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的家，已经今非昔比了。
屋子里的家具，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老家具，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尽管是在白天，但屋里还是光线昏暗，吴奶奶打开灯，在屋角的一张**，我看见了表叔。
表叔比我父亲岁数小一点，现在算起来，也就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只不过，催人老的不仅仅是时光和岁月，还有其它。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庞虽然也白，却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死人白。
他的脸上有很多细密的皱纹，眼眶微微发黑，嘴角还沾着已经干了的残羹剩饭。
表叔身上裹着脏兮兮的被子，头上还扣着一个饭碗。眼神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奶奶说，从表叔疯了之后，一直都这样，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坐在**发愣，吃饭的碗必须要扣在头上。
吴奶奶觉得头上扣着一个碗不好看，也害怕碗掉下来摔碎了，会扎伤表叔。但谁都不能碰表叔的碗，表叔时常絮叨的嘀咕，有雷要劈他，必须顶着碗，才能活下来。
屋子里冷的要结冰，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活成这个样子，可以说，真的是生不如死。
我之前很恨表叔，甚至还想过要报复他。不知道多少个不眠之夜，回想往事的时候，我都有报仇的冲动。
可是看着现在的表叔，心里的恨，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表叔……”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喊了他一声。
表叔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发直，眼珠子连动都没有动。疯子的定力似乎非常好，如果他出神的时候，就算耳边打雷，也不会影响到他。
“表叔？”我又喊了一声，这一次，表叔有了些反应，他慢慢的转过头，看了看我。
“你还记得小远不？小远专门来看你的。”吴奶奶在旁边说道：“你还认得他，就说句话。”
表叔咧嘴笑了，笑的很生硬，也很古怪，却怎么都不开口说话。
吴奶奶劝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办法。
我在琢磨，表叔是怎么疯的，他这个人心眼很多，平时不管什么事都比较仔细，而且胆小谨慎，除非是遭遇了很大的变故，受了强烈的刺激，才会这样。
我问了吴奶奶，吴奶奶常年照顾表叔，跟表婶和表姐偶尔联系，所以知道一点当年的情况。
我和小雪被排挤出走之后，最多也就一个来月的时间，表叔就不对劲了。经常跟表婶说，夜里睡觉的时候，他总感觉有一个人，坐在他身上，在他脸上写字。
再后来，表叔就彻底疯了。
表叔的疯，绝对不是装的，这都疯了十来年了，无缘无故的装十来年疯子，这肯定不可能。
而且陈三也说，表叔没装疯，的确是失去了正常的神智和思维能力。
从表叔嘴里，什么线索也得不到，我和陈三在表叔家呆了一会，就暂时告辞出来。
雪算是停了，我们两个长途跋涉了好几天，疲惫不堪，我不想住在表叔家里，就重新回到自己家的老房。
房子已经十来年没人住，拿着吴奶奶给的钥匙，打开院门，入眼是一片狼藉和萧瑟。积雪下面，杂物灰尘厚厚的一层，我去平时储存柴火的小屋里看了看，想弄点木柴烧火取暖。
走进柴房的那一瞬间，我的情绪就出现了很大的波动，我依稀记得，柴房还是我带着小雪离开时的原貌，连堆在墙角那一堆没有劈开的木柴，仍旧是十来年前的样子。
我们俩人点燃一堆火，烧了点开水，又把冻的硬邦邦的馒头放在火上烤了烤。
“陈三大哥，这件事，是不是暂时什么线索也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陈三轻轻摇摇头，说道：“我仍旧是那句话，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你妹妹，包括你，既然被卷到这件事里了，那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只不过，现在你还没有找到原因而已。”
“陈三大哥，我以前曾经问过你，那……那三个圆球的事，我看得出来，你知道那三个圆球，是不是？”
“我不想说谎，我是知道，但我知道的三个圆球，跟你妹妹的事情没有关系。有时候，知道的多，不代表就是好事。”
“唉……”我叹息一声，心里的苦闷，无法形容。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我跑出去看了看，是吴奶奶。这边一打开门，吴奶奶就有点激动。
“小远！你表叔，像是清醒了一点，知道你来了，他叫你去一趟呢。”
“他叫我去一趟？”我愣了一下，感觉很意外，但是表叔能清醒，我从内心深处来说，还是高兴的。
我可以趁他清醒的时候，问一些事情，而且，他受了十来年的折磨，之前做的错事，也能够弥补了。
陈三要跟我一起去，吴奶奶不让，她说，表叔专门说了，只叫我一个人去。陈三没有勉强，停下脚步，示意我一个人去看看。
我跟着吴奶奶重新来到表叔家里，表叔还是跟白天一样，裹着被子坐在**，头上顶着一只饭碗。
“小远，你们俩说说话，没准你一回来，你表叔心里高兴，就能恢复过来呢，我到厨房去，给你蒸一碗肉。”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屋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表叔果然比白天的时候清醒了一些，我一坐下来，他就转头看着我，那眼神，好像清澈了点。
“我是陆远，你还记得我吗？”
“我只记得你。”表叔的嗓子沙哑，说话就好像刀子磨着骨头，声音晦涩刺耳。
我本打算跟他谈谈的，可是真正面对面坐在一起，我有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他。
我还没有再开口，表叔突然伸出手，把头上的碗给拿了下来。
“这只碗，我顶了十年，也累了，不顶了。”表叔看着手里脏兮兮的碗，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丰富了起来，只不过，他的表情很怪，像是在哭，可又像是在笑。
“我想问个人。”
“不要问了。”表叔就保持着脸上很古怪的表情，打断了我的话。
“你知道我要问谁？”
“你找到那个人的时候，就是你要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