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伯,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顿时觉得懵了,庞雷山的话在我听来,不可思议。我小的时候,那是多小的时候?一个牙牙学语连黑白都分不清楚的小娃子,用的着七门的同门去防着?
“大约是你两岁多三岁的时候,我曾去看过你。”
过去的十年时间里,七门的人都在蛰伏,隐居各处,为了安全,也为了身份不至泄露,他们之间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也不会经常走动。所以,这整整十年间,庞雷山和我爹,也仅仅见过三两次。
庞雷山说的那一次,是七门几个比较重要的人相约而至槐园的。那时候我还小,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印象。
河凫子七门所承担的责任太重,而且人数不多,要守护这么一条大河,本来没有可能。但河凫子七门不会凭蛮力做事,有些比较重要的大事,他们总能事先得到天机。
“庞伯,你说的是?文王扶乩图?”我想了想,天机不可随意推演,除了文王扶乩图,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够推演世间所有一切。
“对,就是这张宝图。”
“文王扶乩图,不是很早以前就遗失了吗?”
“没有,这张图一直都在七门手里,只是这几年才遗失的。”
我又晕了,但是转念想想,这张图的来龙去脉,完全是雷瘦子告诉我的,这个人的话,绝对不能全信。
庞雷山他们专程赶到槐园,是因为他们得知我爹请教张太虚,然后得到了血亲延运的无上法门,用我上面八个哥哥的气运,转嫁到我一人身上。
“你的乳名,是叫九儿,我们去槐园的时候,你尚且不经事,或许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七门的人借用文王扶乩图,推演出这条大河平稳了千百年之后,平衡终于要被打破了,十年之后,大河的祸乱,将不期而至。除了保存实力,准备应对十年后的灾祸,他们也在寻找可以化解灾祸的办法。
他们在槐园碰面之后,就用文王扶乩图来推演。七门的人接触扶乩图不是一次两次了,然而这一次所出现的结果,让所有的人都没有预料到。
“推演之后,文王扶乩图上,现出一个九字。”庞雷山在面前的地上,伸手写了一个九字,说道:“就是这个字。”
我若有所思,当时雷瘦子遭遇古秋,意外的露出了文王扶乩图,我看的不是那么清楚,但也隐约看到宝图上面,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九”。这说明,从槐园推演以后,这张文王扶乩图就没有再被用过,一直保存到了宝图被古秋抢走。
这次推演可以说让所有人感觉意外,因为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无论推演什么,扶乩图总会给予相应的答案。
但七门的人信奉文王扶乩图,他们觉得,既然宝图这样提示了,就一定蕴含着命数天机。
说实话,河凫子七门没有一个傻子,想了片刻,几个人都想到了根源,只不过没人愿意直接说。庞雷山是七门的长门,最后还是他开口点破了这个“九”字。
“你的乳名是陈九,而且你不是一般的孩子,你身上,扛着你八个哥哥未来的一生气运,你是大气运者。”庞雷山眯起眼睛,似乎还在回味当年的情景:“乱世出枭雄,大河祸乱的时候,必然就是乱世的开端,唯有一人能力挽狂澜,宝图显出了九,我就信,这个九,说的就是你,陈九。”
按道理说,得到了宝图的提示之后,七门的人应该高兴的,因为至少宝图给予了一点提示,一点希望,然而庞雷山却很不踏实。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宝图现的这个九,或许是大河灾祸的救星,但同样也可能是灾祸中隐伏的更大灾祸。”庞雷山低着头,慢慢摸着手边的酒坛,仿佛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道:“大伙儿当时都铁了心,一定要保你好好活下来,只有我想的比别人多,我想保着你,但也想防着你。”
“庞伯……”我顿时无语了,那时候的我,才两三岁,不要说那时候了,就算现在,我又能掀出多大的祸事?
“与其说防着你,不如说……是防着陈家。”庞雷山又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陈家,不安分。”
庞家是七门长门,七门没有大掌灯的时间居多,所以长门暂时承担大掌灯的职责,因为这样,庞家知道的秘密,包括七门各家各户的隐私,也比别人多一些。
当庞雷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块在黄河河眼里发现的银牌,又浮现于脑海。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不面对,陈家的人,果然是七门里心机最深的。或许就是因为陈家人在以往过去曾经做过什么事,才导致了庞雷山的怀疑和担忧。
用八个亲儿子的命,换一个大气运的后代,这种事情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庞雷山防着我,其实是在防着我爹陈师从。他很害怕我爹借用我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气运者”,做出什么与七门门规相悖的事情来。
“不,不是,庞伯,不是。”我站在自己的立场,立即就开始替我爹开脱:“我爹不见了,我一直在找他,当时在阴山峡,大头佛还带着三十六旁门的人围攻我爹,庞伯,我爹绝对不是靠不住的人……”
“我和你爹,年轻的时候就在槐园结义,一个头磕下去,八拜之交,情如兄弟,若非事情摆到眼前,我怎么会疑自己的兄弟?”庞雷山或许真的对我爹有那么一些成见,叹了口气,神情顿时黯淡了:“九儿,你知道不知道,你爹已经失约了。”
庞雷山他们原本早就约定了,要在去年汛期结束的时候结束隐忍,各人各自出山,汇聚到一起,阻止这场天机推演出的灾祸。但等到庞雷山真正重出江湖,却再也联络不上我爹,我爹没有按他们约定的地点和日子去见面,庞雷山等了至少一个月,才确信我爹的确是失约了。七门的人很守信用,尤其是这种天大的大事,除非是人死了,才可能爽约,否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叫人抬着也要按时赴约。
我再也说不出话,因为庞雷山对我爹的了解,肯定要比我多的多。这已经不是陈家的私事了,而是七门的公事,我不能再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的去替我爹辩驳。
我爹,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默然无语,不过庞雷山一看就是那种响当当的男子汉大丈夫,一码事归一码事,不会因为我爹就牵连到我。
“从你两三岁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你这个孩子很好,没有叫我失望。”庞雷山换了语气,用那双孔武有力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知情重义,敢作敢当。”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有些话我没法直接跟庞雷山说,但我知道,我们陈家,包括逝去的祖辈,还有我爹,可能真的在做一些不能告人的事。
“九儿,你的路,还需你自己去走,我能救得了你一次,却救不了你一世。我今年四十七岁了,总归是会死的。”庞雷山又喝了一口酒,抬手指着面前的大河,还有大河远处一望无际的河滩:“这片天地,是你们年轻人的天地。”
“可是我一无是处,没能耐,没功夫……”
“又有谁的功夫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个人有功夫,总是好的,但归根结底,还是这颗心。”庞雷山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九儿,我跟你说一句话,你终生不要忘却,生在河凫子家,就是咱们的命,一生长短,总不能愧对了天地良心,七门人,可以站着死,却绝不能躺着活!”
七门人,可以站着死,却绝不能躺着活!我猛的抬起头,望着庞雷山,这看似粗陋的一句话,却仿佛道出了世世代代无数七门人顽强存活到今天的道理,这句话,正是七门人的脊梁,是支撑他们为这条大河抛头颅洒热血的支柱。
庞雷山至少已经把这件事说的恨透了,我在想,文王扶乩图上所显现的那个“九”,难道真的指的是我?我这样一个人,又能在大河动**的时候做点什么?
但思来想去,还是得不到任何答案,那张文王扶乩图已经彻底被毁了,蜕变成了只能推演前世来生的三生图,再也无法根据那张扶乩图去推演天机。
“庞伯,我现在要做点什么?”
“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庞雷山说话之间,竟然把满满一坛酒喝的所剩无几,但他就好像没有一点醉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加精神了:“宝图推演,从无错乱,我信那张图,你会有大展身手的时候。”
七门隐伏十年,如今刚刚重新活动,庞雷山是七门长门,身担重任,但他惦记着我身上的余毒还没有消除,想要把我送到我想去的地方。我之前就打算好的,事情了结,无论如何都要回娄家村去看一看,正好也在那边静养一段时间,把身体调理好。
“那就走吧。”庞雷山丢了酒坛,一个人就把岸边的小舢板推下了水。
“庞伯,你先等等。”我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自己静心一琢磨,一下子就想到了那颗从蓬莱仙坟拿回的“邪神舍利”,那颗“舍利”的背面,有一圈水波纹,我始终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庞雷山见多识广,我就想让他看一看。
我起身跑到燕白衣身边,找她索要那颗“舍利”,燕白衣正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着,听赛扁鹊讲那些以前治过的怪病,看到我索要舍利,燕白衣转了转眼睛。
“李小牛,你可是应允我的,将来要拿东西换。”
“行了,我都记得了。”
燕白衣笑了笑,把那颗“舍利”交给我,我又飞跑到庞雷山身前,伸出手,把舍利托到他眼皮子下头。
“庞伯,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庞雷山只看了一眼,神情一下子就变了,这种人经历了太多的生死,世间几乎没有什么能吓得住他的事,然而看到这颗“舍利”,庞雷山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两只手也忍不住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