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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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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深人静,百里家的公寓楼里,虞万枝还在大喊大叫。

“我不信孟祝已经死了,你们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

“莫遥,你个叛徒!你个王八蛋……”

到了晚饭的时候,门开了,百里青琼站在外头。

她示意跟着的人把饭菜送进去以后,探究的眼神在虞万枝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即落到乱糟糟的房间。

虞万枝哭得狠了,脸上还有些嫣红,嗓子也有些哑,她一脸怀疑地看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你是不是下药了?”

百里青琼对这个胸大无脑的女明星没什么好感,回了一句,“想吃你自己放。”

虞万枝仰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愤怒地瞪了她一眼,直接把托盘掀到了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既然虞小姐不想吃,那就饿着吧。”

百里青琼回了会客厅,百里弘和莫遥坐在里头等着。

“怎么样,现在放心了吗?相信我没有和他们串通,没有耍什么阴谋诡计。”莫遥一摊手,有些无奈,“相信孟祝,的确被我杀了。

“更何况,孟祝的尸体就在你们手里,你们可以随时查验。”

百里青琼凑到百里弘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依稀听见了好像在说虞万枝和黑猫,提到了“发疯”、“沉默”的字眼。

百里弘亲切地开口,“莫小姐……”

莫遥一扬手,阻止了他,“不用客气,叫我莫遥就好。答应了你们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师父在哪里?”

谁能想到,百里家的人神通广大,循着她的蛛丝马迹打探到了她的来历。

就在昨天,百里青琼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熟悉的棺材铺,还有一个长满了铜锈的鼎。

莫遥一眼就看了出来,是她那老不死的师父原身。

她师父叫做元胥,自从收养她以后,灵力越发不济,身体也一年比一年差。

早些年还能在棺材铺里露个脸,近些年好几个月才能醒来一次,大部分时候都躲在鼎里睡觉。

百里弘圆胖的脸上满是真诚,“只要你能配合我们,打开地宫,我们不会伤害他的。”

莫遥沉默了片刻,苦笑,“百里家主的承诺若是管用的话,我也不至于在孟祝放心地将后背交给我时,给了他心口一刀。”

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隐约的颤抖。

百里弘看着她惨淡的脸色,心情颇好,施施然往沙发上一靠,“可是这个时候,由不得你不信,不是吗?”

他终于撕破了伪善的面具,奸诈和算计显露无疑。

莫遥无奈道,“百里家主说得对,只希望能看在我同为捉妖师的份上,事成之后,能放我们离开。放心,我保证离开以后不多一句嘴,毕竟我的身份也不光彩。”

说完后,她恭恭敬敬将一块青铜令牌放到了百里弘的跟前。

“这就是地宫的钥匙,而打开地宫的方法,孟祝只告诉了我。”

百里弘的眼神还有些怀疑。

莫遥苦笑,“他喜欢我,把令牌送给我当作信物了。”

话音刚落,百里弘和百里青琼默默交换了一下眼色,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2

回了房间之后,莫遥搓了搓僵硬的脸,往**一倒。

忽然,她听到了窗帘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满脸警惕看了过去,“谁?”

马上,外头有人用钥匙开了门快速走了进来,四处张望,“莫遥小姐,有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来人就看见莫遥似笑非笑坐在**,盯着他看。

“这就是百里家的待客之道,既然达成了合作,为什么深更半夜还别有用心地派人守在门外?还是说,你也看上了我这张脸?”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的光晕落在女人脸上,勾勒出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虽然带着笑,可灵巧又明朗的一张脸上,神色却如同霜雪,带着狠戾。

男人明白是自己的偷听惹怒了她,想起了家主的吩咐,微微欠了欠身表示歉意后转身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后,莫遥开了灯,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确保没有任何监控偷听后,松了一口气,“赵如意,出来吧。”

黑猫从窗帘里钻了出来,满脸凝重盯着她看。

莫遥静静看着他,“怎么了,你想问什么?”

黑猫有些犹豫,“你是不是……”

莫遥说,“你是想问我,我是不是真的杀了孟祝?还是想问,我有什么苦衷?”

见黑猫还在踌躇,莫遥摇了摇头,低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孟祝,遇见你,真的是我的福气。”

语气里带着自嘲,又是满满的讽刺意味。

黑猫愕然的眼神里,莫遥腕上黑黢黢的镯子红光一闪,床边多了一个人——孟祝。

依旧是俊美无俦的一张脸,神态悠闲。

几人大眼瞪小眼,令人尴尬的沉默里,孟祝主动解释道,“我没死,匕首上是她的血,躺着的那个是我的蓍草傀儡。不先告诉你们,是怕你们露出破绽。”

黑猫瞬间明白过来了,又羞愧,又恼怒,脱口而出,“你们这对狗……”

被孟祝眼风一扫,他终究是不敢说下去了。

“狗男女”几个字一说出来,怕是孟祝会把他打成狗。

亏得他挠心挠肺愁了那么久,孟祝假死居然不先告诉他?

莫遥冷笑道,“以为我真的心狠手辣?以为我是非不分与虎谋皮?”

她定定看着赵如意,面上涌现了几分淡淡的失望,“我师父好歹养了我十年,因着这份香火情,我也不能为了个路边的野男人,置他于不顾。”

野男人在旁边瞥了她一眼,对于这个称呼表示不满。

“更何况,百里家作恶多端,是什么让你觉着我会和他们同流合污?”

莫遥的声音越来越轻,眼中隐隐有了泪光,“赵如意,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黑猫如遭雷击,只想赶紧找根绳子吊死自己得了。

他一边后退,一边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一跃跳到了窗台上,就听见莫遥的声音幽幽说道,“对了,万枝估计哭累了,没吃晚饭,你给她带个鸡腿。”

黑猫愣了一下,万枝什么时候是爱哭人设了?天塌下来也不耽误她吃饭啊……

忽的,黑猫呆若木鸡,只觉着神魂被劈掉了一半。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鸡腿也忘了拿,慌不择路逃了。

他一走,莫遥就擦干眼泪,懒洋洋往**一躺。

她极少展现女性的优势,用眼泪当做示弱的武器。怪只怪赵如意出现得不是时候,她今天和百里家的两只狐狸斗智斗勇演了一场,心头还憋着一口恶心。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也就只有一点点。她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过多流连。

而一旁看完了整场热闹的野男人啧啧道,“你们有句话说得没错,女人三分泪,演到你心碎。赵如意今晚要悔恨得睡不着觉了。”

“留个教训也好,我只是不希望这样的事再来一次。”

莫遥到底有点意难平,“我本来以为赵如意是聪明人,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万枝看出来了你在装死,他反倒怀疑我。”

孟祝说,“正因为是聪明人,才想得更多。他人不坏,就是心思重了点儿。而万枝,是性情中人。”

莫遥狐疑道,“我也没提前跟你说,你怎么就知道配合我,留下了蓍草傀儡?”

孟祝微笑道,“从你告诉我,百里青琼找你聊天开始,我就猜到了你会朝我下手。她们不会轻易做没有把握的事,除非拿到了你的把柄。”

莫遥不禁肃然起敬,不愧为国师大人,走一步看三步,运筹帷幄,心计城府比海都深。

孟祝的视线在她结了血痂的掌心顿了顿,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先告诉他,而是选择一个人承担。

转念一想,他就释然了,因为她好像一直都习惯一个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了她的脸上,直视着她的眼睛,“更何况,我从来就不信,你会真的想杀了我。”

如果有下次,我希望你能选择相信我。

莫遥只觉着掌心被盯得一片灼热,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避开了他的眼神。

这人有什么毛病,说话就说话,老看人眼睛是怎么回事。

3

半夜时分,赵如意又来找了一趟莫遥,郑重其事地跟她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他因为向往这美妙而弘大的世界,离家出走,见到的却是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一颗赤诚的心也沾染了浮世尘埃。

大失所望之际,他忘了这世间,唯有正义和公道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总有人愿意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坚持,蹈火前行。

黑猫好看的鸳鸯眼里,簇着两团火,“莫遥,明天,我要和你们一起进地宫。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我都要加入!”

莫遥似乎猜到了他的选择,“我可没说原谅你了,不过你还有一个机会可以将功赎罪。”

第二天晚上,百里家的人在公寓门口整装待发,人还没齐就闹了起来。

虞万枝不知怎么的,把窗口的防盗网给拽下来了,嚷嚷着要跳下去,“不让我去,我就跳下去!我孟大哥人都没了,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草包女明星要死要活的时候,莫遥也提出了新的要求,她想让百里家的人给她师父上一炷香。

莫遥言之凿凿,“我这趟去地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只能在离开之前,给师父最后上柱香聊表心意。”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百里弘看着莫遥一身破釜沉舟的架势,还是答应了她,给手下打了个电话。

视频里,莫遥亲眼见着百里家的人匆匆出去买了三炷香,点燃以后胡乱插在了鼎的跟前。

缭绕的青烟里,莫遥笑得神秘。

她猜得没错,百里家这等宗门大世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平安一香,许愿三香,解灾九香。

通常情况下,百里家上香应当以三炷为准——敬天地,敬神佛,敬祖先。

而上香最忌双数,双数为“阴”,为“死”。

偏生那老不死的规矩不一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鼎里休眠,如果碰到有事找他,莫遥都是以双香点燃投入鼎里。

并且那线香与外头买的不一样,还得是特制的芽庄奇楠。

发现不对劲,他再不济也是活了千年的鼎妖,从几个毛头小子手里逃脱自然不在话下。

虞万枝大摇大摆地被人请了下来,百里弘按下了胸口的怒气,“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只会说话的黑猫背着包跑了过来。

动作敏捷,走位鬼祟。

背包即将到莫遥手里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我看,这背包就没有必要了,我们先帮你保管,事成之后再还给你。”百里弘只觉着心累,再好的涵养也要破功了,黑着脸匆匆上了车。

莫遥几人被塞进了一辆车,押送她们的人负责开车,三十来岁,四方脸,小平头,是一张丢进人堆里就轻易被人忽视的面孔。

上车以后,莫遥往后座一靠,从身上叮叮当当往外掏东西。

匕首,帝钟,红木鼓。

还有一沓黄神越章的拓印——之前孟祝从绮望楼的捉妖师那里顺过来的,直接丢给了她。

虞万枝瞪大了眼睛,捡起帝钟就想往小平头脑袋上招呼。

就在帝钟即将砸到他头上时,小平头出声了,“万枝,是我。”

嗓音低沉,混着金玉相撞的泠泠质感。

刚才鸡飞狗跳的时候,黑猫早就趁机从莫遥包里拿到了蓍草,孟祝得以恢复了人形,代替小平头上了车。

虞万枝眼睛一亮,“大哥,我的亲大哥诶,我就知道你没事……”

明明是一张美艳御姐的脸,配上娇憨的表情,让人想往她白嫩的脸上掐一把。

“跟着你的亲大哥混,三天饿九顿。”莫遥嗤道,还不忘将黄神越章拓印卷起来,用绳子系在黑猫脖子下,“藏好了,地宫也不知道有什么,留着防身。”

虞万枝一听要去冒险了,更激动了,“那我呢,我怎么没有?”

莫遥更无语了,“黄神越章是用来降妖的,你好好想想你自己是谁?”

4

百里弘带着一行人,径直来到了镜湖。

天生桥已经断了,黑夜里看去,对岸的山仿佛张着巨人的口,无声地咧嘴看着他们。

百里弘带着百里青琼跪在镜湖前,郑重其事地对着天地磕头,敬香,然后起身。

“青琼,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百里家的家主了。”

他用匕首划破百里青琼的指尖,一滴鲜血落入了湖里。

奇怪的是,那滴血并没有散开,而是像一条虫子一样朝着湖心游去,然后渐渐消失不见。

脚底下开始震动,镜湖平静的水忽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从湖水里缓缓冒出了两道数尺高的墙,横跨两岸,将湖水分至两侧。

过道里的水迅速渗进了地底下,消失不见。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一米来宽的青灰色过道,以及当中一块颜色更深一些的石板。

在百里弘的示意下,百里青琼走到石板前,咬破指尖,弯腰将指尖血滴到了当中的地方。

“轰隆”一声,石板向两侧分开,下方出现了一条踏步漫道,层层台阶底下,是通往地下的无尽黑暗。

手电筒的光束里,一行人沿着长阶到了最底下。

所有人都下去之后,台阶缓缓上升,镜湖里筑起的高墙也下降。隔着厚厚的石板,甚至能听见湖水**漾的声音。

封闭空**的甬道尽头是一扇墙,墙上嵌满了锈迹斑驳的铜钱,像无数只细小的眼,阴森可怖。

两尊青铜力士赫然站在墙前,身高数丈,手持金刚杵,身子微微往前倾着,漠然看着这陌生的闯入者。

身处密闭空间,莫遥已经有点发晕了,还好百里家人手一个手电筒,将甬道照得明亮无比,她这才缓了口气。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就是百里家一直在找的地宫?”

百里弘道,“这里的确是地宫的入口,也是地宫的第一道门。家主继任后,都需要进地宫,获得祖先的认可。”

他让人将虞万枝和黑猫围住,意味深长地看着莫遥,“千年来留下的规矩就是,只有家主的血可以打开地宫的门。这些年,不论我们怎么努力,都只能进入第一道门。不过今天,我们有了钥匙。”

在他期盼的眼神里,莫遥从他手里接过令牌,直觉觉着他应该漏了什么没说。

百里家的家主都要进这道门,就是为了获得祖先认可?

怎么认可?

可百里弘明显不愿意再说了,她只能一边磨磨蹭蹭往前走,一边和紧跟着她的小平头小声说话,“这玩意儿怎么用?”

之前说她知道令牌的使用方法,完全是糊弄人的,只是借机想跟着进地宫而已。

变换了容貌的孟祝说,“我不知道。”

莫遥看着那两尊庞然大物一般的力士,心里有些发怵,“你能耐,你睡玉棺,你配享太庙,你让我先出来送死?”

也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百里弘特地将孟祝的“尸首”放在一尊隔绝了所有天地灵气的玉棺里,也一起抬到了镜湖底下。

孟祝沉默了几秒,“我不会让你死。”

他伸手朝着莫遥手中探去,想去拿令牌。

莫遥差点气笑了,瞪了孟祝一眼,将手一抽,“一边站着去。”

他现在如果暴露了,那就真的是前功尽弃了。

百里弘多看了几眼,以为小平头这是个愣头青,直接将他喊住了,“你站着,让她一个人过去。”

孟祝只能往后站了站,站到了黑猫和虞万枝旁边。

死马当活马医了,莫遥一边慢腾腾走着,一边用各种姿势摆弄着手里的令牌,左晃右晃的,警惕地盯着四方。

哪知她刚走到甬道中间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只觉着地砖微微陷下去了几毫米。她心念一紧,大喝一声,“闪开!”

她仰头,一支闪烁着银光的箭簇从对面墙上飞了过来,从她面门上擦过。

只听见“嗡嗡”声,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支铜箭,从铜钱口射了出来。惨叫声连连,百里家的人已经倒了好几个了。

莫遥就势往墙边一滚,她刚贴墙站着,忽然觉着头顶一阵阴影,青铜力士举着手里的金刚杵当头锤来,又快又猛。

她躲开的那瞬间,甬道被锤得晃了晃,地砖上只掠起了几抹微尘。

生死关头,她还有闲心感慨,这地砖也不知道什么做的,真结实。

就在这时,百里弘大喊了一声,“青琼!”

一直站在台阶口的百里青琼迅速咬破指尖,将血滴到身后掩着的一盏青玉五枝灯上。

灯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衔灯,青绿的铜锈覆了满身,放置灯油的铜盘里盛着好些不知道是水还是油的东西。

鲜血入了蟠螭口,铜盘里的东西沸腾起来了,顺着灯由上而下流淌到地下,顺着墙角两侧的凹槽直直朝着力士奔去。

灯被点燃的那一瞬间,力士身上的鳞甲都动了起来,停下了所有动作。慢慢直起腰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力士举着金刚杵垂眸不语,四面散射的箭簇也停了下来。

莫遥出了一身冷汗,地上只剩下凌乱的箭簇,还有被当做肉盾挡在前头受伤倒下的人。

5

莫遥怒气冲冲,“百里弘,你是故意让我来送死的?”

百里弘有些失望,却又隐隐有些释然,“我只是想看看,你的钥匙能不能直接打开这道封门石。”

“青琼,去吧。”

百里青琼屏息走到青铜力士当中,面前那道墨绿色的封门石,是用整块叶蜡石整切而成。她用指尖血涂抹在那封门石上,血液直接就被吸收了。

“轰隆隆”的巨响里,岿然不动的封门石缓缓升了上去。

两尊力士齐齐转了个身,侧身将大门完全让了出来,手里高举的金刚杵也捧在手心,少了几分压迫的震慑感。

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另外一间空****的密室,里头放着四只箱子。

百里弘看着那些箱子没有说话,眼里隐隐有些激动,“我上次进来的时候,还是三十年前,这里也放着四只箱子。”

莫遥皱眉,“那这些……”

“上次的四只箱子,我抬走了,这些,是祖先留给新任家主的礼物。”

百里弘感慨万千,也终于道出了百里家的秘密。

“之所以只有百里家的家主可以打开地宫,是因为代代相传的血蛊。”

两千年前,百里家的祖先就给自己身上种了血蛊,血蛊会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女。

镜湖底下的石板,台阶下的青玉五枝灯,以及力士守护的封门石身上,都藏着休眠的蛊虫。

用带着蛊虫的新鲜血液一激,就能唤醒沉睡的蛊虫,蛊虫会操控着打开所有机关。

每一任家主血液中的蛊虫,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死去,这意味着每一任家主的血液只能用一次。

并且,近几百年来,百里家的前辈们早就做过实验,无论使用何种方法,每一代人当中,只有一个人的血液可以打开封门石,走到密室。

密室里等待着他们的,是四个一模一样的藤箱。

他们无奈之下,只能试图从四面八方打通通往地宫的路线,可惜都失败了,被无数的机关和墓室阻住了道路。

百里弘轻轻打开了藤箱,目光中满是怀念。

“这一箱,是世间珍宝。”

里头有巧夺天工的金银、玉石,翡翠,珍珠。随便一件放到外边买卖,都是无价之宝。

“这一箱,是傀儡术的修行典籍。”

装订成册的竹简上,用刀划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一箱,是捉妖的法器,还有专门用来提升手骨柔韧性的符水。青琼和阿箐刚出生的时候,都喂食了瓷瓶里的符水。”

除了小小的瓷瓶外,箱子里五花八门放着好些天盘,金钱剑,还有数枚颜色深浅不一的指环。

“而这一箱,是蕴含着天地灵气的玉石。嵌到傀儡身上,就算是没有修炼傀儡术的平常人,也可以在短时间内随心所欲地操纵傀儡。”

这也就是为什么天地灵气越来越稀薄,妖越来越少,捉妖世家式微,而百里家的人却能凭借着傀儡术在隐门屹立不倒,日益壮大。

因为有了这四个箱子里的东西,不论是碰到何等严重的天灾人祸,碰到再艰难的局面,百里家的人都能绝处逢生,东山再起。

而至于那所谓血脉传承中的天赋,无非是人力逆天,归功于祖先留下的馈赠罢了。

莫遥和孟祝对视一眼,震惊之余,她想到了一个关键点,“那这些箱子,都是谁放在这里的?”

百里弘目光悠远,环顾了一圈四周,“是啊,我也想知道,这些凭空出现的箱子,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6

一片沉默中,所有人脑海里不自觉都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藏在不知名的暗处,好像在默默地盯着所有人。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中,莫遥手里的令牌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越来越热,青铜锈迹一点点剥离开来,露出了灿灿金色。

忽的,墙壁簌簌,泥尘四下散开,屋子开始东倒西歪,仿佛即将坍塌一般。

封门石正对着的墙上,缓缓显露了一幅布景宏大的画。

画中,是一片无垠的旷野。

看着那幅画,却是黑猫惊讶开了口,“这好像是,传说中的都广之野……”

隐门中一直流传着一则传言,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

这片神秘的土地离神山极近,深受天神的庇佑,曾经诞生过一个葵蚕古国。

依托于灵气充沛的都广之野,葵蚕古国以青铜为尊,百谷自生,鸾鸟自歌,百姓安居乐业,草木百兽寿命极长。

只是后来因为战争,天灾,葵蚕古国也渐渐消亡在历史的长河里。

而壁画上,正是这样一幅盛年图景。

栖着凤凰的琅玕树,流淌着珍珠美玉的泉水,稻谷丰茂的田野,九只金乌在深渊中沐浴……

百里弘一听,一把将莫遥手里的令牌抢了过来,大喜,“我就知道,祖先将地宫建在赤城山肯定是有原因的!地宫里肯定藏着遗落的古国文明,绝对是举世无双的宝藏!”

他快速跑到壁画前,一边摸索着,一边疯狂大喊,“我找到钥匙了,你们要我等的人,我也带来了,门为什么还不打开?”

他的手拿着令牌在壁画上胡乱敲着,也不知他刚好敲到了哪里,牙璋形的令牌竟然正好和壁画嵌合在一起。

刺目的金光四射,令人胆寒的轰然声响起。

密室东南角的地砖裂开了,泥沙陷落,站在角落的人来不及挣扎,就被卷了进去。

西北角却从天上往下掉冰雹,宛如一把把利剑,轻易便戳穿了胸口,血花四溅。

东边的方寸之地开始打雷,西边靠墙的地方却成了一片汪洋的沼泽之地。

早在百里弘抢过令牌的时候,孟祝就已经不动声色拽住了莫遥,来到了虞万枝和黑猫的身边,莫遥手里也将帝钟准备好了。

就在百里家的人被突如其来的阵法吞噬掉的时候,几人躲在帝钟的庇佑里,悬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见着这惨烈的修罗场。

壁画上缓缓浮现了数十个戴着金色面具的身影,披着甲胄,带着头盔,穿着长靴,手执长枪。

幽灵一般的影子在人群中游走,手中的长枪如有实质,一枪挑下了头颅,刺穿了心口。

“入侵者,杀!”

“杀!”

“杀!”

层层叠叠的宣誓声如同浪潮一般,几乎要把整间密室掀翻。

莫遥说,“这是八卦演变而成的阵法,百里弘肯定不是他们要等的人,误打误撞用令牌开启了阵法。”

黑猫也认了出来,“对对对,这就是八卦阵啊,这他娘的要怎么办,还不找到阵眼,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他正急得团团转,发现孟祝脸色有些不太对劲,他的脸上极少出现这种呆滞茫然的神色。

莫遥脑子转得快,问道,“你认识他们?”

孟祝怔怔道,“他们,曾经是我麾下的精锐之师,也称白孟之师。”

莫遥问,“孟,我知道,白,是什么?”

“我从玉山离开之后,化名白泽神兽,与人皇结识,这才做了渭都的国师。”

夷门那枚令牌上的坐兽,正是他随笔勾勒出的白泽神兽图案。

7

当年诸国尽灭,各国军队被俘虏后,发配至绣岭作为囚徒修筑宫殿,其中不乏各国名将。

孟祝不忍见他们就此埋没光辉,沦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正好当时妖族攻势颇足,他便以戍兵清妖的名义,将他们带离了绣岭,编入他的卫戍兵中。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到了卫戍军中,这支杂合到一起的军队所向披靡,成为了他手下的精锐之师,也渐渐有了“白孟之师”的称号。

而当中他亲自带出来的杰出将领,都以带着半副金色面具为荣。

这代表着他们是臣服于他一个人的,是忠诚于他的。

后来,孟祝与人皇决裂,他被人皇关押到若邪山之后,远离渭都,失去了与人世间的所有联系。

他一直以为,就算没有了他,其他人依旧会过得很好。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当年威震四方的将领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成为了,恶灵。

孟祝缓缓从帝钟走了出去,他试图和那些影子说话。

“李毅……”

“乐穆……”

曾经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都能看到他们在宫门前守夜。每次打了胜仗,他都独自坐在营帐里,看着他们围着火堆开怀畅饮。

他亲自带出来的人,他清楚地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的身形。

可他们此刻,却像失去了神智,沦为了满身杀戮之意的恶灵,长枪直直朝着他的头颅胸口而来。

莫遥看着孟祝一言不发,一个人闯进了阵中,独自与戴着面具的士兵们对抗,顺手将深陷风雷水火中哀嚎的人提溜出来,甩到一旁。

她极少见他这么失控的时候,放任自己的情绪宣泄其中,执拗地一个一个喊着那些名字。

莫遥皱了皱眉,忽然朝着虞万枝大声喊道,“万枝,唱歌!”

躲在帝钟里瑟瑟发抖的虞万枝忽然被cue到,一脸慌乱,“我就会唱我有一个好爸爸啊……”

可莫遥已经无暇顾及她,她满眼都是迸开的鲜血,到处都是断肢残腿,满耳充斥着凄厉的叫喊声。

她避开了迎面的恶灵,从孟祝身旁闪过去,迅速在壁画上摩挲着,试图将令牌拿出来。

可令牌已经和壁画融为一体,都广之野上只剩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夺目金灿。

黑猫一边飞快地往外甩着黄神越章印,一边迅速在脑海里翻检着记忆,给虞万枝支招,“你除了那首好爸爸还会唱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黑猫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演过一个女将军来着,好像唱过一首歌,你还记不得唱了些什么?”

“可那都是配音啊,我就记了记歌词,张了张嘴……”

“虞万枝,你现在给我听好了!”黑猫打断了她,“你记住,你现在是战场上的女将军,你们夜里被敌人突袭了,伤亡惨重!

“你的身后就是高高的城墙,如果你们倒下了,你要保卫的城市也就没了!”

虞万枝隐隐有些动容,黑猫又加了一把劲。

“你最喜欢去的酒楼胭脂铺子被人一把火烧了,你的父亲母亲被人杀死,你最宠爱的幼弟被人生生割下了头颅,你仰慕的清风朗月一般的爱人被人生生剖腹破肚,拖行在街市,肠子流了一地,你想要保护想要守卫的人会被杀戮殆尽……

“火光滔天里,到处都是哭喊声……”

虞万枝呆呆看着虚空,两眼已经盈满了泪水,神色悲痛。

“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

“野鸟食人,十室九空……

她终是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流淌了下来,一股子愤懑悲伤席卷而来,剧本上的字眼一点点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脑海里只有那一片惨烈。

“带长剑兮挟短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莫遥远远将红木鼓抛了过来,黑猫捏紧了爪子,往木鼓上一敲。

“咚……”

“咚……”

“咚……”

震天的鼓声里,密室里的风沙剑影似乎活了过来,眼前不再是空旷的密室,而是天高云淡的塞外,是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疆场。

披坚执锐的女将军横刀站着,引吭为她的将士们唱出了最后一首挽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失去了神智的恶灵们呆呆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悲壮的歌声,勾起了他们被封存的回忆。

他们似乎看见了,天地一片昏暗,连威严的神灵都发起怒来。

在严酷的厮杀中,战士们接连死去,他们的尸骨都丢弃在旷野上,秃鹫啄食了他们的尸首,风沙掩埋了他们的盔甲。

他们也曾是谁家的小郎君,是谁家的丈夫,谁家的儿子。

万千百姓簇拥着在春光中离去,最后只剩了寥寥几人还活着,带着伤与痛踏着寒冬归来。

就在这时,莫遥摸到了一块凸起的东西,用力一掰,将牙璋令牌取了下来,朝着孟祝远远一丢。

“孟祝,接住!”

金光四射的令牌落到了孟祝的手里。

孟祝高高举着令牌,金光从他的头顶落下,顺着颅骨落到平展的眉心,面色冷峻。

凌冽的刀光剑影里,虎首朱发的坐兽一声浑厚的吟哮声,撞在了耳膜上,撞得人神魂俱飞。

恶灵们呆滞的眼神逐渐清明,他们左右看了看,然后看见了孟祝。

屋子里所有机关都停了下来,只听见无数兵器相撞,铠甲摩擦的声音,方才还凶恶残杀的恶灵们纷纷跪倒在孟祝跟前,面色激动。

“拜见国师!”

“拜见国师!”

声若洪钟,在密室里回**,久久不曾停息。

8

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移过,孟祝点头,“是我,我回来了。”

排在最前面的将士仰头,面具底下,一双眼闪闪发光,“国师,你要去哪儿,能带上我们吗?”

他们好像还没完全苏醒过来,记忆还停留在数千年前。

“国师,我阿娘有没有托人寄信过来?”

“国师,你是回渭都了吗,怎么觉着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孟祝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小将军,他清楚记着他的名字,叫做孟乙。

孟乙原本姓姜,是王室中人,是桓台太史令家的小儿子。人皇攻下了桓台,他和家人失散,被流放到绣岭为奴。

他年纪最小,却也最不服输,孟祝将他带到卫戍军后,每天起得最早的是他,睡得最晚的也是他,值夜的时候,会偷偷往他营帐上放几颗野果的也是他。

靠着不怕死的拼劲立下赫赫战功后,他曾告诉孟祝,他不恨人皇,也不恨孟祝。

世道艰难,妖魔四起,总有人该一统诸国。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回他失散的家人。

为了以表决心,他舍弃了自己尊贵的王室之名,跟着孟祝姓,单名一个乙。

他愿终身甘为马前卒,**平妖邪,肃清四野。

两千年已经过去了,当年赤忱热血的小将军,现在却是以恶灵之身跪在他身前,像从前一样和他说着话。

孟祝的沉默让他们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人从重聚的欢喜中冷静下来,看了看四周,终于反应过来了,“差点忘了,我们,已经死了啊……”

沉默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他们很快就坦然接受了现实。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道,“国师,现在外面还在打仗吗?那些恶妖有没有进犯渭都?”

“国师,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杏花树下那个卖鱼的姑娘有没有嫁人……”

一片哄笑声里,小将军被人打趣,“小乙,毛都没长齐,就你废话最多。”

孟乙抽了抽鼻子,挠了挠头,“我已经十五了,该找媳妇了。”

孟祝艰难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孟乙说,“是季夏姐姐让我们来的!”

有人重重拍了下他的头,“小乙,别胡说,是神女让人带我们来的。”

气氛终于变得凝重,而孟祝也终于从将士们口中,得知了所有真相。

当年他被人皇一杯符酒,卸下了所有灵力,送至若邪山关押。

人皇对外只称,国师生了重病,需要闭关将养。

他手下的白孟之师也被人皇亲自接管,可就在人皇渐渐意识到,将士们一直信奉的只是孟祝后,他大怒,寻了不同借口,将白孟之师一一打散,编入了其他阵营中。

在人皇有意无意放纵下,他们被人排挤,被人针对,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线,受的伤亡最多。

就在剩下的人都支持不下去了的时候,季家出身的神女找到了他们。

她安排了他们假死,掩盖了他们的踪迹,然后让他们跟着百里家的祖先来到了西南。

百里家的祖先亲自为他们刻下了无数铜牌,将他们的魂魄困在了铜牌上,抹去了他们的意识,将他们放在了这地宫的密室里,作为守护地宫的一道屏障。

只有孟祝携带令牌而来,才能唤醒他们。

两千年来,他们就只在家主血祭的时候,短暂苏醒,然后抬出去四个箱子,又在百里家的人到来之前,回到铜牌里继续沉睡。

孟乙说,“国师,季夏姐姐没有骗我们,你没有死,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孟祝微微躬身,“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

“不晚,不晚,我们反正一直在睡觉。”

“就是,国师,能再见到你,真好!”

“就算神女不来找我们,我们估计也快要死了。”

纷杂的话语,最后汇聚成了同一句话。

“国师,我是自愿的。”

“国师,我也是自愿的!”

莫遥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一张张金色面具底下,他们眉眼坦**,明亮而炽烈。

莫遥也看见了,孟祝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世人眼里,他是出自神山的仙人,是渭都的国师,他拼尽全力守护着人族,试图改写人族命运。

而他身边还有这么一群人,即使远隔千里,即便跨越了千年,他们依旧虔诚地看着他。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真正的王,是他们拼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以保护他为使命。

他们死了,也用灵魂在守护着属于他的东西。

壁画忽然裂开,都广之野碎成了一片片,一块块铜牌从墙上显露了出来。

冰冷的铜牌的正面,是一张张鲜活的脸。

而背面,是他们的名字。

铜牌纷纷从墙上剥离开来,渐渐化为齑粉。

面前披着甲胄的身影齐齐跪下,依依惜别。

“时间到了啊……”

“去吧,国师,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他们的身影渐渐隐没,嘴角还挂着微笑,奋力朝孟祝挥着手,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墙上,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

9

阴冷干燥的风迎面吹来,视线所及,是一座庞大的地宫。

先映入眼帘的是偌大的广场,两侧堆放着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藤箱。

藤箱四周,堆得满满的,象牙牙雕,珍珠玉石,金光闪闪的纵目面具,羽翼镂空的太阳神鸟,三枝九簇的扶桑神树……

冥冥中自有召唤,被长枪劈晕了过去的百里弘悠悠醒来,瞪大了眼睛,踉跄着扑了过去,“我猜得没错,这是葵蚕古国留下来的宝藏!”

“这是祖先的庇佑!青琼,你看,我们终于打开了地宫!”

可惜没有人回应他,百里家带进来的人全军覆没,而他仅剩下的女儿百里青琼满身血污,倒在了密室里。

她早已没了呼吸,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往外汩汩冒着血。

百里弘完全陷入了魔怔,跪在藤箱跟前痛哭流涕,“青琼你看,我们终于实现了数代人的夙愿,我们找到了啊……”

夜明珠嵌满了穹顶,高耸的宫殿,回环的楼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长桥卧波,檐牙高啄。

莫遥曾经随着孟祝入了悬棺岩画的幻象,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这是,渭都?”

“是渭都,北陵宫。”

这是按着一比一的比例重新复建的渭都宫殿。

孟祝一步一步,缓缓朝着熟悉的宫殿走去。

他知道他的东西放在哪儿了,他感受到了它的呼唤。

这座宫殿千年前曾矗立在渭水之北,泾水之南。

人皇每灭掉一国,都要在北陵塬上仿建该国的宫殿。以至于人人都称,渭都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离宫三百。

他走过冀阙,经极庙而出,过阁道,横渡天河而达于紫微宫,到了他从前居住的兰池宫。

他当初挑中了这里,是因为这里终年都盛放着兰花,窗前还有一株碧桃。

这让他不自觉总想起他在玉山苏醒的时候,漱金鸟衔枝而来,漫山桃花灼灼盛放。

而窗台下的书桌上,放着一只玉笛。

那是他曾经最喜欢的笛子,名为昭华之管。

就在他伸手握住玉笛的时候,红光闪动,充沛的灵力源源不断朝着他涌了过来,他觉着自己虚弱的身体一点点被填满。

莫遥在一旁轻声道,“她做了这么多,是希望你放下仇恨吧。”

孟祝垂眸,“她是给我造了一个梦,一个让我沉溺的梦。”

不论是守护地宫的百里家,还是铜牌中的白孟将士,还是这栩栩如生的宫殿。

季夏都希望唤醒他的记忆,一点点抚平他心中的戾气。

她希望他想起他的过去,希望他能记住从前的付出,也希望他不要被人皇的背叛蒙蔽了双眼,希望他始终对人族抱有哀悯之心。

因为,她自始始终都知道,如果孟祝复活了,他完全有可能凭一己之力毁了这个世界。

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孟祝抬头,仿佛看见了一片云,一缕风。

这里有他在人间的十来年岁月,有他踩过的每一块地砖,看过的每一尊脊兽。

可终究,似黄粱梦,落尘笼。

他握紧了玉笛,“我们该走了。”

10

站在镜湖岸边,封门石落下,地宫一点点合拢,石板关闭,高墙落下。

孟祝手中的玉笛一扬,红光一闪,随之而来的,是地下沉闷的倒塌声。

地宫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不该成为后人惦念的祸根。

百里弘跪在地上,一旁是百里青琼的尸体。

他伸手想往湖里跳下去,却被一团无形的灵力困住了,动弹不得。

他扭曲的面容上满是愤怒和心痛,声嘶力竭喊道,“这些都是我百里家的宝藏,是我百里家的东西,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东西啊……”

今天的见闻过于震惊,虞万枝和黑猫在一旁窃窃私语。

莫遥冷笑,“若是让他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她能猜出来,也不知百里家的祖先和季夏做了什么交易,他早就算计好了,只有百里家的血,才能进出地宫。

这就让孟祝不得不念百里家一份情,不能对百里家的人赶尽杀绝。

孟祝却突然握紧了玉笛,抚着胸口,神色有些迷茫。

“明明拿回了灵力,我为什么,会觉着,这里空空的?”

他阖上了清冷无波的双眼,眉心紧蹙。

他曾经以为可以睥睨天地,可以斩风斩雨斩尽妖魔。

他曾经以为,就算是山川颠倒,地裂天崩,他都会面不改色。

即便是被人皇背叛,他也从没有真正在意过。

可就在今天,他却头一次体会到了,深陷泥泞的惆怅彷徨。

濛濛细雨中,莫遥静静看着他,看着他不轻易显露于人前的痛苦,蓦地心口一紧。

她的脑海一直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她总会不自觉想起那满身血污,独自在雪山里仰头窥见天光的男人。

那刻骨铭心的清冷孤寂,仿佛他是九天之上的仙人,随时要与雪山同眠,消亡在世间。

可就在刚刚,那个男人从雪山中走了下来,从画像上活了过来。

他不再是千丈红尘中的匆匆过客。

他有了悲欢,有了羁绊,有了血肉骨骼,有了神魂。

他跨越千年而来,从芸芸众生走过,在颓圮潦倒的人世间,他和她相遇。

万道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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