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是干什么的？”

“说书人。”

“说书人？”我愣了一下：“说书人不就是说评书的吗？跑到这儿钓鱼，改善生活？”

“这不是普通的说书人，说的也不是评书，这是咱们大河滩独有的黄河说书人。”

我对黄河说书人，的确没有任何概念，以前没听说过。大妞却知道这种人，她年轻的时候，还跟黄河说书人略有接触。

黄河说书人说的不是评书，而是故事。

做黄河说书人这一行的，一般都生性孤僻，独来独往，讲故事的时候规矩很多，最要紧的两条规矩，就是“白昼默无言，听者不过三”。

这两条规矩的意思是说，黄河说书人只在晚上讲故事，白天一个字都不会说，每次听他讲故事的人，最多不能超过三个。如果违背了他们的规矩，给再多的好处，他们也不会开口。

这些都还是次要，江湖上各行各业，几乎都有自己独特的门规和老例。黄河说书人之所以神秘，神奇，主要在于他们讲的故事。

一般来说，都是讲故事的人主动讲，别人听，但黄河说书人恰恰相反，听故事的人可以自己选，要听一段什么样的故事，黄河说书人就根据对方所提的要求，开始讲述。

最最让人惊叹不已的，是黄河说书人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不管听者想听什么故事，他们总是能娓娓道来，上到盘古开天地，下到老鼠偷大米，黄河说书人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久而久之啊，有些人就抓住了门道，比如说吧。”大妞抬头想了想，说道：“我想找你，却不知道你的下落，我就找到黄河说书人，跟他说，你给我讲一个陆远如今在何处的故事吧，黄河说书人就会娓娓道来，把你的下落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吗，我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过的。”

说白了，黄河说书人，其实和那些占卜算命的人，做的是差不多相同的事情，只不过，他们跟占卜的人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之处，占卜算命的人，无论自己算的准不准，都会告诉别人，自己算出来的肯定是对的，肯定是真的。

但黄河说书人从不解释自己所讲述的故事是真是假，真假全由个人去分辨。

这也正是他们精明之处，占卜推演，总会触碰到天机，一旦推演了犯忌讳的人或事，必然要遭天罚。

我想起很早以前，跟陈三还不是太熟悉的时候，见过他一个朋友，那人姓苟，号称神算，就因为推算的东西太多，太杂，所以经常遭到天谴。

而黄河说书人所讲的，都是故事，仅此而已，即便有时候真的犯了忌讳，天罚也不会那么猛烈。

当然，有成心来推演各种事情的，也有单纯就喜欢听那些奇闻怪事的，黄河说书人空闲时，会到河边来寻找尸骨。

他们所找的，是那种在河底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骨，这样的尸骨，被称为沉河老骨。据说，有道行的人，能从这些沉河老骨上，获取很多信息。寻找沉河老骨，就是黄河说书人在寻找素材。

“你确定？这个是黄河说书人？”

“我能看走眼吗？你没看见那只铁头大王叼着一根骨头上来了？”大妞信誓旦旦的说道：“要是不相信，就上去看看，这人身边，肯定有一张小桌子，一个小凳子，随时随地都能跟人讲故事。”

我是真的有点不相信，如果大妞说的确有其事，我倒是很想跟这个黄河说书人聊聊。

我从晾尸崖下面，顺着上去的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当我来到崖顶的时候，眼睛顿时一亮，大妞说的，竟然靠谱，崖顶上的那个人，坐着一个小板凳，旁边放着一些杂物，其中赫然就有一张小桌。

这个人肯定能听到我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刚才被铁头大王叼上来的那根沉河老骨，已经被这人收了起来，他又把帮着铁头大王的鱼线，慢慢从崖顶放入到了下方的水中。

“劳烦问一声，您是……黄河说书人吗？”

“这年头，能认得黄河说书人的人，已是不多了。”这个人头也不回，应了一句，听声音，对方的岁数应该很大了，嗓音苍老浑浊，底气不足，而且非常沙哑，听着让人感觉牙根子痒痒。

“老先生，如果真是黄河说书人，我正好想听几段故事。”

“我讲故事贵。”

“只要故事讲得好，不怕贵。多少钱，您出价。”

“我不收钱，只收药。”

“药？”

“药。”这个黄河说书人慢慢的转过头，说道：“宝药，能续命的宝药，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收。”

黄河说书人一回头，把我吓了一跳，他的岁数果然很大了，瘦的和鬼一样，头部好像被火烧伤过，半边头皮一根头发都不长，而且，半张脸的肌肉因为伤痕，都揪在一起。

他的眼皮子也被烧没了，露出红彤彤的眼睑，和一只浑浊的眼珠。

被他这么斜眼一看，我后脊梁的汗毛就一根根直立了起来。

我有点明白了，黄河说书人，一般命运多舛，一生灾祸不断，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体本就虚弱，再加上陈年旧伤，每况愈下，他肯定是想找一些天灵地宝之类的药物，来延缓生命。

“药？药铺子里很多啊。”大妞跟在我身后，说道：“我们给你钱，你自己想买什么就去买什么啊。”

“钱，我有的是，药铺子里那些药，就算买上十箩筐，又能有什么用？”黄河说书人重新转过头，说道：“没有宝药，免开尊口。”

“那你看看这个。”

我从贴身处掏出一个布包，这布包里，装的是老蔫巴的头发，金大少和唐僧过去想方设法的薅老蔫巴的头发，老蔫巴唯恐被他们薅完，专门给了我一些。这些头发，都是无价之宝。我留在身上，一直没舍得用。

我取出一根，递给了黄河说书人，对方应该很识货，看了看这根头发，放在鼻子下一闻，浑浊的眼睛就散发出一点亮光。

“参王的参须，这是好东西，说，想听什么故事。”黄河说书人看看我手里的布包，说道：“一段故事一根，一天最多讲三段。我讲故事，有三不讲，不讲人的下落，不讲人的死期，不讲不劳而获的窍门。”

“成交。”

价钱一说好，黄河说书人就把鱼线收了回来，那只铁头大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黄河说书人在面前摆开小桌，拿出一块醒目。

“老先生，您贵姓？”

“浮萍漂泊本无根，落魄天涯何须问，不说别的，开门见山最好。”

我是今天刚刚知道黄河说书人的，尽管大妞说的很玄，但我不可能什么都信，我感觉，还是有必要考验考验他。

“我想听一段……想听一段小木船的故事。”我朝着下方的河面指了指，说道：“大概有半个小时前，上游下来了两条小木船，从这儿经过，朝南边走了。”

“小木船有两条。”黄河说书人那只被烧过的眼睛，缓缓一动，沙哑着嗓子说道：“桐木船身，外涂黄漆，船不能载人，无人驾驭，行驶自如，船上必有机括，黄河滩千万里，最精于此道的，莫过于活鲁班家，小船是鲁家造的，在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