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河水已经很冷,我和冷哥的筋骨都打熬的很结实,本不会惧怕寒冷的河水,但是当我们两个人轻轻的游到了那片几近被冻结的漩涡旁边时,一阵刺骨的寒意就透过皮肉,渗入了骨髓中。
我在河水里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并不是怕冷,而是我很清楚,此时此刻彻骨的寒意,完全和天气无关,之所以会冷的如此出奇,完全是因为飘**在漩涡上的那层若有若无的阴气。
阴气无形,却让漩涡表层冻结出来的冰碴都带着隐隐的黑气,我们两个游到这儿,河中所传来的声响,好像又无影无踪了。若是换了别的人,遇见这种情况,肯定会知难而退,可没有法子,哪怕这片漩涡下是龙潭虎穴,也只能硬着头皮闯进去。
我扭过头,老汉所化出的那条粗长的巨蛇依然在跟黑衣长老还有紫霄巨斗,老汉那个呆傻的儿子不知道趁乱躲到了什么地方,河滩上只剩下一些装死躲过老汉击杀的旁门人,一个个注视着战团。
“哥。”我跟冷哥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又各自围着漩涡游出去一截,然后从两个不同的位置潜入了水中。
漩涡的表层冻住了,冰碴子不厚,却浑浊一片,把上空照射下来的月光遮挡了大半,冰碴子下面的漩涡黑咕隆咚,一潜下来,就能感觉漩涡里的水流流的特别特别慢,像是粘稠的泥潭。以往,河眼的入口是急速转动的漩涡,人只要进去,就无法控制身形,随波逐流,而眼前的这一切,都说明旁门和圣域,是想把河眼的入口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和冷哥相隔了一段,一下水就看不到对方了,这么昏沉的水中,肉眼也瞧不清楚什么,我完全是靠迁识秘术来刺探水中玄机的。漩涡如同被冻在了河面上一样,我小心翼翼的观测了片刻,又朝深处下潜了一丈多。
唰……
这个时候,我靠着迁识秘术敏锐的感觉到在漩涡的更深处,有一团淡淡的亮光,光团非常非常渺茫,然而在这样漆黑一片的水中,这点光亮已经足够扎眼,即便不用迁识秘术,也能察觉的到。
那是什么?
我定了定神,轻轻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等再次入水,那团光亮,却又不见了。
唰……
我心中狐疑,因为还未来得及查看那团淡淡的光亮究竟是什么,着实没底。就在迟疑间,漩涡深处的光亮,又闪现出来。
这一次,我瞧的很仔细,可是那团光亮真的太微弱了,而且还在深水处,从我这个位置上,实在瞧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河眼漩涡太过重要,就算存在危险,也无法退避。我只简短的犹豫了一下,立即又朝深处潜游下去。
啪嗒……
身在水中,本来是听不见什么响声的,可是我的耳廓一震,似乎有轻轻的震动传到了耳中,当我感应到这股轻轻的震动时,深水里的光团又一次消失了。
我愈发没底,可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消失的光团重新放亮,如此交替明灭,在深水中变幻不定。我默诵着涅槃天经,这时绝对不能轻易的动用涅槃化道,我只是牵引一丝涅槃的力量,预防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期间又换了两次气,跟冷哥稍稍一商量,总归还是要看个明白。最后一次下潜,我刻意的又深入了一些,漆黑如墨的水中,那团时明时暗的光团,就是唯一的光源,我悄悄的潜到了离光团很近的地方,光团映照不出水中的情景,但是当我潜到此处时,总是觉得在光团下,隐藏着什么东西。
涅槃天经在不停的流转,手掌攥成拳头,一缕涅槃之力,就在臂膀上回绕。这是超乎常力的力量,是我最大的倚仗,有涅槃之力护体,我心里没底也敢去拼一拼,一咬牙关,我随即就又要再潜下去一截。
呼……
那团本来非常微弱的光团,骤然间大放光芒,光团从深水处一下子浮了上来,在光影移动中,我猛的就感应到伴随光团隐藏的东西,也跟着浮上。
轰……
冻结的漩涡好似卷起了一阵看不见的暗流,刺目的光团在上浮中唰的又湮灭了,不等我有什么反应,湮灭的光团再次放亮,这一明一灭,只是短短瞬间,但光团已经无形中浮到了我身下很近的地方。
光团亮光增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把漆黑的水下照亮了一片,缓缓流动的水仿佛带着光亮一起飘摇,水中出现了一道道闪烁的流光。这个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因为在这团光亮中,我看到了一团硕大的影子。
我的头皮麻了,这团硕大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有头有身,有躯干四肢的人!这个“人”比我至少大了一倍有余,头大如斗,它的嘴巴一开一合,隐约能看到嘴巴里含着一颗和拳头大小差不多的珠子。珠子生辉,亮光四射,我之前所看到的光团,就是这颗珠子所散发出来的。
我如临大敌,在这团硕大的人影出现之后,我随即又分辨出,这好像是当初我初遇花月容和仲虎的时候,被围困于白马小客栈时遭遇过的九黎蛇母。
蛇母很瘆人,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分不清楚沉在深水里的蛇母是死是活,借着亮光,我看见她的两只眼睛睁得很大,眼球如同在眼眶中定格了,直挺挺的仰视着上方。她漂在这片被冻结的漩涡里,除了一张一合的嘴巴,浑身上下再没有别的动静。
这一幕阴森而且诡异,一看见蛇母张合的嘴巴,再看看她泛白的瞳孔,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就全都直立起来。
我的拳头捏的更紧,不管对方是死是活,我都要做好迎战的准备。
嗡……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一瞬间,我的脑袋好像陡然眩晕起来,清醒的神智模糊了,心也在突突的跳动。
紧跟着,我仿佛听见了从自己心底深处传来的一道声音,那声音不阴不阳,尖利刺耳。
“这漩涡里情况不明,你这点本事,在陆地上自保还很勉强,又何必跟着什么河凫子七门的人一起趟浑水?”
我虽然神智朦胧模糊,却能把这声音听的清清楚楚,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我似乎还能看见自己跳动的心田深处,那个一寸高的黑漆漆的小人儿鬼鬼祟祟的探出了头,挤眉弄眼的在继续说道。
“活着多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就那么一条命,一旦死了,可就再也瞧不见这花花世界了。”漆黑的小人儿很善于搬弄是非:“你也去过江南,见过那边如画的景致,如花的美女,活着就能享受,何必自己找死?你说呢?”
“不……”我心知是自己的心魔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趁我心神转移而发作了,我不想听,但心魔的声音无孔不入,我紧咬着牙,拳头几乎捏的指骨崩碎:“我是七门的人……我不想什么如画的美景,如花的美女……”
“那你就好好看着!看着天崩降临,世间大乱!”心魔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在耳边震响的雷:“和你先祖陈四龙所说的一样,在这片乱世里称雄!”
心魔只有私心杂念,心魔一盛,我的本心似乎也跟着动摇了。谁不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谁愿空有一身本事,却做一个随时要把命都丢在这条大河里的河凫子?
“你有涅槃化道,将来注定举世无敌!不要再多想了,叛出七门,隐忍负重,等到天崩爆发,这片乱世,就是你称王的阶梯!”心魔继续说道:“陈九,天崩只有一次,错失这个机会,你一辈子都碌碌无为……”
我不肯再听,用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默诵起已经烂熟于胸的无妄咒,无妄咒消除一切空想臆念,虽然不能根除心魔,至少也能暂时把它压的无法发作。
“昏聩!愚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寸高的小人儿被无妄咒压的抬不起头,迫不得已的重新隐藏到了心田的阴暗角落中,它非常不甘,已经隐藏起来,还是恨恨的说道:“执迷不悟,只有一条死路……”
我的心神还是不稳,眼前只剩下了混乱的水波,还有那团时隐时现的亮光。我胸膛里的气还没有耗尽,但脑子如此飘忽,心有余悸,我想要浮出水面去换换气,顺带让稀里糊涂的心境平和下来。
唰……
就在我将要浮起的同时,水流中静静漂浮着的九黎蛇母好像骤然间把嘴巴张的很大很大,斗大的脸庞上,如同只剩下一张嘴。她嘴中的那颗闪闪发光的珠子,一会儿闪亮如烈日,一会儿又昏暗如油灯。
光影伴着水流,让我的心神眼神继续飘忽着。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火烧眉毛般的危机感,从混乱的心神中膨胀起来,我再也顾不上多想,双脚下意识的一动,身子就要朝着水面上浮起。
唰!!!
一道身影,在光暗不定的水中唰的飘了过来,身影来的很快,转瞬就到了眼前。这一刻,我还有防备的意识,看到突如其来的这道身影,紧攥着的拳头就要牵引涅槃之力轰击出去。
可拳头尚未伸出,我就呆了,因为我看见这道飘在眼前的身影,黑发随水飘逸,丝丝缕缕的发丝散去,隐约露出了她的脸。
“芊芊!”我大惊失色,脑子里所有的念想一瞬间就空了,这道随着水流飘来的身影露出了憔悴的脸,正是我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时时牵挂的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