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时已近夜晚,宿舍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灯下积了一层新落的梧桐叶,风一吹就簌簌乱响。
陆知易走到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她声音低得像风。
“不是解脱,是失重!”
谢景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我不是不开心!”她顿了顿。
“只是觉得……那些我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其实只是我搬得够快,从来没停下来回头看!”
“今天我停了!”她轻声说。
“所以它们又回来了!”
“可你没被拉回去!”他说。
她点头。
“我想得很清楚了!”她望着前方。
“我不是走出来的,我是跑出来的。
只是现在,我不想再跑了,我要停下!”
“然后呢?”
“然后你陪我!”她说。
“我们一起走!”
他笑了一下。
“知易,其实你一直走在前面!”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宿舍门。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屋内的轮廓映得温柔又模糊。
她走进去,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谢景行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靠着沙发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用水的温度清洗掉一路的疲惫。
“你这次没有哭!”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早晚都会被提起的小事。
“我累了!”她说。
“连眼泪都懒得流!”
“不是坏事!”他看着她。
“你不必用哭来证明你还在痛!”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我今天见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她忽然开口。
“她说当年全班都觉得我活得像个‘透明人’!”
谢景行没作声,等她继续。
“她说,他们谁都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话,也没有人知道我喜欢什么,只记得我成绩总是第一,穿校服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你那时候就已经在学着‘乖’了!”他说。
“是啊!”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因为只有乖,才不会惹人烦!”
“后来你就不再乖了!”
“是你教我的!”
她睁开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吵架的那次吗?”她忽然问。
谢景行点头。
“你那天发了我一整页邮件,句句不带标点!”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反驳一个比我强的人!”
“你那时候以为我会因为你情绪化而扣你项目分!”他说。
“你甚至提前写好了备选方案!”
“可你没有!”她说。
“你只是给我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你可以说不!’”
“那封邮件我留到了现在!”她轻轻地说。
“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一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不是离开傅宅,不是进了基地,也不是从科研新人熬成负责人!”
“是那封邮件!”
她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
“你让我知道,我可以不顺从!”
“你不该顺从!”他说。
“你不是来讨好世界的!”
他们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风吹树枝的声音。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想做科研了,会不会很多人失望?”她低头看手中的杯子。
“那就让他们失望!”谢景行语气平静。
“他们可以失望,但你不能勉强!”
“我不是说我要不做!”她摇头。
“只是忽然有这个念头。
以前我从不敢想!”
“那你现在敢了!”他看着她。
“就是好事!”
她靠在沙发背上,神色放松了些。
“我想去海边!”她说。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我们一家人在沙滩上搭帐篷!”
“你父母离婚后还联系过你吗?”
她摇头。
“没有。
我是他们争执的产物,后来谁都不要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留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知易!”他轻声唤她。
“我留下来了!”
“我会一直在!”
“直到你不想要我了为止!”
她的眼里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拨,缓缓地,泛出一点水汽,但她没有流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早一点遇见,会不会就少走一点弯路?”
谢景行想了想,说。
“可那时候你不会信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任何人!”他说。
“你还没学会‘依赖’这个词!”
“那你为什么还靠近我?”
“我愿意等你!”他说。
“我愿意从零开始!”
“你真的愿意让我不完美?”她问。
“你不完美得很好看!”他答。
屋里很安静。
那句“你不完美得很好看”,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她心湖最深的地方,砸出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轻轻抱住他。
“谢景行!”她贴着他耳边,声音低得像一阵风。
“谢谢你没放弃我!”
“你也谢谢你自己!”他抱住她,手掌轻抚她后背。
“你愿意活下来了!”
夜色浓得像是一块沉沉的天幕,隔绝了尘世的喧哗。
他们站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相拥无言。
而在另一座城市,傅衍礼站在那座已经被重新布置的客厅中央,望着墙上挂着的新画框。
那幅画原本是陆知易画的,傅如烟嫌它风格太冷,换成了油彩花束。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白。
第一页,是她曾经写给他的便签纸,上头是潦草的字: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是我走出去的那天,你连一句“别走”都不说!】
他一直没敢读第二遍。
可今天,他却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她是真的怕。
怕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
怕到她连哭都不敢哭,只是关门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
他终究是没留住她。
也再也追不上她了。
—
午夜将近,整个基地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之中。
实验楼的灯已全部熄灭,主控室的中控屏闪着一点点暗光,像是深夜沉思的人脑海里尚未散去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