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哥哥的死讯之后，魏云亭悲痛欲绝，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找陈三报仇。

然而，当时陈三刚刚平定了天崩，声势如日中天，整个大河滩到处都传颂着陈三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灵灵那时候被陈三重创，差一点灰飞烟灭。但陈三给灵灵的感觉，与众不同，即便在陈三手里吃了大亏，灵灵也没有想着复仇。

不仅灵灵不去复仇，也严令魏云亭复仇。经过一番衡量，魏云亭只能把复仇的念头压了下去。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魏云亭始终都在思索这件事，想的多了，想的久了，他渐渐的明白过来。

像他这样的人，命数都是被安排好的，他如此，他的哥哥也是如此。

魏云亭打消了复仇的想法，但心中的心结，却一直都在。

之前说书人说起那个雇主跟魏云亭很像，只是说话的声音有所不同，一下子就触碰到了魏云亭的这个心结上。

因为他和魏云楼一母同胞，所以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他们的长相很接近，唯一不同的，就是魏云楼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魏云亭在刚才的一刹那间，顿时就想起了魏云楼。这种烙印在心头的痛楚，不可能随着时间而淡忘，他立刻想到了死去的哥哥。

但魏云亭自己也知道，魏云楼被陈三杀了几年了，不可能死而复生。

听完魏云亭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他。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失去哥哥的并不是我，我不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让魏云亭把失去亲人的痛苦统统忘记。

不复仇，并不代表的遗忘。

“好了，没什么了，事情过去了几年，我自己……我自己也想明白了……这总归都是命而已，咱们走吧。”

魏云亭再次上路之后，对这件事就只字不提，我也不想再触碰他的痛处。

两个人昼夜赶路，中间遇到了一辆送货的车子，趁着人家的车，这才少走了不少冤枉路。

两天以后，我们来到了西营口，以前我没来过这儿，就知道西营口的赵家是问骨的高手，临时打听了一番，赵家的名声在外，当地很多人都知道。

他们告诉我，赵家的人丁不兴旺，而且赵家的子孙也很厌恶这个行当，所以，现在只剩下赵老才一个人能问骨，其余的赵家子孙，基本都搬出了西营口。

根据当地人的指点，我们辗转来到西营口最北边，那里以前也是个乱葬岗，后来被平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人打理，赵老才就住在乱葬岗那边。

居家不离坟地，这是问骨人由来已久的一个规矩。问骨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写“死人书”。

死人书上全是鬼画符一样的阴文，一般人不会读，也不会写，问骨人写死人书，如果身上的阴气很淡，写出来的死人书不会显形，所以，赵家历代都会住在坟地旁边。

赵家的子孙估计也受不了这一点，才不肯接受上辈的衣钵，宁可这一行断绝，也绝对不沿袭祖辈的规矩。

乱坟岗和普通的坟地不一样，就算是当地人，除非找赵老才有要紧事，才会去一趟，平时谁也不会没事朝那种地方跑。我和魏云亭倒是不介意这一点，问清楚了位置，立刻就赶了过去。

我们俩走在路上，唯一担心的就是赵老才靠谱不靠谱。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被人传扬出来的时候，总会有几分夸大，传来传去的，最后传的面目全非。

我没有亲眼见过赵老才，他问骨的本事有多大，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通往乱坟岗，就那么一条路，我和魏云亭走到半中间，身后就匆匆忙忙的过来了几个人。

我回头看了看，来的一共是四个人，他们提着一个布包，四个人一人掂着一个角，加速飞奔。

这四个人的打扮，像是普通的村民，倒是他们手里提的布包，白边红底，按照当地的风俗，这玩意儿叫高升布。

高升布平时没人会用，唯一派上用场的，就是迁坟的时候，用来包裹祖宗的遗骸。这在河滩的丧葬风俗里，是很讲究的事。

高升布里包裹的骸骨其实并不沉，但必须的四个人拿着，图的也是个彩头，寓意着步步高升，四平八稳。

此时，连看都不用看，我就知道，这四个人用高升布包裹的一定是骸骨，而且来到这种荒僻无人的乱坟岗，多半是要找赵老才问骨的。

“劳驾，让一让，让一让……”

小路很窄，四个人跑过来的时候，就赶紧吆喝着让路，我和魏云亭给对方让了让，四个人抬着高升布，继续朝前跑。

“他们是来问骨的，正好，让让他们，让他们先问，咱们可以看一看再说。”

我和魏云亭故意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的走着，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乱葬岗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这片乱葬岗的年头很久远了，到处都是枯黄的野草，在乱葬岗的东边，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的房屋很矮，成年人走进去的话，估计得微微低着头。

这也是一个古老的风俗，坟地附近的房子，最高的不能高过三个坟头，如果超了三个坟头，就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来找麻烦。

赵家历代问骨，对这一行里的规矩看的很重，所以，那个小院里的房子才会这么低矮。

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前头的四个人已经到了小院跟前，小院的院门洞开，里头有个老头儿，正在慢慢的收拾柴火。

我和魏云亭加快了脚步，一口气走到院子外面。先前的四个人回头看了看我们，其中一个小声说道：“对不住，我们有点急事，抢先了一步，还请包涵。”

“没事，你们有急事，就先紧着你们。”

这四个人隔着院门，跟里面的老头儿说话，老头儿爱答不理的，一直把柴火都收拢的整整齐齐，这才走到院门跟前。

我打量了一下，老头儿应该就是赵老才。

赵老才的名声很响亮，但其貌不扬，衣着长相都很普通，看着跟寻常的乡下老头儿没什么区别。

但是，我看的很仔细，我发现赵老才的眼睛，是灰色的，不仅眼眶里的眼白是灰色的，就连眼珠子也灰蒙蒙的一片。

这种灰色，跟人快要死之前的死灰色还不太一样，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这其实是阴气浓重的一种表现。

“这人身上好重的阴气。”魏云亭小声说道：“阴气这么重的人，鬼都看不见他。”

“说的没错。”赵老才闷着头，瞥了魏云亭一眼，说道：“一个瞎子，见识倒广，黄河滩上有两号儿人，号称鬼不见，一个是捞尸人，另外一个就是问骨人。”

“捞尸人睡人皮褥子，问骨人住乱坟岗，有意思，确实有意思。”

赵老才也不管魏云亭说什么，低头看了看高升布的包袱，说道：“怎么回事，先说说。”

这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的把事情给说了出来。

他们就是西营口这边的村民，今天是家族里迁坟的日子，等父亲的坟被挖开，起开棺盖的时候，棺材里就开始冒黑烟。

黑烟很浓重，一股一股的，那些负责捡骨头的人就不敢乱动了。棺材里的黑烟不但滚滚而出，而且，烟气里好像还夹杂着一阵一阵的哭声。

一帮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说，这应该是死者当年死去的时候，有话没交代完，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执念都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