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黛玉说:“后来我完全苏醒了,进入了正常治疗和恢复阶段,这时,戴怀章给我讲了杨爵教授的一家子和他们的‘理想国’。为了这个子虚乌有的‘理想国’,杨教授一家子做了多少工作和贡献啊,真正的无名英雄啊,谁知道他们呢?大家只知道杨教授在光学事业上成绩卓著,可他洒下的“理想国”的种子,不也正在开花结果?我和戴怀章这样的人,都是社会进步的促进派,我们不在乎个人利益的得失。支持穆汉松就是支持农村经济,就是支持杨教授的‘理想国’,何罪之有?为什么不坚持?一把刀子只能把我的生命杀死,却杀不死我们为大多数人谋利益的意志!说多少豪言壮语而没有行动都是瞎掰,我们就是要扎扎实实干好每一件具体事儿。戴怀章喜欢穆汉松。甘愿为穆汉松铺路架桥。因为穆汉松不是一般意义的企业家。一个好的企业家要向远而行,心怀社会与人民。这是企业家与生意人的区别。境界、风骨、情怀,对于当下的企业家是多么稀缺。一个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注定没有远方和未来。企业生存于社会,一个企业规模越大、发展越快,对社会资源的占有和消耗就越多,相应需要担负的道义责任就越大。企业反哺社会实际上是对自身社会价值的认同和维护,更是是对自身道义责任的履行。而穆汉松因为事先拥有杨教授划定的蓝图,便在企业家群体中卓然而立,不同凡响。”
蓝黛玉话里话外透着对穆汉松、杨教授价值观的高度认同。这样的人形成的群体必然勠力同心,百折不挠。蓝黛玉出院以后,没有在家休息,还没拆线就拖着伤体到校教课了。校长私下奖励她三百块钱,说:“跟谁也别说啊,人命关天。”蓝黛玉拒绝接钱,说:“我理解您的心理,趋利避害是人的起码底线。我也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有高尚情操,当今社会,只要不违法乱纪,就算好样的了。您把钱拿回去吧,否则财务科的人不是也要传出去吗?”“啥财务科呀,这是我自己的钱。”“那就更不能要了,回头让你们两口子闹家务,何必呢。”“唉,让我说什么好呢。其实,知道你这事的人,没有不佩服的。”是啊,蓝黛玉非常明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了。怕就怕是非不分。袁崇焕被凌迟的时候,老百姓抢着“分享”他的皮肉;谭嗣同被砍头时老百姓用馒头争抢蘸他的血。自古以来做烈士的毕竟是少数,能够得到敬佩和宣传,已经十分不易,难以要求人人都跟着你学。
这时,魏欣萍去看望老师,发誓说:“我若遇到这种威胁的时候,会和您一样的表现,绝不会让老师失望。”蓝黛玉说:“你不要学我,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在这时,又出现戴怀章挨打的情况。及至穆汉松挨打,已经是坏人作案第三次了。蓝黛玉说:“当年我们当知青在村里插队落户的时候,戴怀章经常做好事,依靠身体好,总是干完自己的活而去帮助老弱病残;那时候是生产队集体劳动,大家都在一块,谁干得快,谁掉队了,一目了然,戴怀章就主动去帮助掉队的人。这一点村里都知道。所以在推选工农兵学员的时候,戴怀章的票最多,毫无争议。而我之所以也当了工农兵学员,是因为我在村里小学当老师,对村民的孩子一视同仁,不论有残疾还是智商低,我都不歧视,还经常到家里作辅导。所以,机会来了,大家都推选我。而我的思想进步一方面源于早先学校和家长的教育,另方面来自身边农民的感动,我说一件小事:我刚插队时,住在一户很穷的人家旁边的土坯房里,相邻这户人家是一个苦劳苦做的寡妇与两个小孩子。有天晚上,村里不知为啥停了电,我只好自己点起了蜡烛。没一会儿,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一看,原来是隔壁邻居的小孩子,只见他神色紧张地问:阿姨,你家有蜡烛吗?我当时心想:他们家竟然穷到连蜡烛都没有吗?我也不多,千万不能借他们,免得被他们依赖了!于是,对孩子生硬地说了一声:没有!正当我准备关上门时,那穷孩子展开纯真的笑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有!说完,竟从怀里拿出两根蜡烛,说:妈妈和我怕你一个人住又没有蜡烛,所以我带两根来送你。此时此刻,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无地自容,一把将那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是我插队生活的第一课,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
姚雪瑛很受震撼,说:“我羡慕你的经历,尤其羡慕你遇上那么好的寡妇邻居!”蓝黛玉继续道:“我之所以嫁给戴怀章,是因为我们俩的思想基础相同,都发自内心帮助弱者。戴怀章这种人类似《三国志》里老将程普的话:‘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三国志》里的周公瑾与《三国演义》里的周公瑾大相径庭,根本不是嫉贤妒能、气量狭小之人,赤壁之战是大家熟知的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疫之一,此役奠定了汉末‘三分天下’的基础,而这一战就是金鹏兼备、具有雄才大略的大都督周公瑾指挥的。‘如饮醇缪’一词,就是形容一种人心胸宽广、气量宏大,值得交往。戴怀章正是这种人。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我们都在大学读工农兵学员,一个班的十来个男生睡在集体宿舍,地震袭来房子塌了,大家都烀在里面,率先跳出塌房的戴怀章双手托起房梁大声招呼同学们快爬起来往外跑,就在大家全跑出去之际,余震导致房梁砸在他的腰上,若砸在头上必死无疑,但这也让他在医院足足躺了一年,至今他的腰一阴天就酸疼。他当镇长以前,他的前任不仅存在懒政怠政问题,还吃拿卡要,提前退休是上级领导的正确安排,可镇机关一度传谣说是戴怀章背后使了坏。我为这事气不忿,要替他去理论,他却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凡是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现在媒体上喜欢讨论‘好男好女’问题,我王婆卖瓜,自夸我老公属于‘好男’。我算不算‘好女’另当别论,我也不希求那个虚名。其实,我们两家的背景完全不同,我父母都是战争年代过来的职位很高的老干部,他父母都是老工人。我父母听说我要和戴怀章结婚,没有一句反对的话,对于我坚决不回城,也没打过驳拦儿。”
听到这儿,姚雪瑛插话道:“其实,真正的老革命,要求自己和子女都是非常严格的,而蜕化变质走上贪腐之路的,可以说都是思想基础不牢,见了灯红酒绿便不能自已的人。”蓝黛玉接过话来,道:“穆汉松跟我讲过杨教授引用的马克思的话,那是1835年的事,那时候马克思才十七岁,他在中学毕业作文中写道:‘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这段话穆汉松能完整背下来,我也能,而且我对我的学生也是这么灌输的。我鼓励他们背诵,但并不强求,因为这毕竟是一种境界。还有中国的先贤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杜工部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样崇高而博大的情怀。我们能够引导孩子们做这样的人,但不能保证他们因此不受委屈。当一个环境让高尚的情操不能生存的时候,‘情操’就让位于求生了。著名社会学家马斯洛不是有‘五个层次’需求之说吗——生理(食物和衣服),安全(工作保障),社交需要(友谊),尊重和自我实现。高尚情操属于第四和第五层次,服从和升华于前三个。穆汉松对我说,村里的企业盈利了,他一分钱不要,全部用于发展再生产。如此一来,三个企业的人没有不尊重他的。常言说,‘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而穆汉松是‘事无知足常奋进,人无物欲口碑好’了。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穆汉松面临生死威胁的时候也绝不蝇营狗苟。不能不说,杨教授的‘理想国’既是一份人生蓝图,还兼有对一个人风骨、情怀、意志的塑造。”
话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理想国”。杨教授人虽不在,却留下如此口碑,常常被人提起和赞叹。人活到这个境界,也算成功了。而且,她们也一再感叹:说了半天“好男好女”,戴怀章和蓝黛玉两口子不就是榜样吗?姚雪瑛回去以后,就一直思忖,事关戴怀章和穆汉松的乡镇企业,是写非虚构的报告文学,还是写虚构的小说?自己思想斗争十分激烈。写报告文学,必然涉及他们挨打,包括戴怀章的妻子挨一刀子,这么严重的伤害,能一笔带过吗?可是,展开写的话,就有展示负能量、诋毁社会治安之嫌。对于某些人而言,扣这种帽子,是手到擒来十分娴熟的。但姚雪瑛想到了马克思在《马恩全集》第一卷里的一句名言:“人类要清洗自己的罪过,就只有说出这些罪过的真相。”某些人及其子女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而做为一个精神正常的作家躲闪规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闪烁其词为其打掩护,算什么?著名诗人北岛说过这样的话:“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但他说的无疑是透着无奈的讥讽的反话,他本人既不会赞赏更不会苟同。现在社会上鄙视理想信念之风十分盛行,谁提理想信念就遭到嗤笑。好像钻进钱眼儿一切拿钱说话才是生活真谛,甚至可以不论职业不讲身份不择手段。而法律制约和主流舆论又总不跟劲。姚雪瑛想到这些,便感觉气不打一处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半宿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做了个恶梦:她因为写了报告文学而被五花大绑押走了。便一下子惊醒了。于是一时想起哲学大家罗素的话:“不要为自己持独特看法而感到害怕,因为我们现在所接受的常识都曾是独特看法。”促使她下了决心:左不过也就如此,再严重一点,枪毙,是吧,自古人生谁无死,按照戴怀章的话,为了推动农村经济,认了!
她引经据典地写道:在西方,“崇高”的概念最早出现在公元1世纪古罗马的朗吉诺斯《论崇高》一书中,作者认为,人天性好追求崇高,崇高来源于庄严伟大的思想等方面。伟人恩格斯也曾指出,“现代的命运,取决于青年人崇高而奔放的**”。从古到今,人们从未停止过追求崇高的脚步。这是一种不断提升能力和境界的进取状态,也是一种接近生命本质、抵御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崇高向往。司马迁写《孔子世家》时曾由衷赞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他以孔子这座“高山”为榜样,忍辱负重发奋著书,成就了《史记》这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自己也成为一座崇高的一般文人难以逾越的精神和文化的高峰。而崇高的直接表现就是为善。另一位西方哲学家罗素认为,在一切道德品质中,善良的本性在世界上是最需要的。中国《四书五经》之一的《大学》开篇即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啥叫善,啥又叫至善?人们耳熟能详的孔融让梨、屈原卖米、张良拾鞋等典故家喻户晓意蕴悠长,而无一不是引人向善。哲学家语:向善,就是从善如流的人生态度,简朴节制的生活追求,志在巅峰的事业向度,悲悯慈祥的大爱情怀。弘扬善的光辉,攀登善的阶梯,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向善为善,走近崇高。乡镇企业家穆汉松以及他身后的戴怀章等人,是怎么做的呢?……
一篇感情饱满,如实反映农村经济艰难起飞的报告文学出炉了,姚雪瑛没有告诉魏欣萍,但却完成了魏欣萍的意愿。然后理直气壮地走进省报报社的社长办公室。亲自呈给社长。她曾经在省报发表过书写窦金鹏的报告文学,社长认识她。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当即就阅读起来。七千五百字,这是“量身定做”,省报副刊整版就是这个字数。社长看完,“啪”的一声拍了桌子:“王八蛋们,早该绳之以法了!姚雪瑛,你的报告文学太及时了,我还打算安排记者去走访戴怀章两口子呢——告你一个喜讯,加害戴怀章两口子和穆汉松的人,已经全员落网了!省公安厅落实国家‘打黑除恶’的统一安排,一直在努力做着侦破工作,不吭不哈,不张扬,不急躁,否则,一旦走漏风声,就会放跑了罪犯!报社明天发表抓获罪犯的消息,同时在副刊全文发表你的报告文学!稿费从优!”社长激动地走过来拥抱了姚雪瑛。姚雪瑛点点头,说:“谢谢你,社长!”泪水涟涟走出报社。回到家,姚雪瑛吃了一片舒乐安定,拉过被子蒙头大睡。多半天在睡梦中度过。直到晚上掌灯时节,才睡醒。她爬起来,对着台灯出神。好像还有很多话需要说,跟谁说呢?现在看,省报是理解自己的,那就写一篇小说给省报,用虚构的故事描述一下写作者面临风险时的所思所想吧。于是,一夜之间,一篇叫做《谁是知音》的短篇小说杀青,也是七千五百字的“量身定做”。然后打印出来。此时天快亮了,她毫无睡意,洗了把脸,就到附近公园遛早。这里已经有很多大叔大婶在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