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清亮,笼罩着这片被昼夜颠倒的土地,也将陆知易的影子,投得很长很长。
她坐在窗前,一件白色宽大的衬衫裹着身体,手指轻轻敲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但她已经停在同一行字上很久,未曾动笔。
谢景行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翻着她草拟的报告,眉头微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继续阅读。
他并没有催她,只是在用那种她最熟悉的方式—陪着。
她将手从键盘上收回,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那片发亮的夜色发呆。
“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吗?”她忽然问。
谢景行停下手中动作,侧头看她。
“实验室门口!”他说。
“你穿一件旧牛仔外套,站在门边,不进也不退,像是在做最后的斟酌!”
“我那时候是真的怕!”她轻声说。
“那间实验室,是我为自己争来的机会。
可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全是男声,没人注意我,我就开始想,我是不是又走错了!”
“你没走错!”他说。
“你是唯一走得最稳的那个人!”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未移开。
“你那时候为什么会注意我?”
谢景行想了想,道。
“因为你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看了门口那张模型架构图五分钟!”
“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得的事,从不忘!”他轻声说。
“你那时候是唯一一个在进组前就试图理解我设计思路的人!”
“所以你那时候就决定要我了?”
“不是!”谢景行将报告搁在桌上,语气平静。
“我那时候只觉得,你太孤单了。
就算没人选你,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口太久!”
她低头,眼眶里不知为何忽然一热。
“你知道吗?”她低低开口。
“我站在那个门口的时候,其实手是抖的!”
“你怕失败!”
“我怕希望!”她说。
“我怕我一旦走进去,就再也不能承受它带给我的幻灭!”
“那你现在还怕吗?”
“现在我怕的是,如果我不走进去,就永远都看不到你!”
她抬起头望向他,眼神像是一场回忆过后的劫后余生。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最初为什么选择继续留在基地!”她轻声说。
“因为项目?”
“不!”她摇头。
“是因为有一天,你在走廊拦住了我,说了一句‘你该多看看自己真正擅长的那部分’!”
谢景行怔了一下。
“我记得!”
“我那天晚上彻夜未眠!”她说。
“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人不是看我是不是安静乖巧,也不是看我是不是会服从流程。
他在看我有没有能力—真正属于我的那部分!”
谢景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克制。
“你知道你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他挑眉看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是你从不在我软弱的时候安慰我!”她眼神微微泛光。
“你只在我将崩溃前的最后一秒,给我一条路!”
“你不是把我从深渊拉出来的人!”
“你是站在那条深渊的另一边,说,‘我在这儿’,让我自己走过去的人!”
谢景行目光温静地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不需要谁拉!”
“你一直在走,只是你自己没察觉!”
她眼中终于有一点潮意浮上来,像是回忆太久终于忍不住那一点被触动的痛。
“你知不知道,傅宅里没人相信我能有今天!”
“我父母离开后,没人给我交学费,傅太太曾经在饭桌上说,如果不是看在傅家的脸面上,我连大学都上不了!”
“我当时拿着成绩单站在她面前,她连看都没看,只说了一句,‘分再高也是个麻烦’!”
“我那时候就告诉自己,知易啊,你要跑!”
“你要跑得越远越好!”
“不要再回去,不要被他们捡回去,不要再做任何人的附属!”
谢景行站起身,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已经在光里了!”
她垂眸。
“我知道!”
“但我还没走够远!”她喃喃。
“只要一回头,我就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傅衍礼吗?”他问。
她点头。
“他最近状况不好!”她低声说。
“我知道。
就算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感觉得到!”
“你还在看新闻?”
“偶尔!”她坦白。
“不看也会看到!”
“那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眼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不是想回去,也不是还放不下!”
“只是……那个宅子里,曾经有一个我!”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好好告别!”
谢景行没有急着说话。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风吹窗帘的沙沙声和她轻浅的呼吸。
良久,他才开口。
“那你还想回去看她一眼吗?”
“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她说。
“但我想替她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写封信!”
谢景行挑了挑眉。
“写给谁?”
“写给那个当初的我!”
“写什么?”
“写你来了!”她轻轻说。
“写你熬过来了。
写你终于没有再妥协!”
“写你不是被放弃的那个!”
“而是那个,把整片黑夜都走完的人!”
她的眼泪这一次终于落了下来,一滴,悄无声息地落在膝上的电脑边沿上。
“我不后悔!”她说。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走得那么苦,不是没意义的!”
“她不是白活的!”
谢景行抱住她,把她紧紧揽进怀里。
他知道,这一刻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回答,而是一个可以安静崩溃的空间。
他轻声说。
“你写吧!”
“我在!”
而与此同时,京北的傅宅仍旧亮着灯。
傅衍礼坐在书房,窗前的百叶帘没有拉上,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道打碎的冷霜。
他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最上面那张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纸角轻轻卷起。
那是她二十岁生日那年拍的。
他没去参加。
他说那天有会。
她没怪他,只是坐在阳台点了一根蜡烛,一个人对着蛋糕拍了张照。
他说。
“你这么大了,还过什么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