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手机,已经九点钟了,邮局该开门了。她回家取来稿件,到邮局把稿件寄出去了。家里订有省报,此后她就天天在家里等报纸,于是,看到了她的报告文学,继而看到了她的小说。这时,省文化厅举办“优秀文艺作品评奖”,她根本没报名,而那篇报告文学却摘得了一等奖桂冠,那篇短篇小说与别人并列了三等奖。一个人同时获得两个奖,姚雪瑛有点疑惑。这种事在全省文化系统还从未有过。这时,省报的社长陆文彪给她来电话,预约面谈。见了面,他说:“知道你为什么得奖吗?”“不知道。可能是沾了农村经济的光吧。”“那当然也算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我当评委主任。明白了?”“哦,那可真要谢谢您了!”“我早已研究过你很久了,只是看到你是个一团正气的人,不好擅自打扰。你知道吗,两年前我老婆得癌症去世,我一直单身。你四十,我五十五,我比你大十五岁。下面你拒绝呢,就沉默,否则笑一声即可。”姚雪瑛摇摇头,可还是苦笑了一声。心说这是哪跟哪啊,我哪有那心情啊。可她的这种表现让陆文彪误解了,快步走上前就抱住了她。继而亲吻了她。也罢。既然如此,将计就计,我以后也可以通过他扶掖后人,做些好事,是吧。便回吻了陆文彪。一桩成年人的姻缘就此结成。接下来,姚雪瑛促成了魏欣萍和她的副处长的婚姻。她和陆文彪的婚姻是蔫不溜进行的,谁都没请。而魏欣萍的婚姻,是她一手操办,搞得热热闹闹。把魏村整个折腾起来了。
如果姚雪瑛不得奖,虽然报社也接到了举报信,说她歪曲诋毁农村经济,不过,有陆文彪在,肯定波澜不惊。而得奖以后,举报信就直接寄到了省委。省委有关部门将举报信返回市妇联,请妇联主任严肃查处平息舆论。关键时刻见真章,妇联主任把姚雪瑛的得奖作品找来看了一遍,说:“诬告!这算什么‘舆论’?只许写‘岁月静好’却不许写‘岁月静好’是怎么来的,其中有多少人做出拼搏和努力,这算什么逻辑?就如同只许写建立新中国却不许写多少革命先烈流血牺牲。难道‘岁月静好’和新中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纯属混淆是非的诬告!姚雪瑛应该表彰!”遂委托秘书给省委写了情况汇报,同时请示省委:能否把姚雪瑛评为“三八红旗手”?省委没有回音,事情就这样了。如果妇联主任是个“官迷”脑袋,一心保自己的乌纱,必然酿出一桩冤案。好在,妇联主任不是那种人。她是“好女”的典范。这一切,姚雪瑛毫不知情。假如她真的荣获“三八红旗手”称号,都不知何以如此。
奥菲娅和帕特里克已经同居了好长时间,现在帕特里克做为交流学者完成了预期任务将要回国,要把奥菲娅带走,所以,要正儿八经地举行一个婚礼。此时,省城的“干部俱乐部”做为会议、餐饮、舞厅、电影院等综合设施,已经开始接纳婚礼仪式的举办了。而且,年轻人若在这里举办婚礼,需提前半年预约,可见受欢迎的程度。而帕特里克闻知这个处所非常有“品”,可以在露天,也可以在室内,任你选择。露天呢,在一个中等规模的空场,四周都是绿树,在这里扎起彩带,搭起彩虹门,前方还有一尺多高的小舞台,十分合适。很多年轻人的婚礼,都喜欢选择这里。而在五一、十一这样合适的季节,更是十分抢手。帕特里克原本排不上队,但他和干部俱乐部的有关负责人讲了他将回国,日程十分紧张以后,干部俱乐部一方就妥协了——中国人涉及老外的事总是高看一眼,把他们往前排,其他国内的年轻人则往后顺延,为此带来很多怨气,但没办法,干部俱乐部的人说:“这涉及外事,还是多理解吧。”
婚礼那天,帕特里克邀请了十几位在华的爱尔兰学者,而奥菲娅则邀请了她所在大学的几十名曾经同事过的教授、副教授、讲师等一干人马,加之帕特里克专程从爱尔兰赶来的父母亲(看外表,年龄比奥菲娅大不了多少),还有杨布两口子和儿子、杨实两口子和两个孩子,从加拿大专程赶回来的杨妍两口子和孩子;甄小惠两口子,姚雪瑛两口子,沈时铎两口子,魏欣萍两口子,魏小麦两口子,热热闹闹,将近一百人。这些人在中国人的婚礼上算少的,上桌的话总共才十桌嘛,哪个年轻人结婚没有个二三十桌的?而在爱尔兰人来讲,这已经算非常多的了。婚礼是按照爱尔兰人的习俗举办的,主持人事先和帕特里克协商了好几天,光写“词儿”就写了好几天。在中国,“早生贵子”是人们对新人最多的祝福。其实爱尔兰人也期盼着新婚燕尔们能早些为家里添丁呢。在这里,新郎新娘会在结婚的时候喝一种蜂蜜制成的酒。据说它能带来好“孕”,因此在婚礼后的一个月内,新人们都会一直喝这种酒,也许这就是“蜜”月一词的来历吧。虽然奥菲娅这个年龄不可能再怀孕,但此时,在主持人安排下,两个人与所有来宾都举杯端起“蜜酒”一起一饮而尽。继而听到人人嘶哈嘶哈的声音,因为这种酒太甜,而且很辣。嘴里不舒服。惟其如此,让人印象深刻。下一个程序,主持人把两块银制的马蹄铁分别挂在新郎新娘的脖子上。来宾全都睁大惊讶的眼睛:这是什么习俗?主持人道:“各位来宾,咱们家乡的民俗是新娘下婚车的时候,扔下一只鞋,叫做‘甩邪气’。爱尔兰的民俗是新娘在婚礼的这一天带上马蹄铁,做为吉祥的象征物。这一古老的习俗现在并不常见了,但在爱尔兰人的意念里它能带来好运。在很多爱尔兰民俗文化中,在家门上挂一块马蹄铁,也是为了祈求好运。马蹄铁和好运的结缘,源自早先爱尔兰也是农业国,马匹多象征生活富足。而在平常的日子里身上带一块马蹄铁并不方便,遂选择了婚礼这个重要节点。今天奥菲娅新娘把马蹄铁戴在身上,必定好运连连!”
来宾全都鼓掌。坐席里的杨布有些不耐烦,心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弄这些事干啥?就和身边的穆汉松嘀咕。穆汉松道:“多理解长辈吧,当初咱爸和咱妈结婚时一定不办婚礼,咱爸的性格我知道。”杨布道:“是啊,据咱爸说,当初他们的婚礼只有七个人参加——双方长辈和他们俩,还有牧师,地点在教堂。也没去饭店,只是回家吃了一顿中国风俗的‘喜面’。”这时,主持人宣布:“新郎向新娘赠礼物——”来宾全都眼巴巴看着,很想知道爱尔兰新郎会赠什么,只见帕特里克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方白手帕,郑重其事地双手托着,举到奥菲娅面前。来宾全都“嘘”了一声,窃窃私语:“这么隆重的婚礼,怎么着也得赠钻戒之类吧?”主持人解释道:“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一定十分纳闷,新郎怎么会赠送如此轻薄的礼物?这您就不知道了,现如今,爱尔兰人在婚礼上赠送白手帕越来越成为一种重要仪式。根据传统,爱尔兰白手帕象征着生育力。新娘们会在婚礼上一直带着,要么作为捧花的包裹,要么藏在婚纱里。而当新人的第一个宝宝出生后,手帕往往又会被制作成婴儿洗礼用的衣裳或帽子。奥菲娅女士自然不存在生育问题,但她做为爱尔兰人,必定会这样沿袭和传承幸福与好运。祝福她和新郎!”来宾们纷纷点头。下一个程序,是新郎向新娘鲜花,让来宾大跌眼镜的是帕特里克没向奥菲娅献上鲜花——此时省城的鲜花店姹紫嫣红,购置鲜花十分方便,但帕特里克向奥菲娅献上的是一把土么呛呛的薰衣草。主持人道:“一对新人虽然在中国的土地上举办婚礼,遵循的还是爱尔兰习俗。爱尔兰是岛国,因此又被称作绿宝石岛。在那片广袤的绿地上,没有什么比置身大自然,随心所欲地载歌载舞更幸福美妙了。而这种最天然最质朴的感情也影响着一代代的爱尔兰新人们。许多的爱尔兰新娘会用当地最生机勃勃的野花野草做成花环来代替佩戴面纱,于是,随处可见的薰衣草就成为了许多新人的最爱。它象征着爱与忠贞,奉献和好运。”
下一个程序,是新娘走秀。新郎站在舞台的一侧,新娘则一遍遍走到彩虹门后面换婚纱,然后走出来展示,奥菲娅竟然走了九趟,自然也就换了九身婚纱。每走一趟,站在台侧的帕特里克就牵着奥菲娅的手向大家亮一次相。来宾们啧啧称叹:“这帕特里克也忒宠奥菲娅了!”只听主持人站在另一侧,朗诵道:“在美丽的爱尔兰,流传着这样的歌谣——穿上白嫁衣,一切都顺利。穿上蓝嫁衣,真情又真意。穿上粉嫁衣,浑身有力气。穿上灰嫁衣,嫁得远远地。穿上棕嫁衣,遇事不生气。穿上绿嫁衣,羞愧满心里。穿上黄嫁衣,同伴不同意。穿上黑嫁衣,望你归来兮。穿上红嫁衣,希望往西去……爱尔兰向来以喜欢绿色著称,尤其一到圣帕特里克节,全国男女老少都带绿帽子。可是婚礼却要避免用绿色,为什么呢?原来绿色会引来小精灵,那些小妖精可是会引诱新娘哦。”大家哄堂大笑。可不是么,奥菲娅换上绿婚纱的时候,帕特里克故作气恼地拒绝牵手。接下来一个项目更让大家意想不到:帕特里克的母亲在主持人邀请下,走上台来,把一块带着白色奶油的蛋糕,扣在了奥菲娅的头上!来宾们立即发出了“轰”的惊呼。这算什么习俗?只听主持人说:“尊敬的各位嘉宾,稍安勿躁。在爱尔兰老式婚礼中,婆婆会在新娘进门的时候往她头上扔一块蛋糕,这样以后的婆媳关系才会和睦相处。看来这爱尔兰媳妇也不好当啊。奥菲娅女士,祝你好运!”在大家的笑闹之中,帕特里克的母亲抱住奥菲娅亲了一口。主持人急忙收走了那块蛋糕,顶在头上实在不雅啊。但奥菲娅的头发上依旧残留了很多白色奶油。最后一项,是新郎向来宾们挥洒硬币。主持人道:“在咱们中国的某些地区,人们会向新人撒钱表示祝福。而在爱尔兰可是新郎自个儿向大家抛洒硬币,这样做会给一对新人婚后的生活带来好运。”
吃饭的时候,甄小惠两口子,姚雪瑛两口子,沈时铎两口子,魏欣萍两口子,魏小麦两口子,被安排在一桌,整十个人。这里姚雪瑛两口子年龄最大,而独占鳌头的是姚雪瑛的老公,省报的社长陆文彪,他是文革前北大中文系毕业,说得上满腹经纶。酒桌上大家都很喜庆,尤其甄小惠还认识陆文彪,就打开话头,说:“我借好朋友窦金鹏岳母好日子这个由头,首先向老领导、老大哥陆文彪社长敬一杯,大家愿意跟随呢,就请跟,不愿意跟随呢,就请便。我这杯就干了——”在这个节骨眼,面对年岁最大的老大哥,谁能不跟随呢,于是大家全都举起杯来,依次与陆文彪碰杯。这个节目过去,甄小惠的话题还没完,她说:“我和陆社长算校友,但上学的年代不同,我们相隔十五六年,那时候的大学教学质量更高,学生的素养也更高,是这样吧陆社长?”陆文彪连连摇头:“唔唔唔,未必未必,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里面藏龙卧虎,有的人说是达到硕士或博士水平了,也不为过。”甄小惠又说:“您学养深厚,给我们这些后来者传授一点‘真经’呗!”陆文彪道:“我年岁最大,理应给你们讲点有用的东西,怎奈多年来忙于事务,学业荒疏。这样吧,我把前几天发在报纸上的一点体会给大家说说。”大家一致鼓掌。这一鼓掌不要紧,邻桌好几个人也都搬着椅子围拢过来。陆文彪清清嗓子,道:“刚才新娘换了九身婚纱,让人赞叹;我这篇文章恰巧也只写了九个字。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九’呢?我说点牵强附会的谐音理由——‘久久为功’是个汉语词汇,数字的九意会着长久的久,是说凡事要持之以恒,锲而不舍,驰而不息。在古人看来,美好的品行离不开坚守。自我约束乃是儒家颇为注重的一种德行修养,唯有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将美好的德行坚守下去,方能成仁。”大家都仄起耳朵,专心听讲,连邻桌的人也放下酒杯,鸦雀无声了。
“我写的第一个字是‘道’。‘首’是道的头。偏旁‘辶’(陆文彪用手指蘸了酒在桌子上划道儿)即是行走。‘道’,便是头脑与行走。头脑不停地运行、思想,道才会产生。一个人只知吃饭干活,不动脑子,其道何有?出路何在?当一个人迷失了路途,需要在行走中停下来,不停转头来四处寻找方向,寻找信仰、信念,‘道’就成了宇宙的终极方向、终极信仰。第二个字‘正’,一止为正,即做事不越轨。‘一’指做人要表里如一,‘止’指做事要适可而止,两者结合才成为一个‘正’人。‘正’字内含一上一下,还有一竖。指为人处事,有上有下,端方有肃,不上不下,上下相合,取其中,站得直,绝不点头哈腰,阿谀奉迎。这样的人,谁敢说不正?第三个字‘恕’,如心为恕。‘如心’就是以心,拿着自心比人心。人活在世上,拥拥挤挤、磕磕碰碰的事常有,谁还不出点小乱子,犯点小错误?只要不是太过分,有意使坏,邻里同事、上级下级、亲戚朋友,一不小心得罪了你,想想事理,设身处地,将心比心,自然也就能宽恕了。第四个字‘容’,一间房子里住着八口人,是挤了点,但好歹能盛下。这是个肚量问题,所以有容乃大。人的一生要容亲人、友人、路人、爱人、邻人、恶人、仇人、愚人这‘八口人’。‘容’字下面的‘谷’指山谷或者五谷,可装山谷之屋,足见其空间之宽广;能容食五谷之人,足见其胸怀之宽大。第五个字‘知’。‘矢’是箭的意思。矢口为知。一开口说话,像射出的箭一样,直指事物的本质,一语中的,这才叫知。否则,多嘴多舌,不着边际,自觉知之,其实不知,乱说而已。”此时,甄小惠插话:“老大哥果然学富五车,赞佩!”她老公急忙打断她道:“别掺和,听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