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察觉到头顶聚集了一片雷云的时候，说书人也猛然睁开双眼，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显然还没有占卜结束，但莲花木在河眼里，占卜河眼的具体位置，等于直接触碰了天机，头顶那片雷云，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要打雷了！”大妞看见那片雷云中不断闪烁的电芒，转身就想跑。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我以前听人说过，像这种天威，是无法躲避的，就算遭受天罚的人要跑，雷云也会追着他一起跑，躲都躲不过去。

遇见天罚，只能硬扛，至于能不能扛过去，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那一株莲花木，非同小可，头顶的雷云非常厚重，电芒缭绕了一会儿，就渐渐汇聚成了一片银光。

“天罚来了！”说书人抖了抖身子，一转身，就把那只铁头大王抓起来，顶到了自己脑袋上。

“老先生……”我直到这时候，才有些后悔，为了得知河眼的具体位置，央求说书人占卜，一来二去，就惹来了天罚。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天罚，就连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已经感受到了上天的威严。

“这和你无关，我们黄河说书人，吃的就是这碗饭！”说书人的目光不断闪烁，可能是在判断自己能否撑得住这场天罚。

看起来，说书人自己心里也没底。

“年轻人，我托你做件事！”说书人到了生死关头，也顾不上那些参王的参须了，把布包重新塞给我，说道：“这都是我的命，这些参须还给你！你帮我做件事就好！”

“老先生，你说，什么事。”

“天罚来了，我躲不过去，这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等会我要跳河，跳到河里，会好一点。”说书人急切的把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塞给我，说道：“我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就剩下一个孙子，我们家姓李，我孙子叫李平生，平时一直都在古邙镇摆摊给人算命！麻烦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老先生……”我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心里更感觉过意不去，说书人明显是在交代后事。

“不用啰嗦！我虽然话不多，这两天也能看出你不是奸邪之徒，见到我孙子！不要告诉他我遭了天罚！就说是半路遇见，托你给他带些东西！走！快走吧！”

这个说书人面冷心热，这时候不仅把随身的东西留给自己孙子，而且还不想让孙子担心。

我拿着东西，踌躇不前，说书人猛然推了我一把，自己转身一阵猛跑，直接跃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他一动，头顶的雷云也跟了过去，说书人没游出去多远，一道天雷，已经从云中劈落了下来。

我看不清楚说书人有没有躲过这道天雷，不过很快，说书人的身影又从水下冒出来，顺着流淌的河水，朝着南边去了。

他一路游动，头顶的雷云一路轰隆轰隆的朝下劈落雷霆，刚开始的时候，雷还不算密集，最多两分钟，一道道雷和下雨似的，连绵不断。我和大妞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雷云越飘越远。

“这……这还能活吗？”大妞吐了吐舌头：“这肯定得让劈成一段焦炭啊。”

我心里的愧疚，挥之不去，尽管说书人说了，他吃的就是这碗饭，可我仍旧感觉心中不安。

“现在咋弄？”

“咋弄，去古邙镇，把东西给人家孙子送去，都答应过的事，能不算数吗？”

我的计划又被打乱了，可是，说书人的嘱托，我必须得做到。

古邙镇离这里还很远，我和大妞朝着南边走了很长一段，那片雷云，早已经看不到了，河道里也没有说书人的影子。

我不愿朝坏处想，但按照当时那情景去看，说书人可能凶多吉少。

我和大妞遇到了一辆拉货的三蹦子，车主等着回家过年，恰好要途径古邙镇，我给对方拿了点钱，人家就带了我和大妞一程。

等下了车之后，俩人又步行了十多里，黄昏时候，来到了古邙镇。这是一个很宁和的小镇，眼瞅着要过年了，刚一进镇子，就能感受到一股喜气。

我找人问了问，小镇里就一个算命的，平时在镇子东边一个偏僻的角落，按照人家说的位置，我和大妞找了过去，果然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小屋外头挂着幌子。

急匆匆的走过去，来到小屋门口一看，第一眼就看见一个瘦瘦的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四仰八叉的坐在凳子上，他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这个瘦瘦的男人，模样和说书人有点相像，多半就是说书人的孙子李平生。

李平生是个算命的，但是衣着打扮很气派，身上裹着貂，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大金链子，手里拿着一把扑克牌，正跟对面的一个人斗地主。

“趴一了！”那汉子对面的人，啪的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朝桌上一拍：“明着跟你说，我就剩张大王，你一张牌还没出，我就不信这把你还能赢！”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我就愣住了，那声音听着，似乎是金大少的声音。

“嚯哈哈哈！”那汉子虽然长的瘦，但声音很粗犷，和戏台上唱戏的大花脸一样，瓮声瓮气的说道：“趴一了是吧，炸！三四五六七，四五六七八，对三，要不？我也趴一了。”

“你就多余这么一问，我剩一张，你出个对，问我要不要，你打牌呢还是埋汰人呢？”

“你输了，给钱给钱，嚯哈哈哈哈哈……”

“给！”金大少从指头上撸下来一个戒指，说道：“洗牌，再来。”

“别来了。”金大少旁边的人赶紧就劝，他一说话，我就听出是金大胆的声音：“你在这儿跟他斗了三天了，你赢过一把么？裤衩子都快输了，还要再来。”

金大胆这么一说，我才瞅着那汉子身上的貂，还有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有些眼熟，那本来是金大少的东西，多半全都输给对方了。

“我能输钱，不能输脸，要是不赢他一把，我就在他家过年了。”

“欢迎欢迎，嚯哈哈哈哈，来吧！”

一确定对方是金大少，我在外头就站不住了，敲了敲虚掩的房门。

在这个地方相遇，金大少很意外，这家伙野惯了，在外头浪了这么久，都快过年了还在玩儿。

“金大少，别玩了，有事。”

“别，天塌地陷，等我打完这一把再说。”金大少抓了一手牌，指着对面那汉子，说道：“我小时候上学，跟他一个学校的，比我大四岁，最后跟我一个班，你想想吧，这是啥智商。”

“兄弟，来了都是客，坐！”那汉子自来熟，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朝凳子上一按：“今天我做东，等会大鱼大肉安排上，谁不喝麻谁孬孙。”

金大少和那汉子来回嚷嚷，一人抓着一把牌，虚张声势，我在旁边劝都劝不住，心想着来都来了，横竖不差这一会儿。

“别打了！”金大胆估计在这儿呆的时间太久，完全受不了了，抬手把表在金大少面前一放：“你看看几点了，八点了！外头天都黑透了！”

“卧槽！八点了！？”金大少玩牌玩的入神，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上八点了，他把手里的牌一放，冲着对面那汉子说道：“到点了。”

金大少这句话刚刚说完，我就看见那汉子像是木偶一样停顿下来，两颗眼珠子如同两颗滚珠，在眼眶里来回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