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门外,听着芊芊絮絮的念叨,觉得可笑,又觉得心疼。过去和她结伴行走在大河滩上的那些酸甜苦辣,仿佛瞬间都涌入了心田。
“明明瞧见你偷吃人家的饭了,还不肯承认?”我压下心里起伏的思绪,重新回到门外,隔着门说道:“要吃,就光明正大的吃嘛。”
芊芊一直觉得屋子外头没人,陡然听到我的声音,先是一惊。但她仿佛对我的声音印象很深,只是呆了呆,立即分辨出说话的人是我。
“九……九哥!”芊芊一下子就从屋角跑到了门边,拍打着屋门:“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回来了?”
“是我。”看着芊芊听到我声音时所流露的那些热切和期盼,我再也没有逗她的意思了,马上打开屋门。
“九哥……”芊芊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里唰的泛起了一层泪花,她是连沙寨沙五荣的孙女,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被娄奶奶关了几天,心里委屈的要死,只不过当着别人的面,她绝对不肯哭鼻子,而今见到我,心里的这些委屈立时压制不住了。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那老太婆着实可恶,我只说了是来找大北口的李小牛,她就不依不饶,硬是把我关到这里……”芊芊泪汪汪的,只是不肯哭出声,眼巴巴的紧紧拉着我的衣袖,仿佛一松手,我就会从她眼前消失一样:“你知道我在连沙寨,却不去找我,我天天都惦念着你,惦念的紧了,没有法子,你不来看我,只能我来看你,这个穷地方这么偏,我找了好久……”
“我去了苦竹寺,亦是刚刚回来,你何必这样辛苦。”我心头暖暖的,芊芊不会跟我撒谎,在我面前,她所流露的都是自己的真性情。
“我就是想见你。”芊芊说着话,眼神里就浮现出一丝酸溜溜的目光:“我又没跟他们闹,只是来找你,顺带想看看你去年娶的媳妇儿,这又碍着他们什么事儿啦?”
我一听这个就头大,女人的心眼总是小,前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跟她说的明明白白,在娄家村结的是冥亲,但芊芊心里头仿佛还是有些介怀。
和她说了半天,芊芊总算是抹掉了眼角的泪花。她的年龄比我还小着几个月,十足的孩子心性,前一刻还泪汪汪的,后一刻就喜笑颜开。我哄着她,把刚送来的饭菜拿给她吃,芊芊实在是饿坏了,噘着嘴又纠缠了半天,才慢慢的吃饭。
“芊芊,现在天气还有些冷,你不在连沙寨好好住着,怎么又跑出来了?”我看着芊芊吃饭,心里就暗自琢磨着,前一次遇见芊芊时,她身边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功夫极强,应该是芊芊叔祖辈儿的人物,但这一次芊芊明显是孤身来到了娄家村,那个老头儿没有跟随。
“九哥……我没有家啦……”芊芊正吃着饭,听到我问她,顿时停住手里的筷子,白皙纤瘦的脸庞轻轻一扭:“爷爷他不要我了……”
我一愣,立即就追问她,问来问去,才知道前因后果。连沙寨的地盘不断被三十六旁门还有排教蚕食,沙五荣倒不是真的怕了对手,只不过觉得豁出命去跟旁门排教争夺河滩那些荒地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把目光投向南方,跟江南十八水道的人联络着,想让连沙寨的势力朝南延伸。为此,沙五荣在南方呆了能有一年多。
江南风光秀丽,水土又养人,苏州杭州南京那些古城,繁花似锦,沙五荣想把芊芊送到江南去,以后叫她在南方生活。芊芊抵死不肯,沙五荣说了她几句,打算天稍暖和一点,就派人把芊芊送走。
芊芊拗不过,只能又一次偷偷的逃走。
“你怎么这么傻。”我摇了摇头,芊芊的心性是单纯又善良的,只不过很小的时候没了娘,一直生活在继母的阴影下,她有些敏感,沙五荣只是说了她两句,没有责备呵斥的意思,但芊芊就觉得,沙五荣是厌烦她了:“你爷爷是一片好意,我没去过江南,倒是听人说起过,那边比咱们穷河滩要好上一百倍,你怎么就不听你爷爷的话呢?”
“河滩虽然穷,却是我的家啊,我舍不得走。”芊芊红着眼圈,揉揉鼻子,跟我辩驳道;“就像你一样,虽然又黑又丑,却是我的九哥,我一样舍……舍不得……”
我知道芊芊说的都是真心话,赶紧哄着她把饭都吃了。如今娄奶奶消了气,不能再关着芊芊,我就想让她从这间存放杂物的空屋搬出去,芊芊的气却还没消,一定要娄奶奶过来赔礼道歉。
“这村子还有没有王法啦?我好好一个人,说关起来就关起来,说放走就放走,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不行,叫她来跟我好生赔礼,没准我就真原谅她了……”
正说着,花花捧着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到空屋这边来了,恰好听到芊芊的话。花花性格柔顺,也知道娄奶奶大怒之下把芊芊关起来有些失礼,所以诚心诚意的跟芊芊说好话。她们岁数差不了多少,说了几句,芊芊就再也恼不起来了。
“这个妹妹,也是娄家的人么?”
“我是。”花花跟芊芊解释道:“小牛哥,是我……是我姐夫……”
“你生的真俊俏。”芊芊看看花花,又看看我,眼睛里那丝酸溜溜的目光又掩饰不住的浮现出来:“你姐姐,想必也是好看的……”
我一听这个就感觉头晕脑胀,赶紧岔开话题。花花带着芊芊去洗浴更衣,相谈甚欢。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总算是了结了。我暂时就在娄家村安身,把身体调养好。在苦竹寺打下了那么一点根基,每天练功要花四五个时辰,虽然起步比别人晚,但身躯受过化婴水的洗涤,进境倒是极快。身子强健,伤就好的快,过了能有二十来天,在赛扁鹊的医治下,古苗虫母的余毒,算是完完全全的被化解干净。
娄家村是纷乱尘世之外的桃源之地,住着住着,就把人的心给住淡了,可我知道不行,我必须要走,去寻找我爹,还要承担起七门人应该承担的一些责任。当初和庞雷山的一番交谈,让我对爹的印象,愈发的模糊,我想要亲自问问他,河凫子七门七家,齐心协力才坚持到今天,别的六家都没什么贰心,为什么我们陈家世世代代都存着异样的心思。
我跟娄奶奶说了,要出去找我爹,这也是当时结冥亲时商量好的事情,娄奶奶虽然不放心,但言出必行,没有阻拦我。
“奶奶,现在外头的河滩很不平静,咱们村子虽然偏远,但不能不防着点儿。”我在临走的时候跟娄奶奶提醒:“您派人轮流到外头去走动走动,有什么消息,也好及时报您知道。”
“好孩子。”娄奶奶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叫花花把村里人孝敬她的那些上好的山货给我满满装了一包。
我带着芊芊离开娄家村,在村子里呆了一个月,河滩就春暖花开。天暖和了,人的心境自然比在冬天时候要好,为了避人耳目,芊芊换了身男衣,宽宽大大的,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说说这个说说那个,有她作伴,路途中少了许多枯燥。
我依然不知道爹现在漂流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能一路走,一路打听。天暖和之后,靠着大河过活的那些船家越来越多,载客的,采沙的,打鱼的,我问了很多人,却没有人说见过那条挂着一口破钟的空船。
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任何线索了,我就想着,是不是到无生观去,去看看哑娘,顺便问问她,这些日子爹有没有去找过她。主意打定,芊芊也无所谓,她离开家就不想回去,怕被沙五荣给送到江南去。
从这里到无生观的路还有很远,现在的大河滩,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能是我爹,庞雷山,还有七门别的蛰伏了整整十年的人物先后出山,引起了三十六旁门的恐慌和警觉,在河滩上经常能看见成群结队的旁门人。为了保险,我们尽量躲着对方走,光选那些平时荒无人迹的小路。
河滩上的小路其实都不是路,寻常人赶道儿,一般都走大路,小路上几乎瞧不见人,但是荒僻异常。我和芊芊走走停停,离开娄家村大概有七八天之后,我们到了一个叫向阳坡的地方。向阳坡是河滩上的一片低矮的小山地,河道在这里有个转弯,水流在转弯处淤积,冲出转弯的时候水势就猛,所以平时走水行船打鱼的人基本不到向阳坡来。
四下无人,我和芊芊就走的比较顺畅,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我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到天亮以后再走。我打小就在河边玩儿,钓鱼的手艺很熟,在河里弄了两条鱼,然后捡柴点火准备烤了吃。
烤鱼的柴火刚刚点燃,还没来得及把鱼架上去,远远的就看到向阳坡下崎岖的道路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车队。全都是骡马拉的大车,在河滩上,除了运粮的车,极少有这样的大车队。我不知道底细,赶紧三两下就把点燃的柴火给踩灭了,然后和芊芊藏起来,注视着这支大车队。
大车队足足有十五六辆大车,排成一排,大车两边的人很多,不停的驱赶骡马加快脚步。等双方距离又近了一点,我陡然就在车队最前面那辆大车上,看到了三十六旁门的标旗。
“三十六旁门的人?”我一下子就警觉了,在这种道路上驱赶这么多大车走的很不容易,旁门的人不傻,他们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要走这样的小路,意图不明,又显得有些怪异。
我和芊芊藏的很严实,对方没有任何察觉,越走越近,当距离近到一定程度,我就看见那些大车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只一只的大木桶,每个木桶都有大半人高,一辆大车上头装着六七只,整个车队拉着至少一百多只这样的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