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个说书人说的十有八九都很有路数，心里那么多疑问，就急于知道结果，还想再找他问问。

“每天最多三段，这是规矩。我们这一行的吃饭家伙，是祖师爷赏的，规矩也是祖师爷定的，谁都不敢不遵从，否则，祖师爷会怪罪。”

“祖师爷都化成灰了，你在这儿多讲几段，能咋滴？”大妞也帮忙劝道：“来吧，别墨迹了。”

“你看我这样子，是活不到明天了？”说书人翻翻眼皮，看了看大妞：“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说了一天三段，雷打不动，想听故事，到明天再说。”

说书人把话撂出来，我就知道没办法勉强了，立刻打定了主意，这几天就跟着这个说书人，把自己想问的问题问一下。

说书人讲完三个故事，一个字都不再说了，看起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我和大妞也不想自讨没趣，就先行一步，下了晾尸崖。

在下头等了能有两个多小时，说书人也从晾尸崖下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朝着南边走去。

“老先生，我来帮你拿东西。”

我跑过去，帮说书人拿了些行李，说书人不推辞，也不道谢，径直朝前走。

这一走，就直接走到了天亮，天寒地冻，一直到早上九点多钟，太阳才懒洋洋的冒了头，说书人直接找了个地方，铺上一床破烂铺盖，躺下就睡，我和大妞只能坐在不远的地方，闭眼打盹。

说书人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等醒来之后，又去河边钓鱼，黄昏时分，说书人收了鱼竿，又带着行李，朝南走了大概能有三四里，找到个地势较高的地方，继续用铁头大王在河里钓骨。

我耐心的等着，一直等到太阳完全落山，天黑透的时候，才走了过去，问道：“老先生，现在能讲故事了吗？”

说书人一伸手，我立刻递过去一根老蔫巴的头发。

“仍是老规矩，一天三段，多一个字都不讲。”

“我知道你的规矩，今天我想听一听一颗种子的故事，那颗种子，在一个叫大雪山的地方，大雪山绝命谷。”

说书人照例摆好小桌，然后双手入袖，十根手指又在袖管里轻轻的颤动。

过了能有两三分钟，说书人睁开眼，自己皱眉摇摇头，重新闭上，双手好像抖动的更厉害了。

就这么抖了好一会儿，说书人又睁开眼，轻轻一摇头，说道：“你说的地方，我看见了，在极西，那里重重叠叠，都是起伏的群山，常年积雪覆盖，绝命谷，在大雪山深处，那边有一条被冰雪覆盖的通道，只是地势险要，很难通行。”

这说书人真牛，他描述的，和我以前所听过的大雪山的情况一样。

“那颗种子呢？”

“年轻人，你少给我出难题行不行？你说的那颗种子，无从琢磨，这段故事，我讲不出来。”

黄河说书人一般都很注重面子，注重名声，有时候，他们明知道要讲的故事会触犯忌讳，但为了不砸自己的招牌，硬着头皮也要讲出来。

除非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黄河说书人才会被迫承认，讲不出这段故事。

其实，这并不代表黄河说书人没本事，只是因为那颗种子，很可能被人抹去了所有的信息，有关那颗种子的一切，无从判断，也无从占卜。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心里虽然多少有些失落，却不得不面对事实。以前流行在黄河说书人这一行里的一句话，叫做勿触天机，意思就是有些事根本没有答案，也占卜不出答案。

“那就换一段吧。”我扒拉起额前的头发，说道：“我和我朋友，额头上都有一个很淡的印记，说是什么生死印，我想听听生死印的故事。”

“生死印？”说书人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良久之后，才慢慢的把手缩进袖筒：“你的生意，是真不好做，我活了这么久，该听说的，不该听说的，都知道，唯独没听过什么生死印。”

说书人很无奈，觉得我一直在给他出难题，我赶紧说了两句好话。

这一次，说书人又闭目沉思很长时间，睁开眼之后，对我说道：“我看见那个无头人了。”

“那个无头人，他是谁！？”我一阵说不出的震惊，说书人的占卜之术，真的高超到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无头人，和那颗种子一样，很多信息都被阻隔了。”

“那我们俩的生死印咋化解啊。”大妞急切的问道：“老弄个生死印，俩人像一条绳上的蚂蚱，分都分不开。”

“你们俩，注定有一场大难，那场大难，如果能挺过去，生死印自己就解了，如果挺不过去，那就是你们的命。”

说书人的话，每个字都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无头人当时跟我交代的很清楚，我和大妞的生死印，只有战胜了命运，才能够化解。

看起来，那场大难，就是降临在我和大妞身上的劫数。

无头人的很多信息，也无从占卜，那场大难是什么大难，到底什么时候会降临，说书人推算不出来。

“你这不行啊。”大妞立刻就不高兴了：“你要是不说吧，我这心里还没那么别扭，现在光说有难，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大难，这不是成心叫我们难受么？好像头上悬着一把菜刀似的，不知道啥时候掉下来，每天光剩提心吊胆了。”

“觉得我的故事讲的不好，可以另请高明。”

“你这是啥服务态度，光管销售，不管售后是不……”

“你少说两句吧。”我堵住大妞的嘴，不让她再随便乱说话。说书人虽然占卜不出更为要紧的关键信息，但现在起码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故事，好歹算是讲完了，我在考虑，下一个故事，要听些什么，我心里的疑问很多，最要紧的，莫过于绝命谷的种子，母亲，小雪的下落，还有阿蛮的尸体，但说书人昨天就交代过了，他不讲人的下落，不讲人的死期，如此一来，这些问题就都没法问他。

这时候，我想起了麦芽糖，麦芽糖至今都没有苏醒，让人非常揪心，我想问问，麦芽糖还能不能醒过来。

但话到嘴边，我又问不出来了。

可能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陈三当初跟我说的那番话的感受。

有些人的生死安危，他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因为不知道结果，他就可以告诉自己，那人一定还活着。

如果真要刨根问底的去追查，最后却追查出一个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那又该怎么样？

这时候的我，也面临着同样的难题，如果我问了麦芽糖能不能醒来，说书人万一回答不能，我该怎么去承受这沉重的打击？

然而，这件事又一直挂在心上，让我每天心神不安。

思来想去，我狠了狠心，抬头问道：“有一个姑娘，受伤昏过去了，已经很多天，我想听听她的故事，听听她还能不能醒来。”

“人的姓名，生辰八字。”

“我……我不知道……”我一下子被问住了，麦芽糖本来就是叶奶奶收养的，别说我，就连叶奶奶也不知道麦芽糖真正的生辰八字。

“那人随身带过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东西都行，只要是过过手的就可以。”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这是麦芽糖以前给我的一块糖，在身上放了很长时间。

说书人接过这块包在塑料袋里的麦芽糖，双手一缩，又缩回到了袖筒里。

这一刻，我紧张极了，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