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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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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号院里,虞万枝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看电视。

一道闪电掠过天际,她在门前看见了一个人影。

虞万枝慌忙开了门,就见孟祝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面色惨淡。

她从未见过孟祝这么潦倒,考究的衣服溅满了泥点,头发贴在面颊上。

他沉着脸,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却仍带着一丝希冀,“莫遥回来了吗?”

“她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吗?”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熄灭了,一枝只剩了几片花瓣的桃花从怀里掉下来。

“莫遥不见了。”

等他从灵音寺追出来时,城墙上空****的,只剩下这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桃花,凋零在瓢泼雨势里。

他找遍了整个千嵊,都没有骨妖和莫遥的影子。

虞万枝手里的薯片摔了一地,急急问道,“莫遥手上的镯子呢,还有黄槲兰印迹呢?”

孟祝摇了摇头,裹挟着满身的风雷之气,径直去了二楼。

四方鼎里的元胥被一把桑木火粗暴地唤醒,他晕头晕脑出来,就听见面前这尊冷厉修罗问他,“我问你,可否凭借立了心契的龟甲感受到莫遥在何处?”

老头敏锐地从他的神情看出了什么不对劲,不敢辩驳,转身从鼎里踅摸出几块龟甲掐算了一番,一脸震惊。

“我徒弟呢?难道死了?”

话音刚落,老头被掌风掀了个趔趄,摔了个四仰八叉。

孟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顿,“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不会就这么死掉的。”

说完也不管老头就这样趴在地上,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点也不懂得尊老爱幼,我还没说完呢。”老头眼冒金星,颤颤巍巍扶着腰起身,嘀咕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被人故意藏在了能屏蔽一切灵力窥探的地方……”

2

孟祝离开六号院后,直接去了隐门办公楼。

他闯进了最高层的会议室,盯着赵承平,“让所有人都离开,我有事找你。”

赵承平看出了他脸上的冷峻,示意其他人离开。

孟祝却说道,“百里弘留下。”

一众惊异的眼神里,赵如意惴惴不安坐了回去,只当自己是隐形人,大气不敢出,就听见孟祝说道,“骨妖消失了,他带走了莫遥。”

赵承平变了脸色,“不可能!”

孟祝冷笑,“那你告诉我,二十多年前,他是怎么逃出去了一缕神识?”

赵承平马上察觉到了严重性,“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孟祝说,“半个时辰前,我还在地牢的时候。”

赵承平很快反应过来了,“也就是说,他其实早就能离开,只是一直假装被我们困住了?”

这个猜测让他迅速陷入焦灼,因为他知道,骨妖虽然和面前的男人出身同源,但他至暗至邪,足以祸乱整个千嵊,甚至会危害到整个人间。

赵承平急忙出去打电话去了,赵如意急切问道,“我可以做什么?”

孟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了?”

赵如意面色黯然点了点头,孟祝又说,“你的身份瞒不住了,我希望你能先做好准备。”

等赵承平回来时,会议室里气氛有些诡异,“百里弘”低着头,神色不明,而孟祝已经恢复了平静,唯有蹙着的眉心泄露了他的忧虑。

赵承平道,“我已经吩咐隐门启动一级战备,全千嵊搜捕骨妖,寻找莫遥。这么个大活人不可能悄无声息离开千嵊,她一定还在岛上。”

“我能做的已经做了。”他认真看着孟祝,“接下来,我需要怎么配合你?”

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行动,孟祝神色缓了缓,问道,“告诉我,镇海石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若说之前赵承平对孟祝的来历还有所猜测,直至在地牢里看到幻化出人形的骨妖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孟祝的身份。

隐门的历史虽然被篡写过,但是身为门主,他还是比大多数人知道得要多些。

比如,他知道骨妖的一身骸骨来自于两千年前的渭都国师,知道孟祝身负无相骨,还知道他其实就是隐门的开山祖师爷。

赵承平轻轻吐了口气,收敛了脑海里杂乱的思绪,这才下定决心,“近数百年来,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而千嵊的地脉已经快枯竭了,现在镇在地脉中的,是隐门老祖宗留下来的一样宝物。”

他看了看孟祝,又看了看“百里弘”,肃然说道,“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它在支撑着镇海石屹立不倒,也是它维持了地脉中灵气流转,让千嵊得以草木枯荣,妖和人得以安然生存。”

一直低着头的赵如意脸色一变,偷偷看了一眼孟祝。

孟祝直接忽略了他,又问道,“血蚌的一双儿女又是怎么回事?隐门和妖管局不同,向来忌惮妖。你选择和蚌妖合作,想必有你的理由。”

赵承平没想到他居然能一眼看出问题的关键,苦笑,“不错,当年我选择接纳血蚌的一双儿女,将血蚌作为海底监狱,着实惹来不少非议。”

孟祝直指要害,“是因为季家?”

赵承平更加惊异了,心中不禁默默赞叹了一番孟祝的聪明。

他苦笑着,“只能说,世事难料。”

季家早先年出过神女,留下了不少典籍法器,又有通晓世间秘密的骨妖作为秘密武器,数千年来一直是隐门最独特的存在。

而骨妖被关押在大悲山里,他知道如何对付世间千奇百怪的妖,知道如何解最难解的毒和蛊。

他对季家一直予取予求。

凡事有利又有弊,时隔多年,赵承平已经无法评判前人的对错。他只知道,随着人族一统四海异族,海晏河清,妖开始隐匿身份,与人类和平相处,隐门对骨妖的依赖性也越来越低。

而在他之前,就已经有深谋远虑的门主试图割断季家和骨妖的联系,将骨妖彻底抹杀掉。

因季家已经不满足于利用骨妖协助隐门平干戈,止祸乱。

他们野心勃勃,利用骨妖离间分化其他世家,巩固自己的地位,想要篡夺门主之位。

可这项秘而不宣的任务推进得很慢,他们只能一步步打压季家,试图将其从隐门的权力中心剥离开来。

到赵承平继任时,隐门已经从季家人手里收回了骨妖的看管权。

他一直担心季家人总有些旁的法门可以接触骨妖,于是下定决心,和血蚌做了一笔交易——将骨妖转移到海底,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打开这座隐秘的监狱。

赵承平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受血蚌所托,将她的一双儿女存放进镇海石底下用灵气温养。可当时我并不知道,近些年地脉又发生了变化。

“现在镇海石底下靠近地脉的地方已经成为了一片禁区,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吞噬进去。我们的人用天盘测算到,蚌妖的儿女还活着,其他的一无所知。

“我们也试过让捕获的妖以灵力开路,试图接近地脉,可但凡有所异动,就会引发地震海啸,所以这些年我们也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赵承平说完隐门这至深的秘密后,面上已经现了些疲态。

他肩上承担了太多难与人言的责任,可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他莫名从黑暗中看到了一抹亮光。

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3

赵承平原以为,孟祝会提出要去镇海石底下看一眼。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孟祝只是将那根木簪拿了出来,“带我去见季念殊。”

赵承平摇了摇头,“她不会见你的。她现在不肯见任何人,包括我。”

孟祝转身看着赵如意,意有所指道,“告诉她,我知道她的儿子现在在哪儿,她会见我的。”

听着这暗示性极强的一句话,赵如意打了个哆嗦。

他很难想象,他爸知道了原来每天都见着的“百里弘”就是他,会不会直接炸裂。

赵如意惴惴不安抬头,就见赵承平淡淡看了他一眼,“既然你们决定了,那走吧。”

赵如意愣住了,不是,他爸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孟祝有些惊讶,随即一副了然的神情,“是我多虑了,如果不是赵门主平时多加看顾,想必如意早就露馅了。”

赵如意满脸呆滞,“爸,你早就知道是我?”

赵承平微微露了几分笑意,“你刚来千嵊时,在大悲山喊我那句‘爸’,我就开始怀疑了。再说了,我和百里认识多少年了,他是什么性子我总是能分清的。”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起初是想尊重你的选择,到今天知道你妈为了你闯下那么大祸事,再拆穿你也来不及了。”

赵承平叹息,他看着百里弘这张脸,脑海里却出现了赵如意鲜活的模样。

这张苍老的面孔上,有着不合年龄的纯净,还像从前一样,对他隐隐有着畏惧。

“走吧,季家也不剩其他什么人了,先想想怎么劝说你妈把季家的秘密都吐露出来吧。”

赵如意像个木偶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顿住了。

“爸,你说我要是劝服了我妈,成功解决了骨妖,你会为了我重写一页族谱吗?”

说完他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是有多缺心眼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就在他以为赵承平不会回答时,他那素来不苟言笑、老持稳重的老父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看你表现。”

电梯下到地底之后,孟祝没有给他留太多思考时间,直接将赵如意往季念殊的房门前一推,“去吧,好好劝说你母亲。事成之后,你家的族谱我替你改写。”

因为季念殊身份特殊,她被关押在的地方说是监狱,其实是间朴素的单人房。

站在房间门口,赵如意都还有点云里雾里的,总觉着如果不是他的门主老父亲被人夺了舍,那就是他中了邪。

被孟祝这么一说,一个机灵,他彻底醒了。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难堪起来,因为里头关着的,是他的母亲。

是为了他不惜与整个隐门为敌的母亲,是心心念念着如何救回他的母亲。

门被打开了,喝水的杯子砸到了门口,“滚出去!”

一个女人背对着房门,笔直地坐在床边。即便身处监狱,她也保持住了端庄的仪态。

赵如意有些想哭,“妈,是我。”

4

孟祝为了莫遥,将整个千嵊几乎都翻了一遍时,她却躲在山腹中,充满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她清楚地记着,她明明是在城墙上等孟祝。

可等孟祝出现,靠近她的那一瞬间,她只觉着浑身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他。

身体和直觉比眼睛反应更快,她很快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孟祝,而是骨妖。

莫遥只来得及抽出了靴子里的匕首,可惜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下,她的手刚抬起来,就动弹不得了。

骨妖给她簪上桃花时,她不自觉生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荒谬。

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的灵魂,在怀念别的人。

很快,莫遥就看到了山顶孟祝的身影,她来不及示警,就晕了过去,只听见骨妖在她耳畔小声说了一句,“嘘,乖一点。”

等她再醒来时,她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山腹中。

四周漆黑一片,不远处一团柔和的光微弱地亮着,甚至能听见四周流水声,虫鸣声,还有微风从脸上拂过。

她身上的东西都还在,骨妖似乎料定了她没有办法逃脱,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

莫遥将背包扯到跟前,装作检查东西的样子摸了摸腕上的镯子,还有黄槲兰印迹,“这是哪儿?”

骨妖已经恢复了蚌壳初见时的装扮,红衣潋滟,木簪束发,神态妖冶,风流肆意。

“这是我诞生的地方。”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鼓捣,“我劝你不要做无畏的挣扎,这里有着重重结界,不论孟祝在你身上留下了多少印迹,他都找不到你的。”

他诞生的地方不是若邪山吗,难道他们已经离开了千嵊?

莫遥思忖着,转眼却挥出几张黄神越章印,朱红的符印在虚空浮现,骤然朝着骨妖压去。

捕灵网也兜头朝着骨妖身上罩了下来,她反手将帝钟朝着墙壁砸去,同时执着那把陨铁匕首,蓄力朝着骨妖深深刺去。

电光石火间,她将保命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可惜骨妖虽然是妖,却不是寻常的妖。

他施施然从黄神越章印的神威下走了出来,转瞬就到了她的跟前,拍掉了她手中的匕首,扼住了她的喉咙。

蕴含着雷霆之威的帝钟砸到了墙壁上,却如同撞进了一团棉花,卸掉了千钧之力,轻飘飘落了下来。

骨妖掐住莫遥的脖颈,俯身靠近,一身红衣绽放着嗜血的光芒,“我虽然不想杀你,可耐心也是有限的。”

莫遥的双腿渐渐离开地面,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挣扎着看向骨妖,和他对视的那一刻,骨妖怔忪了一下,忽然放了手。

莫遥瘫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的。

她用余光瞥见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一只细小的蜘蛛爬进了泥缝里,挥动着手脚,努力往外爬着。

这才是莫遥的最终目的,她本就不指望自己能从骨妖手里逃脱,她之所以与骨妖缠斗,就是笃定了骨妖不会杀了她,而她正好能利用这个机会,为觅蛛争得一线生机。

她身上还有一只雌蛛,只要雄蛛能爬出去,孟祝就有一丝找到她的可能性。

“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你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莫遥嘶哑着嗓子,放弃了抵抗,靠在墙上,“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逃走?”

骨妖没有说话。

莫遥一边观察四周,一边给他出主意,“你为什么要抓我?抓谁不好,比如把赵承平抓了,或者把隐门那些老头子都抓了,直接威胁隐门,岂不是更好?”

骨妖瞥了她一眼,“抓他们没用,只有你,能让孟祝听话,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莫遥面上一阵窘意,却也没蠢到就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她换了个方向,“那你既然能逃走,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估计他们都没猜到,你居然早就能逃脱隐门设下的牢笼吧。”

莫遥一双眼亮晶晶的,表示她只是真的好奇。

骨妖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了太久,难得有人不把他当异类,就这般坐下来闲话家常。

虽然知道这个女人是在套话,他居然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学着她,在泥地里席地而坐,“我从来不想和任何人为敌,我只是想要真正的自由。”

莫遥居然从他脸上看到了淡淡的哀伤,想起了他的经历,不由得心头一寒。

她听懂了他的话,任谁被人当做傀儡,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数千年,怕是也会生出某种深刻的执念。

而这种执念引发的后果,那当真是令人不敢深思。

她不禁想到,孟祝从前被剜下双眼关押在若邪山的那些岁月,是不是每日都在渴望着自由?

许是她的脸上表露出了些许怅惘、心痛,骨妖一甩袖子,莫遥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到了墙上。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任何同情。”

倒下去时,莫遥护住了头,闻言已经在心里将骨妖砍了千百遍了。

智障是吧,什么脑回路才会认为她在同情绑架她的煞神?

若说刚才骨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蝼蚁,此刻她就这样不言不语静静坐着,骨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循着记忆一寸一寸在搜索着什么。

“你的胆子很大,不愧是她的转世。”

莫遥敏锐地发现了,骨妖似乎对她没有恶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莫遥知道他说的是季夏,也顺势问道,“季夏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骨妖神色复杂。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我对她的气息很熟悉。”

他曾受她的精血养护多年,对她有着不可抑制的亲近之意。

可又是她将他唤醒,彻底带进无尽黑暗,他应该是恨她的。

连骨妖自己都没觉察到,他的脸上带着些许厌恶,又有些许温柔。

莫遥心头一凛,见了鬼了不是,这又爱又恨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5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守在房门外的孟祝敲了敲门,不等里头的人说话,就直接闯了进去。

“百里弘”跪在地上,抱着季念殊的膝盖,两眼通红。

季念殊眉眼低垂,轻轻拍着他的头,听到声响,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面容,“如意说,你要见我?”

孟祝皱了皱眉,忽略这怪异又伤眼的一幕,将桃木簪直接递了过去,开门见山道,“告诉我,骨妖到底在畏惧什么?大悲山和镇海石底下,有什么?”

季念殊认真端详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无尽的悲凉,还有释然,“原来如此。”

她看到孟祝的那一刻,从祖上留下来的只言片语的记载中,终于拼凑出了所有真相。

当年渭都国师孟祝在若邪山被五马分尸后,人皇扬言要将他挫骨扬灰。

可神女季夏却将另一具尸首烧成骨灰送回了渭都,她将孟祝的骸骨埋在了若邪山顶的一株桃树下,日日用自己的鲜血浇灌。

随后,她将这一具失了心脏和头颅的枯骨交给了季家人。

在她的指点下,季家人终于在四方鼎里炼制出了骨妖。

就在骨妖诞生那日,季夏交给他们一支桃木簪。

桃木簪取材于若邪山顶的那棵桃树,那棵桃树相传是国师从玉山带来的,颇有灵性。

骨妖未修成灵识时深埋桃树底下,得神女精血灌溉,又得桃树灵气催化,后来又被关押在桃树根系编织的囚笼中,身上的气机早已和桃树休戚相关。

就算骨妖有朝一日不见了,只要那棵桃树还在,就能找到他,也唯有桃树木芯所制的木簪可以真正杀死他。

交代清楚后,季夏又留下了几句话。

“骨妖是我留给季家的保命符,可以让季家在乱世中安身。但是切记,万万不可有贪欲。如此,方可保我季家千年不衰。”

留下几句话后,季夏在回渭都的路上失踪了,此后再无人见过她。

神女失踪,季家在隐门的地位一落千丈,人皇也隐隐有问罪之意。

就在这时,季家献出了被视作傀儡的骨妖。

因骨妖只听从季家人的命令,此后,季家靠着骨妖成为了隐门最独特的存在。

季念殊说完这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后,有些疲惫。

而孟祝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道,“你是说,现在的大悲山,就是从前的若邪山?”

赵如意奇怪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无数散乱的碎片像浩瀚银河里的星辰,一点点拼凑到一起,孟祝脑海里关于若邪山的记忆逐渐清晰。

“我记得若邪山靠海,与陆地相连。若邪山也比大悲山要高一些。”

季念殊淡淡道,“许多年以前,若邪山曾经发生地陷,有熔岩从地底喷发而出,好在桃树护住了整座山。沧海桑田,久而久之,若邪山所在之处就成了一座海中孤岛,名字也改成了千嵊。

“山顶修了灵音寺,因供奉了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菩萨,若邪山的名字也改成了大悲山。”

孟祝总算知道,为何原本若邪山的镇海石会出现在千嵊,为何在灵音寺底下的地牢里,会有着木质纹理的穹顶和墙壁,还有那囚笼里裹住妖怪们的红色桃胶。

他也终于知道了,为何他初次接触灵音寺的桃树时,会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喜悦。

因为那棵桃树,本就是他种下的。

当年漱金鸟衔枝而来,玉山冰天雪地里灼灼桃花盛放。

而他下山之时,折了一枝桃花带到了山下,又亲手种在了若邪山巅。

“我知道他躲在哪里了。”

6

而此时大悲山的山腹中,莫遥还在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

她跟骨妖讲述了好些天南地北的见闻,讲述了她和孟祝在观音湖里的相遇。

骨妖许是对那陌生的世界心生向往,一直没有打断她,静静听她说话。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恍惚间让莫遥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可她知道,只是错觉罢了。

手机已经没电了,她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只觉着过去了很久,而她口袋里的雌蛛还没有半点动静。

骨妖慢慢抬手,掌心趴着一只黑色的蜘蛛,“怎么,在找它吗?”

他随手一捏,觅蛛团成一团,很快就变成一滩脏乱的血泥落在地上。

看着他脸上那漫不经心的残忍,莫遥逐渐收了脸上的笑意。

骨妖就像那极有耐心的猎人,不动声色看着她,啧了啧,“怎么,不装模作样了?”

莫遥不再做无谓的挣扎,破罐破摔了,“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骨妖却一脸惋惜,“那还真是可惜,时间到了。”

莫遥浑身警铃大作,就见骨妖欺身上前,揽住了她,直直朝着山壁撞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周遭一亮,空气也突然变得无比顺畅,带着腥味的湿润海风吹到了脸上。

莫遥刚睁眼,就被这突来的天光一刺,眼泪不禁淌了下来。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再次睁开眼时,才发现朝霞万里,天快要亮了。

原来她已经消失了整整一个晚上。

雨已经停了,他们此刻正在海面上,无数贝壳鱼虾的枯骨堆成了一座小山。

骨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视线的尽头,是大悲山的城墙之上。

莫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赵如意,赵承平,还有孟祝。

孟祝就这样隔着茫茫大海,注视着莫遥,他看见了她眼角还带着泪,不禁愈加愤怒。

视线交汇,莫遥眉眼弯弯,笑了笑,无声说了一句,“我很好。”

话音刚落,她就被吊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身下是闪着寒光直直朝上的鱼骨。

骨妖懒洋洋道,“孟祝,想好了吗?你想要我跟前这个女人,就拿你的诚意来换。”

孟祝问道,“你要什么?”

骨妖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笑道,“你应该知道一切了吧,毁了大悲山,毁了镇海石,我就把她原封不动还给你。”

“你如果反悔了怎么办?”

骨妖腾空,一只手扼住了莫遥的脖颈,锋利的牙齿靠近她的脖子,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鲜血四溢,难言的疼痛里,莫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骨妖咂摸了几下后,微微皱了眉,“味道不对,你终究不是她。”

这一幅宛如情人呢喃的画面落入孟祝眼里,却是无比刺眼,“找死!”

偏生莫遥在骨妖手里,他满身戾气无处发泄,只能挥向前方。城墙上塌了半边,砖石碎成齑粉。

骨妖的唇慢慢从莫遥耳畔离开,他回到了他的王座上,一脸无邪,“现在不是你谈条件的时候,怎么样,想好了吗?反正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坏处,何乐而不为呢?”

“我答应你。”

赵承平怒目看向孟祝,“孟祝,你可知若是将骨妖放出来了,千嵊或将万劫不复,人间必将大乱!”

孟祝只是扫了他一眼,“又与我何干?”

赵承平发觉自己被无形的灵力禁锢住了,一动不能动。

他没想到,赵如意垂着头,一言不发上前将他用绳子死死捆住了,“如意,你……”

很快,赵承平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无声地质问着,呼喊着。一双苍老的眼眸因为愤怒而圆睁,几乎要将二人钉死在原地。

“爸,对不起。”赵如意将赵承平背在背上,回头冲孟祝认真道,“我会看好他的。”

随即往山下走去。

7

从始至终,莫遥一句话没有说。

她只是冷眼看着,面上没有任何神情。没有半点感动,也没有愧疚,就像一切都与她无关。

骨妖有些奇怪,“你不劝劝他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不应该痛哭流涕,让他不要为了你得罪整个隐门,又或许是,求求他救救你?”

莫遥有些一言难尽,她发现骨妖看着狠厉,心性着实简单得很。

她摇了摇头,看向孟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够干涉。”

她脸上极其庄重,莫名让骨妖看出了几分宿命感。

骨妖不置可否,“可真是个冷情人呢。”

而孟祝已经站到了镇海石当中,深深看了莫遥一眼。

仅仅一个错眸,莫遥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知道孟祝说的是——放心,我在。

镇海石一左一右巍峨立着,像两只不灭的明烛,在这山野间矗立了千年。

孟祝静下来,将自己的灵力沿着无数延伸的方向,一点点从镇海石当中灌了进去。

风来了,化作精细的刻刀,将他的身影细细描摹,刻进了岩石当中。

雾来了,落在了他的眉心,孟祝半隐在薄雾中,像一尊静默的雕塑,浑身透着瑰丽的神圣与不可侵犯的凛然。

闭眼的那一瞬间,他的神识已经穿过层层封印和结界,径直朝着大悲山四面八方刺去。

轰然一声,从地底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还有无数震耳欲聋的碎裂坍塌声,高耸的镇海石拦腰而断,从中断的部分往下,一寸寸化为齑粉。

梵钟长鸣,白鹤纷飞化雨。无人看见的桃树慢慢开出了细小的花苞,徐徐绽放。

与此同时,东海巨浪滔天,数十丈高的水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岸边奔涌而来。

莫遥早已被风浪刮得东倒西歪,卷进了海浪中,又浮出水面。

她腕间手链上的红玉髓忽的发出红色的光芒,将她温柔地裹了进去。

一道血红的身影闪过,莫遥挣脱了骨妖的束缚,和那道身影一起跌进了大海。

骨妖的枯骨王座在海浪中摇摇欲坠,可他无动于衷,一双眼死死盯着孟祝,盯着崩塌的大悲山。

他没有注意到,无数被卷进海浪里的鱼虾蚌蟹中,飞出了无数色泽艳丽的枯叶。

准确说,那是无数只微小的蜉蝣。

朝生暮死的幼虫们从海藻里爬了出来,长出了透明的翅膀,蜕变成美丽的蜉蝣,在水面翩跹成繁复的图案。

如果有人从高空看下,就会发现,一点点金黄色如同泡沫一般,在海面排列成了极其美丽的壮观画面。

深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海底藏着深渊,将所有海水都吞噬了进去。

海水一点点退去,骨妖抬头想寻找莫遥,却发现她已经不知所踪。

他低头一看,看见自己深处金黄微芒的中心,而身上的灵力也被一点点吞噬。

就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线,将他死死地拽住了,微不足道的虫子攫取他的灵力,幻化成蜉蝣,又很快地死去,很快又有新的幼虫扑上来。

而他的所有灵力,都随着蜉蝣的死去,被海水卷进了远处那看不到底的深渊。

骨妖骇然,“这是,蜉蝣阵?”

嗟尔蜉蝣羽,薨薨(hōng)亦何为。

谁能想到,海里这从未有人在意的虫子,汇聚在一起竟然会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成千上万只蜉蝣布成的蜉蝣阵,足以将他的所有灵力消磨殆尽,死死困住了他。

骨妖有些慌乱,“孟祝!你当初从玉山下来,不也是因为一枝灼灼盛放的桃花吗?我只是想要得到自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奔腾的海浪声中,只有天地听见了他的质问。

可是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他只能无力地感受着渐渐失去的生机。

8

就在大悲山开始崩塌时,灵音寺的桃花开了。纷纷扬扬的桃花片片洒落,徜徉在天地间,落红无数。

骨妖还在咒骂着,忽的他哑了口,怔怔看着深渊漩涡处。

天之涯,海之角,那浮光跃金的尽头,有白色石像从水面缓缓升起。

那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女子塑像,繁复的发髻,秀美的面容,然后是曲裾深衣。

浩瀚,巍峨,是立在苍茫大海中的神女像。

女子含笑立着,肩头停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鸟雀,唯有鸟嘴里衔着的一枝粉红的桃花含苞待放,和大悲山遥遥相望。

鸟儿忽然活了过来,化作一道虚影腾空朝着孟祝飞去,落入孟祝的掌心。

孟祝怔怔道,“是你啊,漱金。”

漱金鸟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孟祝的掌心。

嘴里衔着的桃花徐徐盛放,化作无数白光,渗进了他的体内。

这才是地脉当中真正封存的东西,属于孟祝的骨血灵力。

与此同时,一支桃花木簪隔着雾霭与潮气笔直地飞了过来,刺进了骨妖的胸口。

骨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口,有些茫然。

他华丽的衣袍渐渐消失,那是他为了迎接自由幻化出的衮服。艳得像血的布料上,用纯黑的绣线绣着勾云海浪,日月星辰,绚烂繁花。

他身上的血肉也一点点剥落,被打回原形,变成了一具枯骨的模样。

他不甘心问道,“为什么?”

问苍天,问后土,也是问孟祝。

孟祝站在他的面前,“因为你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

从始至终,骨妖都是不能轻易被杀死的。

因为他和孟祝一样,自他诞生之日起,只要他留有无相骨,即使是一片碎片,只要天地还有灵气,千年抑或万年,他就能重生。

而知道季夏是主动将骨妖交给季家人之后,孟祝就明白了——

骨妖是季夏为了他归来准备的祭品。

也只有孟祝、桃树、骨妖身上与玉山同源的混沌之力,才能真正杀死骨妖。

因为季夏知道,季家人是永远也不可能主动处死骨妖的,定会誓死守护骨妖的秘密。

只要骨妖还存在一日,季家人就能一日不衰。同样,只要季家还在世间存活,骨妖就能安然无恙。

当年她奉人皇之令,亲手处死了孟祝。如今他跨越千年而来,她还他一身骸骨,助他早日修成人形。

她同时也希望,他能念在这具骸骨被季家养了千年,替人间解决了无数祸患的份上,放过她的族人,放过害死他的隐门。

9

森然枯骨叹息道,“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玉山,那该多好……”

那就不会有他的出现,他的毁灭。

他曾经尝试过无数次逃脱囚笼,可都被桃树困住了。

再后来四海升平,地脉枯竭,桃树再也困不住他,他却不敢逃了。

他怕逃出去,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他,即将面对的,就是死亡。

他不想死,他只是想要自由。

可现在,他甚至来不及再去亲眼看看这浩瀚星河,清风明月,感受一番这千丈红尘里的香气,就要消失了。

他在烈火煎熬,刻骨铭心的痛楚中诞生,从来没有人爱过他。

没有人看见他笑,看见他哭。

他诞生于无尽的黑夜里,青苔藤蔓间,百年枯叶间。

他终将离开这美好的世间,倒下去,再次成为一具枯骨。

骨妖无限留恋地再看了一眼这广阔的天与地,叹了口气,头慢慢垂了下去,一动不动。

无数细小的蜉蝣,和冰冷王座的枯骨一道随着海水流向深渊。

孟祝肩头的漱金鸟似乎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它欢快地叫了一声,轻轻啄了下孟祝的头发,然后转身朝着神女像飞去。

可飞到一半,它忽的折了方向,朝着海滩飞去。

礁石后,躲着一个身影,是担心他们偷偷跟过来的虞万枝。

鸟儿双眼瞪圆了,无比欣喜地落到了虞万枝的肩头。

随即它哀伤地看了一眼神女像,将脸贴在虞万枝愕然的脸上,虚影化作华光万点,融进了她的眉心。

刹那间,虞万枝眉心一痛,她的脑海里被注入了无数陌生的画面。

她迷失在巨大的哀恸和虚无缥缈的记忆中,忽的泪流满面,引吭高歌。

所有人都在这歌声里,被卷入了浩瀚无垠的另一方天地。

那是漱金鸟的记忆。

它受恬静无邪的世家少女所托,衔着一枝桃花,去寻找那典籍里的神山,赠予那九天之上的仙人。

在玉山上,它看到了一个貌如神祇的男人,然后跟着男人下了山。

男人在世间走走停停了好几年,他在红尘里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身份,如何做一个人。

他被人背叛,被人算计,从渭都章台之上地位尊贵的国师,成为了若邪山里剜去双眼和血肉的阶下囚,最后五马分尸死在了苍穹之下。

漱金鸟无处可去,在孤独的大海盘桓哀鸣,它再一次遇到了故主,那个给了它自由的少女。

少女已经成长为端庄尊贵的神女,她似乎知道了它的经历,她温柔地问它,“你是不是也想救你的主人?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会把他带回来。”

它看着神女与人皇周旋,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她将海月珠交给千里寻夫的琴鱼女皇,让她回到南海封存了遗忘之境。

她将昭华之管交给百里家的年轻人,让他领着白孟之师麾下的数十将士去往西南钟灵毓秀之地。

她用自己的精血和孟祝的血浇灌桃树下的骨妖,亲手斫下桃树的木芯,做成桃木簪,留给了季家人。

然后折了最娇艳的一枝桃花,让漱金衔着,和她的石像一起沉入了海底。

漱金即将入海的最后一眼,它看到陪伴了许久的神女披上斗篷,抱着一个匣子离开了若邪山。

匣子里,盛着一颗俊美的头颅,还有一颗滚烫的心脏。

它不知道她将要去往何方,它只知道,神女终将带回它和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10

一曲歌尽平生,幻象消散,恍如隔世。

虞万枝因为体力不支,心神耗尽,晕了过去。好在赵如意一直守在一旁,赶紧抱住了她。

神女像微笑着俯瞰着苍生,和枯骨一起缓缓沉入海里,倒灌的海水开始回升。

汐夫人带着莫遥上岸,她赤足站在海水里,满眼期待地看着孟祝。

孟祝站在岸边,掌心托着两枚血红色的血蚌。这是方才大悲山崩塌之时,他从地底下找到的。

汐夫人颤抖着双手,将血蚌接了过去,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不禁潸然泪下。

她躬了躬身,随即护着她的儿女消失在海里。

莫遥浑身湿淋淋的,与孟祝面对面站着,相顾无言。

分别才一晚,惊心动魄到让人觉着已经万年不见。

莫遥问,“到底是你的骨头,就这样不要了?”

孟祝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回来。被人占据了那副枯骨千年,我有些……”

他想了一下,用了一个新学的词语,“膈应。”

赵承平深深看了一眼孟祝,此时他总算知道,他的好儿子联合孟祝做了一场大戏,就他一个人情真意切愤怒了半天。

孟祝神色不动地看着他,“我用我的一身骸骨镇住了地脉,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赵承平却没有丝毫惊喜,面色一黯,默不作声弯了腰,一言不发。

他看了看一旁抱着女明星的逆子,也不去打扰他,颓然离去了。

莫遥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总觉着在打着什么哑谜,“骨妖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他怎么还心事重重的?”

孟祝笑道,“可能是年纪大了,想得比较多。”

这时所有人都离开了,海边只剩下他们二人。

郎朗日光照耀着,分明是广阔的海滩,莫遥却总觉着有些逼仄,像细小的水草在游动在心口,空气也有些闷,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左顾而言他,“季夏是希望,你能记住她的模样吧。”

不然用什么镇在海底什么不好,偏偏是神女像。

孟祝轻笑,“我现在,只能记住你的样子。”

日出东方,栖息于扶桑树上的金乌踏浪跃出了海面,天地间一片浑然壮美。

他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

他的浓眉如远山,俊眼如静渊,万丈山势都化在了深潭里,揉碎了一湖波光。

令人心旌摇动,目眩神迷。

忽的莫遥起身,踮起脚尖,吻在了孟祝唇上。

他是折断脊梁,落入尘泥的天人。

她是半生流离,飘然旷野的野草。

他们在孤独的尘世相遇,而这一刻,她只想顺心而为。

轰的一声,孟祝呆愣在原地,只觉着全身都燃烧沸腾起来了,铺天盖地的慌乱将他彻底淹没。

他从未与人这般亲密接近过,也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感受到唇间的柔软,孟祝睁着眼,脑海里唯一能想起的就是《玉和典》里记载的灵修之术。

口唇相接,鼻息相闻。

肌肤相亲,裸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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