄了,身后那位是第三任。”指一指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勇士,笑着对人家说“谢谢”。那位仁兄含胸回礼,仪态甚好。
乐二挥挥手,示意那人退后,他附在李思川耳边说:“李兄,你福气好,娶到了郁金。”
李思川觉得他喝得有点多,说话语无伦次,有失体面,就笑呵呵地说:“那是那是,能够娶到郁家大小姐,那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郁香也不错,以后我们就是连襟了,北方话叫担儿挑。”
“哈哈,有意思,担儿挑。”乐二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念了两遍,舌头打结,怎么也念不好。他放弃念准这个音,看着郁金说:“你看郁金,像不像这一群女人中的公主?”
小钰这时已经没和阿嬷说话了,她被一群女人们围住,披红挂金的装扮,让她像一位古装戏里的皇后。光从她一身的含金量来看,确实高过旁人一等。李思川望着她发笑,小钰在那边也注意到他的凝视,越过众人看向他,也冲他无奈地笑一笑。她身边是与她同年纪的女伴。
周围太吵,李思川提高声音问:“都是些什么人?不会还是她的表姐妹们吧?她家亲戚也太多了,发起红包来,我太吃亏了。”
乐二笑得前仰后合,显然认为他这句话很可笑。“这话还真是郁家女婿的口气,才结婚,已经考虑到明年春节派红包了。有郁总在,你一点不用担心这个,他会事先让人送来一百个红包,里面已经包好了利是。”
“真周到。”李思川只好这么说。
乐二看着恍如神仙妃子般的小钰,忽然说:“这是我第二次参加郁金的婚礼了,她总是这么美,每次我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上次差一点我就可以站在她的身边了,但她还是看不见我,也不和我商量,就通知我,说要解除婚约,让我难过了很久。”
李思川听了一愣,这才重视起乐二来,问:“什么叫第二次?”
乐二定定地看着小钰,不理会李思川的失色,“你不知道郁金以前结过一次婚。”
“不,我不知道。”李思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怎么回事?”
“哦,其实不算什么。”乐二轻描淡写地挥一挥手,“她和我堂哥在英国举行过教堂婚礼,她那时候还小,才十八、九岁,我堂哥也才二十多岁,两边都瞒着家里,连我都没讲。这件事不知道郁总知不知道,反正后来也没有下文。”
“你堂哥呢?”李思川觉得不可思议,怎么结婚这样的事,会没人知道。
“死了。在海边游泳,溺水而亡。”乐二说,“就在那次婚礼后不久就死了。”
“既然连你都没讲,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思川问,正好看到安祖过来,又加一句:“安祖不是一直在伦敦陪小钰读书,他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