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死一线时,我的悲观渐渐消失了,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人就是这样,若在绝境里尚有一丝生机,那么他就会愈发的不安,因为活着的欲望在不断的驱使他,若是连最后一线生机都没有的时候,心里的念头,也就随之消失了。
那或许是一种无奈的麻木,对死亡的麻木,连死亡都无惧了,还会害怕什么?
我的目光一扫,这片幻界即便真的会成为我的埋骨地,起码在临死之前,我不会像个懦夫一样。
蚩尤跳动的血心支撑着实化的身影,他眼望着我,那目光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愤恨,又像是嘲讽。他是中古唯一的战神,对于俗世的人来说,他是高高在上,不可战胜的。
“大禹都死了!你还想顽抗?”
“你错了。”我将要退到幻界的边缘,但认清了现在的形势之后,我就不退反进,明明没有退路,还要拼死拼活不甘的窜来窜去,只不过让强敌耻笑而已,我摇了摇头,一边朝着对方走去,一边说道:“圣王从未死去过,他还活着。”
“他在哪儿!”蚩尤的影子陡然一惊,朝幻界的四面角落中望去,昔年的蚩尤统御南疆,诸多部落莫不臣服,战功威名显赫,平生只有两次惨败,败于轩辕大帝和禹王之手,他恨禹王,心底深处亦有对禹王的忌惮和些许畏惧。
“在这里。”我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可能就在方才,我才真正明白了生与死的奥义。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死去,禹王的身躯在千年前已经失去生机,但对于我,对于河凫子七门,对于所有缅怀铭记这位中古圣王的人来说,禹王一直都在,一直都没有离开,他依然活着,活在众人的心中。
意念和精神不灭,就意味着这个人的永生,千年前的禹王为这条大河的安宁,甘心抛洒热血,舍弃生命,他的精神,亘古长存,在华夏漫漫的历史中,情愿一死以保天下安危的,又何止禹王一人?
他们的精神传承下来,只要世间还有一个人没有忘记他们的精神,这些人,就永远都活着。
轰……
蚩尤的虚影仿佛被我此刻的平静激怒了,他肯定希望看到我,看到一个河凫子七门的传人为了活命而惊慌失措,甚或跪地苦苦哀求,因为河凫子七门秉承了圣王的遗志,是圣王亲传的一脉。但我非但没有任何惊慌和哀求,反倒宁静的如同闲庭信步,这让蚩尤极为恼火,欲杀我而后快。
蚩尤的铁拳震**幻界,平地生雷,我虽平静,但无时无刻不在防备,涅槃天经转动了不知道多少次,灌注在双臂上的涅槃气息,隐约散发着其独有的光芒。
我以涅槃之力硬挡蚩尤,漫天的杀气碰撞涅槃气息,轰然巨响。涅槃化道是绝世的逆天神通,我却吃亏在境界未到,不能真正和蚩尤抗衡,硬接蚩尤的铁拳,我承受不了,身躯顿时被震飞了。
人还在半空,我就觉得胸膛中气血涌动,一口鲜血蔓延到了嗓子,强忍了几下,狼狈的落在地上。
我只跟他交手了一招,但这一招之中,我能预感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只可惜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再把尚未圆满的涅槃化道修到无暇的境界,这次大战,我必死无疑。
轰!!!
明知必死,我却毫无畏惧,涅槃天经运转到了极致,身躯一落地,幻界中就被冥冥虚空所占据,那道金光大门,隐约可见。金芒璀璨的大门洞开了一大半,或许只差一步,我就能让这道大门完全开启,大门开启就代表着圆满,可这只是臆想罢了。
金光大门之中,传出了神凰灭世的鸣叫,小腹中的金芒透体而出,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了涅槃的气息里。
我只有一击的机会,尚未圆满的涅槃化道若不能灭杀蚩尤血心,那么随即就会遭到他致命的反扑。我心中不抱什么希望了,蚩尤的血心跳动了这么多年,就连当年的禹王也无法彻底扑杀血心,更何况是我?此时此刻,我也只不过尽力而为。
“你若真修到了圆满境界,或还能令我退避三舍。”蚩尤通天彻地,一颗血心仿佛识穷天下,他在幻界的冥冥虚空里似乎也能看到那扇开启了一大半的金光大门,他知道我的涅槃化道还未圆满。
蚩尤的话音未落,仿佛化身成为一头来自上古的悍兽,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气还有千年积怨,一冲而来。他根本不畏惧我的涅槃化道,因为此刻的他,不是意念所化的虚影,他有血心在支撑着虚无的身躯,已经跟重生的战神相差不多。尽管禹王消散前所凝聚的莹光压制了血心,可仍不是此刻的我所能对抗的。
我没有退,也没有躲,幻界只有这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儿去。我做好了一切准备,缓缓吸了口气,或许在催动涅槃化道之后,我的身躯就会在这汹涌的杀气中被摧枯拉朽的震成一团飞舞的血花。
然而就在蚩尤将要冲来的那一瞬间,冥冥虚空交织的幻界里,有微微的气流晃动了一下。猛冲过来的蚩尤陡然停下脚步,在这一刹那,我也猛的感应到,蚩尤背后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飘动。
我说不上是惊还是喜,幻界与世隔绝,禹王的身影已经消散了,整个幻界里除了蚩尤和我,再不可能有别的人,但蚩尤背后的黑暗中,气流一波一波的缓缓浮动,隐隐约约的,浮动的气流里,慢慢的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我万万没有料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能有别的人出现,不仅我未曾料到,连蚩尤也惊疑不定,他的血心在河眼中被镇压了几千年,对这个地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甚至连河眼中的一粒沙子,一滴水珠也瞒不过蚩尤。
气流浮动的还是那么缓慢,如同水波一样,从中间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那团小小的身影从这条通路中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当身影完全走出黑暗,出现于血光金芒之中时,我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这团小小的身影,好像是一个尚不足岁的婴孩,他很小,又白又胖,肉呼呼的小脸带着浓浓的稚嫩之气,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乌溜溜的,从气流黑暗中走出的一刻,抬眼就朝我蚩尤这边望过来。
孩子的目光是最清澈也最纯净的,只因为他们的心,就好像一张从未被任何东西沾染过的纸张,目光折射着心灵,心灵纯净,目光自然纯净。
“什么人!!!”蚩尤吼声如雷,震的幻界嗡嗡作响,他摧毁了禹王的影子,正要全力击杀我,却被这个来历不明又白白胖胖的小孩子从中打断。
这个不足岁的孩子看看蚩尤,并不作答,他接着就把目光投到我身上。纯净的目光,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蚩尤的吼声并未吓住这个孩子,他似乎心无旁骛,看着我,突然就咧嘴笑了笑,他笑的很甜,似是无比开心,嘴巴一张,就能看见两颗刚刚长出的小乳牙。
我很诧异,因为当我看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就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我似乎是认得我,却又似乎从未见过。我在不断的回忆,想要从记忆里搜寻到一丝线索,但这一辈子所见过的人走马观花般的从脑海掠过,我压根就回想不起任何跟这个孩子有关的记忆。
呼……
这个孩子很不凡,在他迈步朝前挪动的时候,身后的气流还在缓缓的流动,气流不停的变幻,折射出血光金芒,在那片如梦如幻的雾霭氤氲间,我的眼睛突然像是花了一样,模模糊糊的看着这个孩子的身躯在流云般的摇曳。
我的心抖了抖,只这么一眼,就让我感觉这个孩子,并不真实,他就好像一团幻影所衍生的不存在的生命。
“咿呀……”
孩子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在走,一边走,一边发出稚嫩的叫喊声,这声叫喊震动着我的心绪,心中的感觉一下子无影无踪了,在此时,他又变的那么真切,有血有肉,活灵活现。
“不要装神弄鬼!”蚩尤一直死死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等到孩子快要走到他身后的时候,蚩尤大吼一声:“我是战神!妖魔邪魅,能奈我何!”
孩子仿佛被这一声大吼给震住了,激灵灵的顿住脚步,他像是世间无数个初生不久的小生命一样,受到了呵斥惊吓,倍感恐惧和委屈,小嘴一撇,就想要哭出来。
“咿呀……”
孩子很害怕,但小小年纪,性子似乎又那么的倔强,撇着嘴,不肯让眼泪流下来,举着一只手,隐约在威胁蚩尤。
蚩尤不想再等了,幻界是属于他掌控的世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然而就在蚩尤想要灭杀我们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爆射出一团难以置信的精芒,与此同时,我的心神也忍不住一阵剧烈的波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个孩子身后涌动的气流里,唰的显出了一片冥冥的黑暗虚空,黑暗虚空中,有一道闪闪发光的金光大门,大门的门户是完全洞开的,千丝万缕的涅槃气息,从大门里狂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