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秘图的气息乍现,就意味着苗尊已经来到古石洼,我迅速朝四周扫了一眼,但漆黑的夜色里,看不到一个人的踪影。
唰……
九黎图的气息随即浓重起来,半空一块仿佛散不去的云层中,显露出了秘图的一角。三尺方圆的破兽皮,正在缓缓的卷动舒展。我没有多想,拽着冷哥和孙神通就要逃遁,九黎秘图只要展开了,就无法阻挡,除非动用涅槃化道。
“收!!!”
就在我们三个人都被九黎秘图的气息紧紧笼罩的时候,不远处陡然响起了一阵炸雷般的声音,那是一道人声,隆隆的雄音震碎夜色,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身影如同出海之龙,携裹着无与伦比的刚猛气息,大步冲来。
人影冲的太快了,快到令人目不暇接,一眨眼的功夫,人影从不远处直冲到近前,借助着一通猛冲的惯性,他双腿一屈一蹬,身子腾空而起,手中**起一根笔直的龙头棍,直劈半空中还未完全展开的九黎图。
这道人影的速度奇快,但电光火石之间,我隐然看清楚了,那是七门的长门庞雷山。
轰隆!!!
没有任何征兆,龙头棍重击在将要舒卷开来的九黎秘图上,那片仿佛吸纳一切的气息,顿时被打的粉碎,破兽皮一阵抖动,摇摇欲坠。舒卷的九黎图并非人力可以阻挡,但庞雷山这一击拿捏的恰到好处。
唰!!!
摇摇欲坠的九黎图从半空坠落,中途猛然转折,没入了一片黑暗中,那片黑暗里,模糊的露出了苗尊的身影,他手握九黎秘图,慢慢走了出来。
苗尊现身,寂静的古石洼附近,随后就闪出了数不清的人影。自从圣域大举进入河滩之后,三十六旁门就沦为真正的傀儡,为虎作伥。这些人影中有九黎圣域的高手,亦有大批旁门的家族门派。
我尚未来得及跟冷哥和孙神通询问,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冻结雷瘦子的那块冰块儿。我也说不上为什么,雷瘦子本是三十六旁门里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可是他真正的身份莫测,我总觉得这一次九黎旁门来到古石洼,似乎就是冲着雷瘦子而来的。
心里这样想着,目光就自然而然的转到了那个藏着冰块的洼坑里。洼坑无声,冰块一动不动的置放在坑底,雷瘦子依然蜷曲在冰块中,不知死活。
“庞雷山,大势所趋,就你们几个人,也妄图阻挡天意!?”
人群中传出了紫霄老道的声音,自从大头佛和胡易双双毙命后,三十六旁门群龙无首,为了便于调遣,紫霄老道暂时统领三十六旁门。
庞雷山并不答话,一手举着龙头棍,冷冷的注视着面前涌动的人群。
“庞雷山!庞无意!孙神通!陈九!”紫霄老道哈哈一笑:“河凫子七门的几个人,全都到了,再好不过,省却我们一番搜寻围捕的力气,凭你们几个,也来阻拦天崩,真是螳臂当车!”
“谁也阻拦不了天崩。”苗尊慢慢走到人群前,手中的九黎图随时都会迸发洪荒世界的气息:“即便九鼎全聚,大禹复活,也绝不能!”
轰!!!
苗尊的话语未落,古石洼河湾好像生出了感应,一片沸腾的白光从河底直冲出来,把河面映照的如同白昼。
我的心顿时一颤,这片沸腾的白光,是从当时圣船镇守的地方蔓延开的,过了这么长时间,白光应该已经布满了整条大河,但是眼前的河底白光,亮的耀眼,声势浩大。一道一道的光条氤氲交织,在河中不停的变幻扭曲。
“大禹自刎于古石洼,自以为残留的一点残血能够大用,这只是痴心妄想!”
呼……
此时,一直都静静无声置放在洼坑坑底的那块冰块儿,唰的一下子冒出了一片殷红殷红的光,我抢上前一步,守住洼坑,余光一瞥,随即就看见被冻在冰块里的雷瘦子沉浸在这片殷红的血光里。
这片血光并不刺目,柔和淡然,血光好像是从雷瘦子紧紧捂着胸口的双手中散发出来的。
虽然没有任何人跟我讲述,但听着对方的话,我多少猜出了一点来龙去脉。古石洼这个地方之所以不寻常,就是因为昔年的圣王自刎于此,圣王自刎,神血流淌,一点一滴殷红的鲜血没入了河湾,又沉入河底。圣王的神念不朽,灵识不灭,这点神血也万年不腐,就因为古石洼河湾的河底,留存着圣王的血,才会变成一处游鱼疗伤的圣地。
禹王的鲜血在河底留存了几千年,若是风平浪静,这点神血可能一直会隐匿下去,但大河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雷瘦子显然是为了取走这点神血,却被冻结在了河底的泥沙中。
那片沸腾的白光没有真正的冲出河面,却在河底掀起了一场无形的风暴,白光急速旋转,渐渐的变成了一片漩涡,搅动四方。我能预感到,白光布满了整条大河,如同一堆干柴,古石洼河湾下的白光又像一点火星儿,这点火星儿暂时不会酿成大祸,但它能点燃火堆,到了火堆被点燃的时候,祸患就真的无法再有任何办法去阻止。
“此番,有死无生。”庞雷山似乎知道紫霄老道和苗尊都没有夸大其词,他面无惧色,缓缓的回过头,说道:“我七门子弟,绝不许贪生怕死,以身殉河,是七门人的本分!”
“人在河在,有死无生!”
“人在河在,有死无生!”
冷哥和孙神通亦和庞雷山一样,看不出有任何畏惧和胆颤,他们都正年轻,是一个人一辈子最潮气蓬勃充满生机的年岁,但身在河凫子七门,生死已经无法由自己掌控,若到了那一步,死亦无憾。
“人在河在……”看着冷哥和孙神通脸上的无畏,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滚滚而流的大河,是七门无数抛洒热血的先辈,是那曲永不会消散的巡河调子,是炎黄子孙不能泯灭的血性,回想这些,我只觉得身躯中的血都滚热了,脱口而出:“有死……”
“住口!”庞雷山一声低喝,打断了我的话,他望向我的时候,似乎还记得当初因为花月容而将我逐出七门的事,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缕同气连枝的关怀与怜爱,就像看着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庞伯……”这缕目光看的我心里发凉,开口想要辩解。
“住口!”庞雷山气血翻滚,死死的盯着我,一字一顿道:“你,你爹,还有你们陈家,已经把路走绝了,我已将你逐出七门,你不再是七门人,生死有命,速速离去!”
“我没有,我爹也没有……”我想争辩,但是想起当时在河眼里所看到的那些情景,辩解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爹,九弟年少,但重情重义,知道是非,他绝不会做出叛门这样的事。”冷哥一下子跪在了庞雷山面前:“我愿以性命担保!”
“性命?你的性命,能抵得过七门吗!?”庞雷山是冷哥亲生父亲,可是在大是大非面前,父子之情又能代表得了什么?他的语气愈发严厉,喝令道:“给我起来!”
冷哥一动不动,旁边的孙神通虽然没有说话,却也跟着冷哥跪了下来。
“我们河凫子的命,迟早是要丢在大河里的,而今已是生死关头,爹,望你明察,莫要寒了九弟的心。”
“我也是河凫子,也是七门人!”我听着冷哥的话,心中的委屈越来越甚,却强忍着不肯流露:“我愿为护河而死!”
“今天,你们几个都逃不掉,就不用在这里争来争去谁先死谁后死了。”紫霄老道甩了甩袖子,身后那些聚拢的旁门人,都做好了冲杀的准备:“一个一个送你们上路。”
“只怕,你没那个本事。”
“庞雷山,事到如今,你嘴硬什么?还以为是在十多年前?”紫霄老道嗤之以鼻:“七门三英,只剩下你一个,还能撑得起大局……”
咔嚓……
紫霄老道的话音未落,一声脆响就清晰的印入我的耳朵,脆响连绵不断,一声接着一声,只听声音就能分辨的出,洼坑里的那块冰块儿,在此刻崩裂了。
冰块一裂,一发不可收拾,在匆忙中,我侧目望去,坚如金铁的冰块儿,瞬息之间就碎成了一团渣,被冻在冰块里的雷瘦子从冰中露了出来。
我一直不知道雷瘦子死活,但是冰块碎裂之后,雷瘦子身躯里明显还有活气,他的胸口保持着温热,这股热气在冰块裂开的时候迅速的蔓延开来,就那么几个呼吸的功夫,热气布满全身,雷瘦子蜷曲的双腿双手展开了,紧闭着的眼睛也唰的睁开,露出一点闪电般的寒光。
雷瘦子从洼坑中翻身跃出,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猥琐,贪婪,卑劣,好像全都消失了,面色沉静如水。
“你这个人,几番坏了我们的大事!你到底是谁!?”紫霄老道眯起了眼睛,雷瘦子行踪不定,身份来历又是个谜团:“你是雷大有?雷神爷家的雷大有,据说十年前就死了。”
雷瘦子挺着瘦小的身躯,不动声色的伸手,慢慢揭掉脸上那张薄薄的面具。
我的眼睛在此刻完全停滞在了雷瘦子的脸庞上,我曾经揭掉过他的面具,可是依然未能看到他的真面目。
雷瘦子隐匿了那么长时间的身份,可能到了这一刻,再也没有隐藏的必要,他就要露出真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