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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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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诊所的前身是王爷庙,坐落在伸入河中的一块巨石上,三面环水。

为了修路,正殿、偏殿都已经拆除了,院子里仅余戏台和部分回廊,随处可见精美镂空的雕刻。

院中池,池中山,山下鲤鱼打着转,一派悠闲。

而此刻,小诊所里唯一的大夫万里箐正在和孟祝对峙。

孟祝好整以暇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家的傀儡术,跟谁学的?”

万里箐冷笑一声,吹了个口哨,扬声喊了一句,“木鲤!”

话音刚落,池子里的木头鲤鱼摇头摆尾间,蓦地凌空跃起,兜头就是一口水,直冲孟祝脸上而去。

噗噗几声,跟水枪似的,又急又猛。

万里箐指尖上的玉环银光一闪,屋檐上的脊兽面目狰狞往下一跃,一爪子差点挠花了虞万枝的脸,还好她用手挡住了,留下几条血淋淋的爪印。

门板一跷,抱鼓石骨碌碌滚了进来,吭哧吭哧追着莫遥来碾,笨重结实的石头险些从她脚面轧过。

帷幔上的盘龙绣口一吐,蜿蜒而成的火焰在空中盘旋成一条火龙,直接燎了黑猫的尾巴。

黑猫痛得直跳脚,“我日,这是真的火?”

他开始还以为是幻觉,可他要不是躲得快,这会儿真被烧成炭了。

不得不说万里箐的傀儡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堪比千军万马。

木傀儡,布傀儡,石傀儡……

摆着的,缝着的,嵌着的……

高的,矮的,胖的……

隐藏在院子里的傀儡们瞬间活了过来,在主人的操纵下,对这些意图不轨的闯入者发动攻击。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片看着破旧不显眼的地方,居然还养着一群如此厉害的打手。

几人不光没从万里箐嘴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最后还灰头土脸被赶了出来。

准确说,是被院子里的木傀儡们轰出来的。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关了,里头传来万里箐严肃的警告。

“以后你们要是再敢上门,后果自负!”

2

马路对面有一家茶楼,名字挺好听的,叫做临江仙。

从二楼当中的包厢里看去,正好能看见小诊所的大门。还有门前岿然不动的抱鼓石。

而此刻的包厢里,气氛诡异。

虞万枝正翻来覆去打量自己的手,对这身娇肉贵的大小姐来说,蹭破点油皮那也不能马虎,嘴里还嘟囔着,“不行,我得找个医院打一针,万一得了破伤风怎么办……”

黑猫被火燎得满身焦黑,猫毛蜷曲,生无可恋道,“你们说,我要是被烧死了,是不是就能回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在屋顶蹲了多少年了,不行,我得赶紧搜一下附近的医院在哪儿……”

“诶,也不对,万一猫死了,我也死了怎么办?”

俩人身上都挂了彩,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驴头不对马嘴地聊着,眼见着心有余悸,没从刚才的混乱中缓过神来。

而莫遥跟前摆着一堆吃的,热气腾腾的肘子,焦香四溢的红糖糍粑,拌了辣油蘸水的豆花,还有一盘龇牙咧嘴的麻辣兔头。

连夜不睡,一大早又来了这么一出,莫遥元气大伤。

又饿又困又累,唯有吃的能抚慰一下她受创的身心。

正埋头吃着,她突然有些恍惚,抬眼问孟祝,“我们最开始是来干什么来着?”

孟祝几不可见将手往身后背了背,总觉着手上还沾了那木鲤鱼喷出来的水,又腥又臭。

掌心一翻,他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我们是来找被偷走的幽精,呶,不虚此行。”

还好他临危不乱,临走前也没忘了将盒子拿走。

莫遥一噎,总算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了,她咬牙切齿道,“孟祝,遇见你,真的是我的福气。”

孟祝毫不谦虚道,“过奖,过奖。”

莫遥:“……”

如果不是孟祝好端端非要逼问万里箐的傀儡术跟谁学的,她也不至于送上门来挨打,被一群木傀儡欺负得毫无招架之力。

半点好处没得到,反而沾了一身腥。

一想到这和季夏有关,和孟祝被封存的灵力有关,莫遥就不想卷入这趟浑水,她抓住机会,赶紧说道,“我看,我们八字不合,还是尽早……”

“散伙”俩字还没说出来,孟祝截住了她的话题,将海月珠径直递到她跟前,微微一笑,“别生气了,这个送给你。”

海月珠里原本暗红色的东西不见了,整颗珠子一片澄澈,光华流转,一看就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莫遥脸上并没有孟祝想象中的惊喜,反而是惊恐,她迅速从背包里翻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孟祝的手还没收回去,他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莫遥随即打开了笔记本,一条一条念了起来。

“……孟祝以我的男宠自居……”

“……孟祝赖在我镯子里不肯走……”

“……孟祝伸手想来摸我的脸……”

“……孟祝主动提出用美男计去酒吧引诱轻红……”

林林总总数十来条,涉及到具体的年月日和详细的地点,记载了孟祝的所作所为。

念完以后,她合上笔记本,一脸狐疑问道,“现在你又把这么贵重的海月珠送给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到底有何居心?”

被她这一串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孟祝苦笑,“有那么明显吗?”

莫遥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沉沉,“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想把你的眼睛要回去?”

孟祝一怔,随即摇头,“我若是想要,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无相骨本就能自生,他再长出无相眼只是早晚的问题。

见他说得坦诚,莫遥半信半疑的,“如果不是因为这双眼……”

她猛地睁大了眼,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是季夏?”

孟祝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垂着眼,拢着手指细细摩挲着。

果然,还是被她猜到了,那她是不是也猜到了他想利用她去寻找灵力的计划?

看见孟祝不说话,莫遥顺着自己的猜测继续往下说,“如果不是相爱的恋人,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谁会费那么多的心血,背叛自己的王和家族,去复活一只毫无关系的妖。”

她一边说着,往后退了几步,“难怪,你以为我是季夏,所以你……”

她语气沉沉,“你是不是,喜欢我?”

“哐当”一声,不知道谁手里的杯子砸落在地,顷刻间四分五裂。

除了莫遥之外,虞万枝震惊,黑猫吃瓜,孟祝愕然,三张脸上的神情可谓五彩纷呈,石破天惊。

勇,太勇了。

如果不是莫遥脸上的苦大仇深过于明显,会让人误以为她是想要告白。

可她脸上表现出来的分明是纠结,苦恼。

莫遥现在对孟祝的态度有些微妙,再看向他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敌意,而是多了一些释然。

她一脸严肃地郑重告知,“我知道你是在我身上试图找到季夏的影子,才死皮赖脸跟着我不肯走。但是人死如灯灭,节哀。”

说清楚之后,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决定给孟祝一点时间独自伤怀一下,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想开一点。”

如果不是她顺手将海月珠揣进了兜里,可能会更真诚一些。

虞万枝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八卦,比如“替身文学”“追妻火葬场”。

深处吃瓜第一线,她有很多问题想采访一下孟祝,然而黑猫牢记平时哥俩好,有事我先跑的行为准则,催着她往外走,“你的手化脓了,走走走,我带你去趟医院,顺便我也去看下皮肤科。”

“不是,咱俩去的不是同一家医院,你得去宠物医院吧……”

“都一样,都一样……”

“咦,好像没有化脓啊……”

“你眼睛不好,多吃点鱼明目。”

黑猫连拉带拽将虞万枝推出去了,临出门前,不忘用爪子拍了拍孟祝,满含鼓励,“你想开一点。”

虞万枝也探回来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拍,“你想开一点。”

空****的包厢里,只剩下被婉拒了的孟祝“黯然神伤”。

以及,满脑子的“想开一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到桌上,轻轻叩着。

忽的,桌角碎了,木头桌面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泄露出了几分心绪。

孟祝叹息,他还是不够了解人族,更不了解女人。

他知道莫遥看着戒心重,一身反骨,可骨子里重情重义。就想着徐徐图之,先主动接近她,让她卸下心防,再以利益相诱,让她助他找回剩下的灵力。

没曾想,他交朋友的方式偏了轨,才造成这天大的误会。

可片刻之后,孟祝忽的一笑,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宛如有潋滟晴光,云散雨霁,妖异无比。

既然是误会,那就继续误会下去吧。

3

莫遥一贯的原则就是,有仇必报。在万里箐身上吃了那么大的亏,不找回场子不是她的风格。

连着几天她都去茶楼蹲守,观察了几天,越看越觉着有意思。

明面上看,万里箐的小诊所业务不太广,就看个跌打损伤,平常也没什么人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倒闭。

而实际上,大多数顾客,都是隐匿在贡城的妖。断了手的,断了脚的,进了他的诊所,再出来的时候都是完完整整的。

万里箐腿脚不好,不太出门,平常只有轻红进进出出。

每天一大早,轻红就挎着个菜篮子,素面朝天去菜市场买菜。

轻红嘴又甜,人长得好看,还是个热心肠。

今天扶老奶奶过个马路,明天浑水摸鱼的咸猪手揪出来暴打一顿,后天见卖猪肉的大爷生病了,还抄着一双秀气纤长的手伸进沸水里,蹲在摊子旁边拔猪毛。

丝毫看不出之前耍横骄纵的模样,也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可等莫遥旁敲侧击向人打听他们的来历时,却只打听到,万里箐是前几年搬过来的,带着两个妹妹靠开诊所为生。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哪里搬来的,更没有人知道这一家子人身上的古怪。

这一天,莫遥下楼续壶茶,正好碰见临江仙茶楼的老板娘打麻将没钱了,来茶楼里取钱。

“小张啊,给我取点钱噻,老娘打麻将都没得钱喽。”

俩人打了个照面,莫遥才发现,这老板娘正是那天早上在小诊所门口碰见的蛇尾女人。

老板娘也认出来了莫遥,转身就想跑,被莫遥一把揪住了衣领,往楼上拖去,“来,我们聊聊?”

一般的小妖对于捉妖师,天然有种骨子里的畏惧,小蛇妖也不例外。

可等她在楼上包间看清孟祝的长相时,所有畏惧顷刻间抛到脑后去了。

她自顾自搬了个椅子坐到孟祝一旁,还从桌上抓了把瓜子,盯着孟祝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滴个乖乖,那天天刚亮,没怎么看清,原来是个这么帅的小哥哥啊。”

女人还故意咬着字眼,“哥哥”叫成了“锅锅”,拖着长长的尾音,妩媚得很。

孟祝似笑非笑看着莫遥,“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

脸上虽然带着笑,可眼睛里却半真半假地带着几分委屈,又藏了几分哀伤,满是无声的控诉。

来了,又来了。

莫遥有些尴尬,也一阵恼火,毕竟人是她带进来的。

为了自证清白,她径直将小蛇妖的椅子一把拖到自己跟前,晃了晃腰间的贮灵瓶,举着匕首威胁道,“有几句话想问你,想好了说。”

小蛇妖心有畏惧,还是有些不甘心,侧着身子,一双眼像探照灯一样,将孟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到腰腹以下时还微微停顿了一下,笑盈盈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这么帅的哥哥给我睡一回,我死了都愿意。怎么样,小哥哥,耍朋友嘛?”

孟祝笑得风轻云淡,“想死的话,我成全你。”

随即下一秒,他已经到了她跟前,手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赶在小蛇妖被掐死之前,莫遥将她解救了下来。

孟祝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手,“把你知道的关于万里箐的事都说出来,不然,今天也别想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了。”

小蛇妖咳得惊天动地的,眼睛上蒙着一层扯下来的桌布,抱头蹲在墙角,“你说万里箐啊,我晓得,我晓得,他是贡城有名的妖医。”

4

孟祝从小蛇妖嘴里套出了不少话,总算知道了万里箐的来历。

万里箐的确出自隐门精通傀儡术和机关术的百里家,他原本叫做百里箐,是被百里家除了名,直接赶出来的。

百里家传承两千来年,到现在仍根基庞大,能在隐门占据一席之地,归功于一条规定——不论出身,只论天赋。

也就是说,不论主家旁系,但凡子弟有天赋者,都能研习傀儡术和机关术。

百里箐是这一代家主的儿子,相传是家主亲自从外头抱回来的私生子,身份成谜。

他很小就展露出了惊艳绝伦的天赋,精通傀儡术,被当做继承者培养长大,属于这一代年轻人里的佼佼者。若不出意外的话,新一任家主便是他。

可三年前,他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挑断了脚筋,从百里家赶了出来,此后不以百里家的人自居,带着轻红轻素来到贡城定居下来,也将名字改成了万里箐。

原本用作捉妖的傀儡术,也成为了妖医的巧手。

但凡有妖怪寻上门来,不论是手脚断了,还是心肝脾肺肾出了问题,他都能寻到合适材质的东西换上,不到三年,就已经在贡城名声鹊起。

极少有人知道,他本就出自百里家,要不是小蛇妖三天两头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时常往诊所跑,从轻红口中听过只言片语,也不会知道这么清楚。

孟祝道,“隐门视妖为洪水猛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这百里家的天才弟子不光与妖为伍,最后居然还做了妖医。有意思。”

小蛇妖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不信你们看,我这右手从前被捉妖师砍断了,后来又跟人打架,断了好几回了,都是万里箐给我接回去的。”

小蛇妖的手丰润嫩滑,活动自如,不细看发现不了手腕处有一圈细细的线,整截手掌像是木头做的,轻轻敲了敲,还能听见空洞的“咚咚”响。

她还得意洋洋,“三十年的油桐树芯做的,怎么样,看不出来吧!”

孟祝有些感慨,他对傀儡术本就不精,略懂而已。他只是将这一套术法完完整整教给了季夏,没想到落到百里家传承千年,竟会有如此神通。

孟祝又问小蛇妖,“你可知道他犯了什么过错?”

小蛇妖犹豫了下,支支吾吾道,“不晓得,都在传他是想杀了他亲爹……”

莫遥咋舌,果然是个离经叛道的奇男子。

以她的经验,世家大族多的是藏污纳垢的事,这天才继承人的弑父之举,怕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内情。

孟祝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他做了妖医,从你们这儿要了些什么?”

“灵力。”小蛇妖道,“他只收取灵力作为报酬,好像是为了给轻素维持人形。”

5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轻红正带着轻素在院子里晒太阳,翻绳玩儿。

绳子在轻红的灵巧指尖操纵下,变幻出无数形状,降落伞,乌龟,长桥……

胖胖的轻素像一座小山,陷进了旧沙发里,混沌的眼神里绽放出无尽喜悦,咧着嘴乐呵呵直笑。

万里箐用纸巾细心地替她擦去了口水,就听见扑楞的翅膀声从脑后传来。

一只白鸽翩翩然进了院子,径直落到了万里箐的跟前,然后将左腿伸至一旁。

万里箐从白鸽腿上解下来一个小竹筒,里头滚出来一封卷好的信。

看完信后,万里箐沉默了片刻,“晚上你守好门,看好轻素,我出去一趟。”

轻红歪头,“你去哪儿?”

万里箐摇了摇头,“金花谷,有人请我去看病。”

轻红皱了眉,“他们难道不知道你的规矩吗,有病上门,概不外出。”

万里箐却将视线落到了轻素身上,“他们手里,有能给轻素固魂的东西。”

轻红却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把抓住了万里箐的手,“那万一是百里家那群人设的局怎么办?他们本来就一直千方百计想抓到你的把柄,要是被他们抓到了……”

万里箐抬头看了看四方院墙,高高挑起的檐角,只听见一声喟然叹息,“躲是躲不掉的,我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院子里。”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白色的蝴蝶虚虚实实地贴在了墙角。

而临江仙茶楼里,一只一模一样的蝴蝶扇着翅膀,将院子里的声音一点一滴都传到了包间里。

孟祝挥了挥手,两只蝴蝶霎时如同流云幻雾,静默地消失了。

万里箐是根硬骨头,从他嘴里套不出话,那就只能智取,从别的地方入手。

不得不说,随手化出的听音符是个好东西,让他们得知了今晚万里箐要出门的消息。

莫遥看着那消失的蝴蝶,微微皱了眉,觉着这听音符怎么从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她之前看见的不是蝴蝶,是什么来着?

她还在想着,孟祝不动声色岔开了她的注意力,“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语气极其温柔,配上深情款款的眼神。

莫遥吓得落荒而逃。

这该死的祸害,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怎么还缠着她!

晚上十点,月明星稀,街上没什么人,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小诊所门口,几个衣着灰扑扑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将万里箐带上车后,直奔金花谷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一直有一辆出租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金花谷距离贡城四十多公里,有着万亩森林、千亩红岩湖、钟乳石、瀑布等天然景观。

早些年政府想将这一片区域打造成国家级综合性生态旅游区,可开发的时候困难重重。

不是遇到山体滑坡,就是碰到乱跑的野猪伤了人,上山的栈道刚修了不到两米就塌方了,差点埋了几个人,后来传出了风水不好的传言,项目就不了了之了。

汽车到了山下停了下来,一个男人中气十足说了一声。

“得罪了。”

男人身高将近一米九,宽厚的背隆起,手臂上的肌肉粗壮无比,一把将车里的万里箐抄起来放到在背上,脚尖一点,飞速上了山。

剩下的人带着折叠好的轮椅,三两下就消失在了山里。

莫遥从一旁钻出来,“这些都是山妖?怎么跑那么快?”

孟祝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倒是有办法能追上他们。”

下一秒,莫遥被孟祝打横抱起,以公主抱的姿势,追着几人而去。

山路难行,到处都是横生的枝叶和挡路的石头,俊美如天神的男人抱着娇小的少女,却在山间如履平地。

年轻的男女呼吸相闻,肢体碰撞,周身笼罩着荷尔蒙的气息,说不尽道不清的暧昧缱绻流淌。

可等听清莫遥嘴里碎碎念什么时,美好和谐的气氛**然无存,孟祝也黑了脸。

“我是一块肉,我是一块肉……”

莫遥知道她再磨叽就把人跟丢了,干脆她就当自己是一块肉,挂在孟祝这个菜篮子身上,这么一想就踏实多了。

就算是一块肉,那也是有尊严的肉。

她努力昂着头,拒绝靠近他的胸膛,双手放在胸前,僵着身子,尽量能离多远就有多远,像极了一只引颈待戮的小白鹅。

孟祝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嫌弃过,他忍了忍,很想把她直接丢下去让她自己走,可是他想起来自己的人设是莫遥的追求者,只能忍辱负重当没看见。

孟祝的胸腔里头空****的,没有丁点心跳的声音,莫遥突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祝脚步一顿,“又怎么了?”

莫遥面色纠结道,“差点忘了,你的身体是蓍草做的,这草包身子不会颠几下就散架了吧?”

怀疑什么都不能怀疑男人的身体不行,孟祝唇边的笑僵住了,走得越发快了。

“不想滚下去的话,闭嘴。”

引颈待戮的小白鹅从善如流,“哦。”

6

大半个小时后,万里箐一行人在深山山谷里停了下来。

山谷里长着许多树,遮天蔽日的。

莫遥召唤出帝钟,孟祝再加了一层结界,确保二人不被人发现。

等莫遥看清那些树的模样后,震惊了。

孟祝问,“这些树有什么奇怪的吗?”

莫遥喃喃自语道,“这是树蕨,也就是桫椤树,相传是寿命最长的树,存活历史可追溯到三亿年前。”

桫椤树已经快灭绝了,园林里偶尔能看见几株,没想到这金花谷里居然还藏着那么一大片。

桫椤树矮的两三米,高的十来米,有的独自成株,有的三两株并蒂,像一把把撑开的大伞,铺满了整座山谷。

它跟椰子树长得很像,长长的一根树干,有疏刺或布满六角形的斑纹,树的顶端丛生着许多大而长的羽状复叶,叶如凤尾,向四周伸展。

蔚然成观,极为壮美。

“老祖宗,我们将人带来了。”

当中拱卫的一棵巨大的桫椤树晃了晃,从树干处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很快被人搀扶到一旁的木桩上坐下。

老头个子不高,白发和胡子都垂到了地上,他微微一怔。

“原来贡城有名的妖医,是百里家的孩子啊……”

一旁的中年男人大惊失色,“什么?老祖宗,他是百里家的人?”

万里箐被人拆穿了身份,冷着脸道,“我姓万里,有名有姓,万里箐。”

一旁的几个中年男人见他态度如此恶劣,单手就将他从轮椅上拎起来,举至头顶,“好好和老祖宗说话,别以为今天我们有事相求,你就可以放肆了。你们百里家造了多少孽,难道你心里没有数吗?”

万里箐脸色一暗,不说话了。

老树妖示意男人将万里箐放下来,“抱歉,他们也是关心我,所以冒犯了你,我替他们道歉,请你原谅他们。”说完他单手放置胸前,微微低头。

“老祖宗……”

“老祖宗,你怎么能……”

纷杂的声音里,万里箐有些不耐烦了,“别说这么多废话,你们要是不想治病,就送我下山吧。”

老树妖摇了摇头,忿忿不平的中年人退下之后,他这才满眼真诚地看向万里箐,“孩子,既然你已经改名叫做万里箐,那我应该称呼你一句,万大夫。”

万里箐垂眸,没有再纠结他到底姓“万里”还是“万”。

老树妖说道,“我并没有生病,这趟大费周章请你过来,是想请你替我换一颗心。”

“换心?”万里箐一愣,“可是就算换了一颗心……”

换心,多半是为了续命。

可他即便是肉眼凡胎也能看出来,老桫椤树已经垂垂老矣,树皮干枯,枝叶零落黯淡,身上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老树妖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是想说,就算换了一颗心,我也活不了多久。更何况,去哪里寻找一颗合适的心呢?”

他摇了摇头,“妖族没有办法和天命相抗争,我已经活了数千年了,活够了。我唯一不放心的是,我死了之后,金花谷将无人看管,沦为人类相争之地,那我的孩子们,将失去这最后的栖身之地。”

老树妖紧紧盯着万里箐,“为今之计,是在我临死之前,将我的心剖出来,换到我的同族身上。这样就算我已经死了,我的气息还在,就没有人会知道我已经死去。”

“我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金花谷就能保有一天安宁。”

万里箐总算知道老树妖的计划了,换心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难的是,作为庇佑一方的树妖,心脏离体之后,老桫椤树的气息会不受控制直接溃散,不光山里的大妖小妖们能察觉到,附近的捉妖师也都能察觉到。

若是有人有心探查,这个秘密也将无法隐瞒,功亏一篑。

他将顾虑说出来之后,老树妖笑了,眼神看向一旁。

“原本为了隐藏我的气息,是要费些波折的,但是如果我们的客人能帮忙的话,那将是我们莫大的幸事。”

躲在一旁的莫遥只觉着他温和睿智的眼神直直穿透草木,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无所遁形,而孟祝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走吧,我们早就被发现了。”

7

万里箐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跟踪我?”

莫遥将帝钟收好,无所谓耸了耸肩,“原本是想把你打一顿的,看在你有正事的份上,先放过你。”

孟祝却看向慈祥的老树妖,主动问道,“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的?”

莫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孟祝向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回又在打什么主意?

孟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感慨了一句,“物伤其类罢了。”

老树妖定定看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就听见方才那个背着轮椅上山的中年男人急匆匆来报,“老祖宗,百里家的人进山了。”

男人瞪了万里箐一眼,说道,“想必是跟着我们一起进来的,他们还是起了疑心。我马上召集人手将他们赶出去!”

“不用下狠手,拖住他们就行。”

“好!”

男人们匆匆离去之后,万里箐面色羞惭低下了头。

“对不住。”

他平日龟缩在小诊所里,从不外出,没想到那一群疯狗居然一直派人盯着他,还跟到了这里。

老树妖笑得亲切,“孩子,不怪你,他们是冲我来的,百里家的人早就知道我寿元将尽,之前多次派人进山打探过情况,都被我们赶了出去。今天我们延请妖医进山,动静有些大,他们定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看几人都是似懂非懂的模样,老头叹了口气,解释道,“隐门已经不是从前的夷门了,如今的百里家,也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初心。”

两千年前,百里家横空出世,以傀儡术和机关术**平妖邪。可随着妖越来越少,隐匿于世间,百里家明面上中正平和,修身养性,可私底下却走了邪路。

他们将傀儡术和风水堪舆术结合在一起,开始盗墓探穴。

贡城附近的山基本都被他们探完了,所到之处,大妖小妖一网打尽,毁山掘水,青山满目疮痍,灵气尽失。

唯有金花谷在老桫椤树的庇护下,才免于灾难。

“开了灵识的飞禽走兽们依附我生活在金花谷,平日里尊称我为老祖宗。我一介树妖,活了上千年,死就死了。我只是放心不下这金花谷的小妖们,我若死了,他们将无依无靠,残害于人族之手。”

老树妖将视线落在了莫遥身上,“小姑娘,你虽然是捉妖师,可你并非善恶不分,从你的贮灵瓶中,我感受到了邪恶、贪婪、暴虐。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捉的都是些作恶的妖。”

面对这睿智温和的长者,莫遥笑了笑,没有说话,默认了。

孟祝挑了挑眉,他早就觉着莫遥虽然是个半吊子捉妖师,到底也没对碰到的妖怪下狠手,原来如此。

随即,老树妖的目光从面前三个年轻人脸上一一扫过,郑重其事说道,“今天,就拜托几位了。”

8

半夜时分,本该是万籁俱静之时,可金花谷中,却是异样地肃然。

五官呆愣的木傀儡在前头探路,鸟傀儡头上顶着探照灯,照亮了山野,百里家的捉妖师们手执法器跟在后头。

没走多远,就听得一阵呼啸的风声从耳畔传来,紧跟着就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攀爬的猿猴一掌拍飞了半空中的傀儡,张开羽翼的百灵鸟迎面啄中了捉妖师的额,半人高的猛兽扑过来,不知撕咬下了谁脸上一块血肉。草藤不声不响牵出了长满倒刺的藤蔓,绊住了捉妖师的腿。

而飞禽走兽们也纷纷落入捕妖网中,被身姿矫健的傀儡们刺穿了胸腹。

本该用作格龙和消沙纳水的天盘,在捉妖师左右旋动之下,循着老树妖那强悍的灵气寸寸逼近。

黑夜中到处都是鲜血,山地震颤,这是一场上演了数百上千年的对决,是捉妖师与妖之间的以命相搏,安谧祥和的金花谷一夜之间沦为屠戮的修罗场。

而大山深处,一场特殊的手术也在紧张地进行着。

帝钟缓缓飞至桫椤树的顶端,逐渐变大,变得像寺庙里的晨钟一样,随即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将几人笼罩了进去。

老树妖深深鞠了一躬,慢慢走近了苍老的桫椤树,身子渐渐隐没,消失不见。

枝丫底下,树干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有微光从树干里头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万里箐身下的木头轮椅忽的开始翻转折叠,化作一架梯子,将他缓缓送至半空。

薄如蝉翼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树皮,划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切口。

也不知他削下了百层,还是千层,从坚硬的韧皮,到柔软的木质层,终于到了最中间的木髓。

温暖而明亮的淡黄色光晕里,万里箐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颗鲜红色的心脏。

就在帝钟隔绝了所有气息的那一瞬间,金花谷里所有捉妖师手中的天盘指针都乱了方向。

“不对啊,老树妖怎么忽然失去了踪迹?”

“怎么回事,他若是死了,那也该灵力溃散啊?”

捉妖师们原以为老树妖今晚就是殒命之时,请来妖医只是想垂死挣扎,可突生的变故让他们一时之间也不敢继续前行。

而山谷中,万里箐捧着心脏落回了轮椅。

苍老的桫椤树越发黯淡,树皮一片片掉落下来,枝叶也开始枯萎。

巨大的伞盖荫蔽下,一株半尺来高的小树苗轻轻摇了摇。

这就是老树妖选中的桫椤树——用来盛放他的心脏的继任者。

9

小树刚来到这鲜活的世间不久,还没有开灵识,什么也不懂,鲜红色的心脏缓缓靠近它,带着千年灵力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它迅速发芽,抽条拔高,枝干也变得粗壮,然后长出了新的枝叶,徐徐展开了翠绿的华盖。

孟祝盘腿坐在山野间,将莫遥背包里的红木鼓平放在身前。

“咚”的一声,又是一声。

响彻天地的鼓声,宛若春雷滚滚,溪涧中的清泉流淌得更快了,飞瀑四溅,云雀高歌,一股神秘的力量沿着山河震**开来,万物生灵焕发了勃勃生机。

帝钟的结界破了,老树妖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半空中,借着鼓声的磅礴气势,重重大喝了一声。

“滚!”

金花谷老祖宗愤怒的声音回**在山谷里,浩瀚的灵力沿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所到之处,山妖振奋,人类骇然。

混战中,唯有知晓真相的几人无声跪下,默默地流泪,送别老祖宗即将逝去的灵魂。

随即他们起身,带着愤怒向捉妖师们扑去。

“誓死保护老祖宗!”

“杀了他们!”

捉妖师们手中的天盘恢复了正常,直直指着深山腹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老树妖不但没有死,灵力更深厚了是怎么回事?

面对山妖们不顾生死的自杀式袭击,百里家的捉妖师们转身朝着山外走去,毫不恋战。

“撤!”

新生的桫椤树跟前,躺着一个赤身**的小婴儿。

他得了这老祖宗馈赠的千年灵力,已经化了形。

老树妖的身影变得越加虚幻,他颤着手,轻轻抚摸婴儿的脸庞。

婴儿感受到了熟悉的亲切气息,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咯咯直笑。

“从今以后,金花谷就交给你来守候了。”

得了这千年灵力,小树妖以后的修行速度,也将比寻常树妖更为顺利。

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重任。

老树妖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婴儿,身体化作了无数光点,消失在了世间。只剩下毫无光泽的桫椤树顶天立地巍峨立着,仿佛他还“活着”。

山谷里,漫山遍野的桫椤树摇晃着枝叶,像在无声地哭泣。

而莫遥、孟祝,还有万里箐,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分来自老树妖的谢意——一截蕴含了老树妖千年灵力的桫椤木髓。

像一块暗黄色的玉石,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万里箐如获至宝,将一截桫椤木髓捧至心口,喃喃自语道,“轻素有救了……”

10

小诊所里,莫遥看着一对手挽手并排坐在一起的美丽少女,大为惊奇。

桫椤木髓已经融入了轻素的身体里,得了这灵力滋养,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笨拙肥厚的模样,神智也恢复了清明。

她和轻红坐在一起,分明是同样一张绝美的面孔,可气质迥然不同。

一个娴静文雅,像春日绽枝的花蕾。一个狡黠灵动,像山间晴好的雾。

“姐姐,你终于醒了!”

“你们先聊,我们去泡茶。”

轻素笑了笑,她看出来万里箐有话要说,拉着满脸激动的轻红进了屋,将院子留给几人。

因着金花谷这一场奇遇,不知不觉中,万里箐觉着眼前这一对男女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归功于轻素的清醒,让他卸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以至于现在就算是一头母猪在眼前,他也会觉着眉清目秀。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说吧,你们一直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莫遥掂量着手里的匕首,“上回被你的傀儡捉弄惨了,我总得找回场子来。”

“要不是你们闯了进来……”万里箐有些不耐烦,随意挥了挥手,“你要是不服气的话,挑个日子,哪天单挑。”

莫遥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未过多与隐门的人接触过,这般精妙的傀儡术,她确实想再见识见识。

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能让他友情赞助一个傀儡?

被莫遥越来越亮的眼神盯着,万里箐有些发毛,滚着轮椅离远了些。

他忍住想用叉车将俩人叉出去的冲动,恨不得赶紧将这两尊瘟神送走,眼神戒备地看向孟祝,“她想找人打架,那你呢?”

孟祝却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们百里家,以盗墓为名,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万里箐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平日里的沉稳破了功,差点从轮椅上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可是百里家最大的秘密,没几个人知晓。

孟祝笑道,“百里家身为隐门世家,传承千年,不至于沦落到盗墓为生。而他们要找的东西,本来应该属于我。”

如果放在平常,听到这么大言不惭的话,万里箐会直接白眼一翻,拿一箩筐的话出来怼人。

你谁啊你?

你脸多大啊,上头能跑马啊?

可金花谷里,孟祝随意敲的那几下鼓,迸发出的力量,却让他不敢小觑这个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

他盯着孟祝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百里家的宗祠里有张画像,好像和你长得有点像……”

话没说完,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满眼不敢置信。

孟祝瑞气千条地点了点头,冲他微微一笑,“你应当叫我一声……”

“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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