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大头佛这时候所说的话,我脑子嗡的一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肯定是遭殃了!
“你故意挤眉弄眼的,这点小手段要是能骗过老子,老子也就不用统领三十六旁门了!”大头佛说着话,语气骤然变的凶恶起来,当初在阴山峡他吃过亏,旧怨难忘,死死的抓着我的手:“冤家路窄,你一心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岂能容你!”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辩驳的,可能还是把大头佛看的太粗莽了,总觉得自己脸上涂了泥垢,又故意挤眼歪嘴,就能骗得过他。但大头佛统领三十六旁门,旁门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精琉璃蛋多了去了,若是没有几分手段,凭大头佛的所作所为,旁门的人早已经造了反。
“你胡吹什么大气!”我没话说,却也不甘示弱,如果真的要死,我无力反击,但是又不能让大头佛看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哼哼,老子初开始是不知道的,到了汉白玉通道,看到那些阴兵,老子心里就和明镜儿似的。”大头佛的凶神恶煞中带着几分得色:“普天下,只有黄河的河眼是这样的,老子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留着你的命不拆穿你,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大头佛果然不是吹牛,汉白玉通道的阴兵,莲花木像,大坑老井,这些显著的特征已经完全暴露了这是什么地方。
“若不是你小子着急对老子动手,没准还能让你多活一会儿,可如今却是不能了,你手里这把刀子来路不凡,老子倒还真的不敢冒这个险。”大头佛一提到我手中的蛇骨刀,嘴角就忍不住的抽搐起来,在阴山峡的时候,我就是用这把刀在他后腰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废话少说,恩怨相报,没什么可啰嗦的。”我嘴上一句软话不说,但心底却泛起了一片悲凉,若真的被大头佛击杀在河眼里,那些我牵挂的人,该怎么办?那即将到来的天崩,又该怎么办?
“你放心,老子不会和别的人那样优柔寡断,你是个祸根,多留一刻都是麻烦!”大头佛平时杀人如麻,不可能对我手软,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大头佛抓着我的那只手陡然加了力,双眼杀机一浓,另一只握着短棍的手,已然举起。
他的双手各有七根手指,力大无穷,我虽然力气也不小,可毕竟和对方的境界差着一截,无力挣脱。大头佛手里的短棍砸石头如同砍瓜切菜,只要一棍子落下来,我的命,就算交代在了这里。
面对生死,却无计可施,这大概是人一生最最无奈无助的时候。我想着,延运阵图被彻底损坏之后的报应,来的竟然如此之快。
哗……
就在大头佛的短棍举过头顶,对准我的脑袋将要砸落的时候,在他身后大约一丈多远之处,猛然就黑了下来。我形容不出自己看到的这幕情景,就好像黑暗的虚空被扭曲了,又好像有人呼的伸开了一块黑布。
黑暗的气息在一丝一丝的流动,大头佛身后丈许远的地方,似乎猛然出现了一个深邃的黑洞。黑洞出现的无声无息,如果不是我恰好正对着黑洞,可能也察觉不出这些异动。大头佛的感官极其敏锐,那是练功夫的人在常年累月无数次生死厮杀之间所沉淀的后天之感,对血腥危机感应的非常强烈,然而那片虚空般的黑洞就在他身后如此之近之处,大头佛却被蒙蔽了,丝毫没有感应。
唰!!!
就在黑洞出现的同时,深邃的像是星空宇宙一般的黑暗里,一下子闪出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就是我在汉白玉通道的透明墙壁后看到的眼睛,冰冷,灰暗,带着让人心塞的压抑。
眼睛又一次突然出现,我根本没有想到,目光顿时一滞,神情也不由自主的呆了呆。大头佛和我面对面,这么近的距离,我脸上和目光的细微变化也瞒不过他,可能就是我神情一呆的时候,大头佛陡然察觉到了什么,飞快的回过头。
轰!!!
那团距离大头佛只有一丈多远的黑洞,在他将要回头的瞬间轰然炸裂,黑洞好像破碎了,从破碎的黑洞里,以眼睛都看不清的速度,唰的飞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嘭……
双方的距离太近了,这团影子从破碎的黑洞里疾飞出来,刹那间就重重撞在大头佛的身上。大头佛的功夫再好,反应再快,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躲开。
大头佛顿时就被这猛烈的撞击撞的连连翻滚,他的手还死死的抓着我的手腕,我身不由己的被他拖着一起滚动。说不清楚黑洞里飞出的影子的冲撞到底有几百几千斤的力量,大头佛至少翻滚出去六七丈远,他虽然人高马大体壮如牛,却也经受不住这种碎石裂金的狂涌之力,人还没从翻滚中停下来就已经被撞的昏死过去。
我跟着大头佛滚了这么远,身上磕磕碰碰,疼痛不已,可是眼下已然顾不得这些,赶紧从大头佛手里挣脱出来,翻身爬起。
那团从黑洞里飞出的影子,肯定就是那双眼睛的主人,他估摸早就悄然进入了河眼,只不过隐忍不发,直到大头佛真正危及到我性命的时候才临危出手。
我急切的转过身,想要看看这双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但是在我回身的时候,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凝滞在眼眶中,脑海翻滚如潮,登时就乱作一团。
那团从黑洞里飞出来的影子,此刻就直挺挺的站在撞飞大头佛的地方,他一动不动,身子仿佛是僵的。黑洞已经破碎了,洞顶微弱的宝珠之光还有莲花木像的金芒,映照出了这团影子。
我不会看错,绝对不会,这团影子,居然是大头佛从排教借来的那尊泥胎人像!!!
这可能吗?我的脑子好像抽筋了似的,一下子就翻转不过来,呆呆的站在原地,和那尊泥胎人像对视着。
泥胎人像最早是在无生观,被排教的人拼死抢走,又被大头佛借来对付天罚。这足以说明,泥胎人像来历不凡,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这尊泥胎人像竟然会进入河眼,且在危机关头救了我一命。
泥胎撞飞了大头佛之后,好像恢复了原样,亘古不变的矗立在那里。我心里的畏惧在慢慢的消失,因为我的命就是泥胎救下来的,若它要对我不利,用不着这样大费周折。我呆立了许久,慢慢迈动脚步,朝泥胎走了过去。
我在走,泥胎还是一动不动,当我走到距离它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双眼又是一紧。
泥胎人像当初在无生观的藤桥桥头不知道被放置了多久,风吹日晒,泥胎上蒙着厚厚的一层尘垢,排教的人抢走泥胎以后,似乎也没有清理过,一直到泥胎跟着我和大头佛入河,在河水里浸泡冲刷那么久,才把外面的一层尘垢彻底的冲洗掉。
尘垢消失了,泥胎的原样清清楚楚的呈现在我眼前,这是一尊和真人一般大小的泥胎,当初塑造的时候,必然参照了原形。我看到了泥胎的面目,栩栩如生,赫然就是那个曾经用化婴泉淬炼我躯壳的怪人。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心头涌动着一股复杂的让人拨动不开的谜云。视线也随之混淆了,甚至分辨不清楚,站在面前的到底是一尊泥胎,还是怪人。
我下意识的继续朝前走着,一直走到了泥胎的面前。我几乎伸出手就能触碰到这尊泥胎人像,彼此相隔如此之近,我的错乱也褪去了,这肯定是一尊泥胎,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塑就的泥胎,可能是在河水里浸泡冲撞的原因,干硬的泥胎猛然吃透了水,微微有些崩裂。
在过去,我很少会相信河滩上那些乡野传闻,更不相信神神鬼鬼之类的事情,但是自从漂泊之后,经历的多了,见的多了,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不信。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尊泥胎会闪动着目光,会在生死一线的关头堪堪的救了我。
“你,是谁?”我像是傻了一样,明知道这是一尊泥胎,却还愣愣的试探着问道:“你是什么人?”
泥胎断然是不会说话的,但我有一种预感,我感觉这尊泥胎能够听到我的话,而且能够听懂我的话。
我能看到它的眼睛,眼睛是没有神采的,镶嵌在泥塑的脸庞上,像是两个浅坑,但我始终觉得,在泥胎的眼睛里,有一点不易觉察的光。
“走,你走……”
我只问出了一句话,耳边猛然轰响起来,面前的泥胎连动都没有动,但从空洞的河眼的四面八方,好像同时传来一道声音,全数钻进了我的耳廓。
这尊泥胎人像,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它能听到我的话,它那双灰暗的眼睛,甚至能看到我在做什么。
“你走……”
声音袅袅的在耳边回**,这冥冥之音无疑在提醒我,离开河眼。但是我不想走,我们陈家老祖爷的真身不见了,莲花木像所镇压的那口老井,也在不停的试图反抗,和木像抗衡,大头佛的话我听的真切,只要老井里的东西出来,那么天崩数年之内就会爆发,席卷四方。
“走!”
那道声音一下子凄厉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抗拒的气息。我清醒过来,老祖爷真身的去向,大坑的老井,皆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我的力量和见识有限,就算死赖在这儿,又能做些什么?
我相信,这一次离开河眼,我肯定还能再来,河眼的位置是变幻不定的,但我们河凫子七门的人,总有办法可以找到它。
我咬咬牙,准备离开。但在离开之前,我回头看了看躺在后面昏厥的大头佛。这是个心腹大患,我解决不了别的事情,可至少能借这个机会,把大头佛杀掉,为七门消除一个强敌。
想到这儿,我立即捡起了地上的蛇骨刀,二话不说,提着刀就倒退如飞,逼近昏迷不醒的大头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