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白纸人靠近了那扇传出孩童啼哭声的后窗,这是槐园村李老实家的房子,李老实的孙子刚刚两岁,啼哭声就是他孙子半夜醒来发出的。
白纸人躲在窗下,小声的嘀咕着什么,屋子里的大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白纸人盯上了,迷迷糊糊的哄着孩子继续入睡,片刻间,啼哭声消失,一家人又昏沉的睡去。
直到窗子里再未传出什么动静,两个白纸人才贴着墙,晃悠着把脑袋探到窗边。一个白纸人仰头朝窗子的缝隙里吹进去一股淡的和薄雾一般的迷烟。
三十六旁门的人最擅长这种鸡鸣狗盗的把戏,迷烟消散在屋子里,很快,一家人都睡死了。白纸人贴着墙,从后窗钻进去,转眼的功夫,就把那个刚刚两岁的孩子卷了出来。
“得手了,咱们走。”阴测测的白纸人摇头晃脑,跟同伴嘀咕道:“佛爷叫咱们给他找血食,咱们找到了,差事就算办完,回去交了差,无事一身轻,至于抓不抓得到陈师从,是旁人的事儿,跟咱们兄弟没关系……”
两个白纸人卷着睡的不知所以然的孩子,急速离开了槐园。它们之间的对话,又一次把我的心刺痛了。为了围捕我爹,三十六旁门的人可能进行了周密精心的策划,这时候的阴山峡,宛如龙潭虎穴,但我没有任何迟疑,小心翼翼的跟在白纸人身后,一路尾随。
白纸人健步如飞,身子好像在夜风里飘**着,飘的飞快,幸亏我身上都是灵心血玉的气息,体力充沛,咬着牙跟随着,没有跟丢。在这种急速下,二十里的路程,不出一个时辰已经快要走完,借着明亮的月光,可以看到远处阴山峡的轮廓。
当我望到阴山峡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打了个冷战。阴山峡离槐园只有二十里,但是从我懂事开始,村里的大人就不知道多少次叮嘱过自家孩子,绝对不能到阴山峡去。
大河所流经的中原腹地,是华夏文明的起源,从古至今,中原一直都是整个国家的枢纽地区。正因为如此,古时候才有“逐鹿中原”这句老话,得中原者得天下,所以,历朝历代的纷乱时期,中原始终是敌对者争夺的焦点,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战争,多如牛毛。一场大战下来,死者无数,得胜的一方,还可能将己方死伤的将士收敛回去,战败者的尸体,无人问津,死尸堆积腐烂,极易发生瘟疫,所以每次大战结束之后,返回故土的乡民总要把这些无人收敛的尸体统一收集,要么放火焚烧,要么就丢到阴山峡。
阴山峡宽阔深邃,年年填尸,依然没有填满,日子久了,丢进去的死尸多了,整个峡谷变成了一片阴森的死地,阴气浓重的化都化不开,时常会有怪事,一来二去,原本居住在阴山峡附近的乡民全数迁徙,周近十几里没有人烟。
不过两个白纸人走着走着,我就感觉三十六旁门想要围堵我爹的地方,是距离阴山峡十里左右的河滩。我也不管那么多,它们在前面跑,我就在后面跟,跑到阴山峡和大河滩之间相距五六里的地方,一群正在朝河滩蜂拥的人群出现于视野之间。
这群人密密麻麻,在暗夜中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白纸人卷着尚未苏醒的孩子,拦住两个正在奔向河滩的人,可能在询问什么。距离有些远,我听不清楚,冒险又悄悄的靠近了一些,幸亏周围的人群正在赶路,把我的行踪声响都掩盖起来,无人察觉。
“佛爷在什么地方?”阴测测的白纸人问道:“咱们把佛爷要的小娃子带回来了。”
“佛爷怕是不及享用了。”对方不由分说,拖着白纸人就朝河滩跑:“咱们的探子回报,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姓陈的估摸在河里露面了,佛爷带着人已经过去封河,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他也顾不上理会,走吧,咱们去河滩看看。”
“拉倒吧……”白纸人晃悠着哆嗦了一下:“你这个老弟,还是太年轻,这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没亲眼看到十年前的陈师从是何等的威势,要是人多势众就能围住他,咱们旁门早就把他给做了……”
“去不去都随你,这是佛爷的令,违令是啥后果,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对方见白纸人不肯跟着去,也不勉强,自顾自的走了。两个白纸人很为难,又一次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通,看样子,它们当年在我爹手里吃过大亏,对我爹很忌讳,可是却又不敢违背佛爷的指令,犹豫片刻,白纸人慢腾腾的跟在人群最后,朝河滩而去。
“爹……”我说不上此刻心头的感受,这些赶往河滩的旁门中人,显然不是主力,旁门的主力已经让佛爷带着去河滩了,可想而知,这次旁门的手笔有多大,想要不遗余力的把我爹击杀在阴山峡。
这儿离河滩只有四五里路了,转瞬就到,快要接近河滩的时候,所有人全都压低身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抬眼望过去,这时的大河滩,平静的没有任何声响,一丝一毫的异样都察觉不出,显然,三十六旁门的天罗地网正在蛰伏。
我焦躁,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我不知道爹的具体行踪,也根本不知道他会从上游或是下游而来。
就在我忐忑之时,寂静的河滩上方,骤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呼哨,紧跟着,黑暗中一下子闪起无数的火把,二三十盏硕大的孔明灯缓缓升空,灯火光将一片河面映照的纤毫毕现,滚滚的河水立即停止了流动,这段河道瞬间就被锁河大阵紧紧的束缚起来。
河滩两岸,冒出一个一个的人影,大河滩三十六旁门,包含的家族门阀不止三十六家,受命聚集在一起,声势浩大。
我举目望去,被锁死的河面上,静静的漂着一条船,我认得出来,那是把爹带走的破船,船头所悬挂的破钟还在。
是爹!是爹乘坐的破船!它果然陷入了三十六旁门的天罗地网中!
这一刻,我忍不住就想直接冲出去,但是情况还没有完全确定,我不能轻举妄动。把心里所有的杂念暂时抛到一旁,潜伏在原地,继续凝神关注着。
“姓陈的!这一次,你可是逃不掉了!”有人在河岸上纵声大喝:“十年前的老账,今天一并清算!”
“陈师从!我那两个儿子,当年被你杀了,枉死十年,总算是找到了你!上岸来!一决生死!”
河滩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呵斥和怒骂声,十年前,正是我爹名头最盛的时候,我能想象得到,河凫子七门和三十六旁门之间龙争虎斗,火拼了不止一次两次,死伤者无数。
“陈师从,已经被我们围住了,还想当缩头乌龟?你十年前的神威,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在一片乱纷纷的怒骂挑衅之中,那艘飘浮在水面的破船,仿佛轻轻的晃动了一下,紧跟着,破船上,缓缓的站起了一个人。
我的视线,在须臾间就好像被充盈于眼眶的泪水所模糊,因为那道身影,太熟悉了。
那是爹,是陈师从!
我知道这时候绝对不是掉泪的时候,急忙一把擦掉眼角快要溢出的泪水。爹的身板,笔直笔直的,默然无声,站立在破船中。和爹失散的日子,算起来并不算很久,但是在我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双鬓,已然隐隐的斑白。
这段日子,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四十出头,一生练武,仍在精力旺盛的年纪里,可是,他斑白的双鬓,仿佛一下子就老了二十岁,他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大河两岸那些三十六旁门人的责骂和挑衅,爹一言不发,他和过去一样少言寡语,只是略略的回过头,目光在河岸上缓缓的扫过。
这一眼扫过去,喧闹的人群竟然顿时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些上了岁数的人,或许就是在这匆匆而过的目光里,看到了十年前爹的影子,勾起了十年前那令人不安的噩梦。
沸腾的人群,刹那间静如死水,但是紧跟着,从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随着这阵号角声,安静下来的人群立即又躁动了。
“陈……陈师从!”有人扯着嗓子喝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今天你就算插着翅膀也飞不出去!好好的下船受降,还能留条活命!”
“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陈师从,看你老成什么样子,还能打的动吗?投降!可免一死!”
“河凫子七门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只剩你一个,还在硬撑什么?”
人群随之又一次聒噪起来,挑战逐渐变成了谩骂,一帮江湖草莽汉,口无遮拦,什么污言秽语都流水般的倒出来,不堪入耳。
“你们……”爹站在破船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那么镇定,丝毫没有因为身陷重围而有任何畏惧:“你们何时见过投降的七门人?河凫子七门,可杀不可辱!”
爹低沉的声音顿时把喧闹的人声全部压了下去,广袤的大河滩上,仿佛只剩下他的铮铮话语在慢慢的回**。
嗖!!!
爹依然挺立如山,身躯巍然不动,单手握起一根足足一丈长的长棍,棍梢斜指着天际,声音爆响如雷。
“来!战!”
短短两个字,让我强忍着的泪水压抑不住,夺眶而出。
北师从,南云天,中间横亘一雷山,十年时间,物是人非,但爹的神威,在这一刻,浩**于泱泱大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