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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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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一动,几个人顿时如临大敌,丢了手里的扫把,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在我们看来,苦竹寺平时少见外人,一旦来了外人,对方就不可能毫无意图。

雪人身上的雪全部被抖掉,露出了真面目。我们和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槛,彼此都看的一清二楚。我看到这是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比我高出半个头,他的身材修长笔直但非常矫健结实,一动不动在大雪中伫立了一夜,却仿佛察觉不出雪的苦寒。

他的脸庞隐隐被冻的有些发青,眉眼五官长的非常端正,俊朗非凡。他的正额头上面,有一条竖直的刀疤,又长又深,我很怀疑,这一刀当初差点就把他的整颗脑袋劈成了两半。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但是望向他的第一眼,就感觉他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你是什么人!”宋人杰自从上次的遭遇以后,生性收敛了很多,平时少言寡语,但山门来了外人,他在几个人里年纪最长,立即发问道:“来这里干什么!?”

宋人杰这一嗓子底气十足,声音洪亮,像是在询问来者,但同时也是在给寺院里的其他人示警。苦竹寺本就不大,宋人杰的喝问传出去之后,很快就收到回应,接引僧带着两个同门匆匆赶来。

看到接引僧来了,我心里也就有了底。接引僧貌不惊人,看着蔫不出出,其实功夫很好。有他在,这个冷硬如同石头一样的年轻人,就翻不出什么浪花。

“你是何人?”接引僧望望石头般的年轻人,语气虽然平和,但隐隐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敌意和戒备。

“求见三苦大师。”石头总算是说话了,身躯挺立如松,在厚厚一层积雪中稳如泰山,和我想的差不多,他应该是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语气也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

“三苦大师正在参禅,不便会见外客,若有什么事,先和我说。”接引僧听到石头的话,更觉得对方没有善意。

“把这个给他,他自会明白。”石头缓缓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我们几个人都看到在他的掌心里,有一个小布包。

“接了他的东西。”

我距离门槛最近,接引僧一发话,我抬腿就跨出去。石头不仅生性语气冷硬,连身子仿佛也是钢筋铁铸的,他什么都没有多说,也没有乱动,但是一靠近他,我就感觉在这副冷硬的躯壳里,好像蕴藏着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力量,让人望而生畏。

这一刻,我突然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一丝失落,前些日子刚刚竖立起来的信心,也被无形的打击着。石头的岁数看上去只比我大那么一点儿,但是他所隐然散发的气息,令我望尘莫及,如果我长到他这个年纪,恐怕练不出他这样的迫人之气。

这时候也没时间去琢磨那么多,我轻轻从石头手里拿起了那个小布包。布包是乡间自织的粗布,透着一股黑红的色泽,我也算有那么一点见识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鲜血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捏着这个染满了干涸血迹的布包,我能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来的肃杀和惶恐,急忙转过身,把布包交到接引僧手里。布包其实只是一块粗布,包裹着什么东西,交到对方手里的同时,粗布突然散开了。

粗布所包裹的东西自然也随之呈现在眼前,第一眼看过去,还分辨不出是什么,但接引僧的脸色,已经为之一变。我又看了一眼,只觉得压根在发痒,因为我看出来,粗布里包裹的,是五根手指。

五根手指,仿佛是很早以前有人一根一根从手上剁下来的,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手指完全风干,从大拇指到小指,五指齐全。

“你等着!”接引僧握着布包,二话不说扭头就跑,直奔三苦和尚的禅房而去。

我也说不上来这个布包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只是转眼间的功夫,三苦和尚亲自赶来。三苦偌大的年纪,从娄家到苦竹寺,阅历丰富,又常年参禅打坐,心性几乎平静如水,但是当三苦和尚看到接引僧送去的布包,仿佛也被撼动了,他隔着门槛,望着一动不动的石头,过了很久,才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又是何苦?又是何必?”

“已经很多年了。”石头不跟别的人多说,不过三苦来了之后,他终于朝前迈动了一步,硬邦邦的说道:“是该了结了,大师功参造化,难道还要为难于我?”

“不是非要为难于你,你既然带着断指来了,你就该明白,这不是苦竹寺的意思。”三苦和尚接口答道:“我们受的,是当年七门大掌灯的令,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他不松口,这条铁律,就不能破。”

俩人一问一答,我在旁边听的又是迷糊又是惊讶。我不知道石头来干什么,也不知道那五根被剁掉的手指意味着什么,不过三苦和尚提到七门大掌灯,我就讶异了。

河凫子七门,是由七个不同的小家族组成的。在当年的大河滩上,那些行走江湖的家族门派的最高首脑,在黑话切口里,被称为“掌灯”,而河凫子七门的领袖,就是七门大掌灯。

老苟和雷瘦子以前和我闲聊的时候,讲过一些见闻。七门大掌灯是河凫子七门独一无二的首领,令出如山,凡是七门中人,无人敢于违抗。只不过之前几十年间,七门的人都在隐匿,上一代的七门大掌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消息,三十六旁门的人都觉得,大掌灯已经死掉了。

“我不知道大掌灯下过什么令。”石头摇摇头,他的话音不高,但是言语之间有一种金铁争鸣般的执着:“我只来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行。”三苦和尚也跟着摇头,他是睿智长者,温和有礼,不过隐约和石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绝然不行。”

“大师。”石头也不计较三苦和尚话音中的锋芒,可能他也听得出,三苦和尚既然说了不行,那就是肯定不行:“十九年了,我今番赶来,生死已置之度外,大师既然寸步不让,我明天再来。”

石头留下这句话,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离开了苦竹寺山门,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到哪儿去。等到石头一走,三苦和尚的神色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忧虑。

“此人是来寻事的吗?”宋人杰虽然收敛,但心性里依然锋芒毕露,看着石头远走的背影,他冷哼了一声:“小小年纪,敢到山门撒野,明日他要再来,我必出手擒他,交给大师发落。”

“先回去吧。”三苦和尚不接宋人杰的话,只是又一次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众人返回。

不知道为什么,在石头离开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他来苦竹寺,可能是奔着那个禁地而来的。苦竹寺只不过是山野小庙,没什么值得探索的,只有神秘的小院儿,才是重中之重。而且三苦和尚和石头交谈间,已然表露出来,这个事情,和河凫子七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等到石头远走,三苦和尚马上下令,静坐,打扫,练功,暂时全部取消,所有人都被集中起来,一一分派任务。我的预感再一次被无声的印证着,三苦和尚显然把那个神秘小院儿看的无比重要,苦竹寺一共十六个僧侣,加上我和宋人杰还有刘家兄弟,统共二十人,留了一半在山门这边,剩下几个功夫练的特别扎实的,全被派到了菜地那边的小院。

毫无疑问,三苦这是要死死的守着神秘小院,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分派完这些,三苦和尚叫我那扫把在大殿前面扫出一块空地,他拿了蒲垫坐下来。我心里都是好奇,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悄悄的找三苦打听。

“大师,那个年轻人,是要来做什么的?”

“他……”三苦和尚略一沉吟,回道:“他是来讨债的……”

我还要再问,但三苦和尚就不肯说了。自从来到苦竹寺,就没有一天清闲过,练功干活,如今一闲下来,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去干什么。

回到居所,宋人杰他们也无所事事,正围着炉子烤红薯,一边小声说话,可能是在商量,那个石头如果再来,他们就想动手,在苦竹寺的僧人面前露露拳脚。

我足足在屋里躺了一天,晚间去吃晚饭,我看到三苦和尚还是一个人盘坐在大殿外面。很显然,他并没有因为石头年轻而轻视,反而非常重视。我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心情也开始矛盾,平心而论,我不愿意苦竹寺发生任何意外,但是那个石头如果真要来硬的,神秘的小院儿,就有可能露出谜底。

混混沌沌的睡了一夜,睡的很不踏实,不知道第几次醒来,天色已经发亮。寺庙里平时天不亮就会敲钟起床,但今天直到这时,还是寂静无声。

咚咚咚……

我还没有洗脸,山门骤然被人敲响了,庙里的山门很大,又厚重,被人用力敲打,如同一面大鼓被震动着,声响传遍四周。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腿就冲了出去,三苦和尚带着一众人,站在山门前,有人抬手把山门打开。

山门洞开,我一下子看到山门外站着两条身影。其中一个,是昨天来过的石头,另外一个,可能是石头的帮手。

两个人一般大小的年纪,一般笔直的身材,当我看到石头喊来的帮手的时候,立即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情绪,差一点就脱口喊出声。

冷哥!那个跟石头并肩而立的帮手,竟然是分别很久的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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