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悔儿抬头,在看到顾元殷清冷中透着温暖的眸子时一愣。
而顾元殷在她抬头的瞬间看到她发红的眼眶时心脏也跟着一颤。
他没见过她哭。
面对别人的错待时,她一向是以牙还牙。
而面对困难时,她也只是一笑置之,然后解决问题。
她的性格与她的长相相反。
貌如花,性格如草。
娇嫩与坚韧糅合成她独特的魅力。
可现在,她在哭。
抬头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她内心的破碎。
沈悔儿揉了下眼睛,终于把刚才飞进眼里的飞虫揉了出来。
已经五月了,淡了傍晚一些小虫子已经开始出来活动了。
“四叔。”她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身子往前一栽。
顾元殷伸手拉她,她却反应极快地避开他的手,任自己往前栽了一下再扶住对面的墙,稳住身体。
“多谢四叔。”她笑了笑,眼圈还红着,但却已经没有泪。
顾元殷收回扶空的手,微微垂着眸,问:“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沈悔儿摇头:“没有,一时刚才有虫飞到眼里而已。”
她不愿说而他更不能强问,似乎他连关心她的资格都没有。
“要入夏了,出门戴只纱帽可以挡阳光,也可以挡虫子。女子……要懂得爱惜自己。”
他知道自己说这些已经有些逾越了,若是让母亲知道说不定还会让她被为难。
可是他离开多日,每日都在反省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
他知道他不该对她动心。
知道他们之间如同隔山跨海,永远是在平行的路上。
更知道自己这副病体给不了她什么。
可是他无法忽略在面对她时那心跳的声音。
更无法去否认这二十六年来他毫无波澜的心境因为她儿掀起的波澜。
那时他才明白,当初他对沈青霜那点同情根本与感情无关。
只不过是一个上位者,对一个在下面苦苦挣扎的人的一点不值钱的怜悯。
沈悔儿点头,两人都沉默不语。
巷子里穿过风,拂起她额前的发,正好她抬眸:“四叔……”
顾元殷突然向前一步,双手握紧了拳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凌厉。
沈悔儿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要打人呢。
“四叔,我……我先进去了。”
虽然知道顾元不会莫名其妙对自己动手。
但这会儿气氛实在奇怪,还是先跑为妙。
顾元殷没说话,看着她逃命似的进了侧门。
他站在那里,拳头始终没有松开,他刚才竟然想说——
“四叔刚才想对她说什么?”
顾熙夜如同鬼魅般从顾元殷身后冒了出来。
顾元殷的拳头蓦地松开。
转过身,已经是他平日冷淡的样子。
“与你无关。”
说完他便从顾熙夜旁边擦肩而过。
顾熙夜微微侧身,面露嘲讽:“四叔该不会是想对她说如果过得不好可以离开我,你可以帮她吧?”
顾元殷脚步一顿,他停了下来,过了许久,终于冷笑了一声:“你说的对。”
他缓缓转身,对上顾熙夜阴郁的脸:“所以,你要小心,别让我有机可趁。”
当与世无争的脸染上世俗的欲望,如同一块质朴的木雕被剥去木质的外皮,露出里面冰冷的金属光泽。
顾熙夜笑了起来,看起来无比兴奋:“呵……好啊,我很期待四叔自己找到的机会。”
顾元殷没在说话,转身走了。
顾熙夜站在侧门旁,眉目隐入黑暗。
他讨厌别人觊觎他的东西,可当有人觊觎时,他又格外的兴奋,真想看看顾元殷怎么跟他抢人。
他笑了一下,转身进门,却在脚刚迈进门时,全身定住。
原本应该回落困居的沈悔儿竟然就站在门口。
她神情平静地看着错愕的他,突然笑了:“其实,你有什么计划可以跟我直说,我肯定配合的。”
最初,她就是他恶心顾望川的工具。
如果他的目标是国公府,她未尝不可能成为一个武器。
他喜欢她,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算计呢?
想起刚才在茶楼的话,她有些苦笑,书中他可不是这么对女主的。
或许,他喜欢他,也只是因为她有用?
他刚才是在邀请顾元殷插进他们之间,来个三角的背德关系吗?
那好像挺刺激的,特别是对江氏而言。
这可能就是她的用处所在了。
她笑了一下,有些无奈有些自嘲,但却并不悲伤。
感情的事本就是一场赌博,不是输就是赢,只要输的不是钱,不是命,都没什么。
反正她下的赌注也不多。
看着她的笑容,顾熙夜感觉有什么卡在了嗓子眼。
舌尖仿佛被冻住,怎么都卷不起来。
沈悔儿此时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咱一码归一码,你得把箱子还给我,我保证达到你想要的效果,如果你加个价,顾望川我也一起搞定。”
顾熙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想过把你当工具。”
“但能顺便一下也无妨。”
顾熙夜突然不说话了,唇抿着,看着沈悔儿。
沈悔儿笑着摇头,然后拍了拍他胳膊,反过来安慰他:“别多想,从进国公府我就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说起来,你除了扣押我的财产,给我喂虫子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顾熙夜眼睛缓缓地眯起来:“沈悔儿,你是在和我划清界限?”
沈悔儿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熙夜隐隐开始暴躁:“你说话啊!”
沈悔儿很无奈,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顾熙夜胸口起伏了一瞬,最终归于平静,他走近沈悔儿,低头与她对视:“记住,不管我曾经怎么想的,但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悔儿点头:“嗯,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从来就没有相信我!”
顾熙夜突然爆发。
但他的爆发却不是歇斯底里,反而像是投入深渊的巨石。
站在上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在深渊深处,这块巨石会激起什么样的波澜。
沈悔儿承认这一刻她是有些害怕的。
她对顾熙夜的了解开始时都是来自书中。
那时他只是一个平面的疯子形象。
可随着相处,她看到了他的很多面。
他不像书中说的那样疯的完美无缺。
他也是人,也有弱点,也有心结。
他会和普通少年一样,为了面子,做着幼稚的事。
他也会挑食,总是把不喜欢的菜挑出来。
他甚至说他喜欢她,送她东西。
可这些却又不是真正的他。
他的城府,可能一个笑容就会让人跌入深渊。
他说喜欢的时候,可能是真的喜欢,可是这个喜欢里还有没有其他算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像他陪她回沈家,是真的想要帮她出气,可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她不想太较真儿,可是这世上有些事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唯独感情没法糊弄。
她对他的感觉也很复杂,最初只是戒备。
后来随着相处,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偶尔会被他的外貌迷惑,但纯粹只是迷惑而已。
是什么时候有了变化呢?
是知道了他小时候的经历的时候呢?
还是发觉他在国公府其实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时?
反正,他明确表达对她的想法时,他很惊讶,本能想退。
但却不反感。
或许也有些喜欢。
但这喜欢到底到什么程度,她觉得还有救。
反正刚才听到他个顾元殷说那些花时,她想的是:这是想通过刺激顾元殷,进而刺激江氏。刺激江氏,她那脾气不知道会做什么,等于刺激了匡国公的和国公府,这简直是个连环妙计!
或许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他的本性,所以早有准备。
或许是因为,她其实没那么在乎他把她当什么。
但总之,结论就是她即使对他有些感觉,但绝对不是爱的无法自拔。
这是个好情况,只要保持这样就好。
抽身时,谁都不会痛。
所以,她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