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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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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往事对我来说不堪回首,我极少跟人提起,自己更不会去想,但此时看着眼前的脸庞,再也控制不住了。那些深藏在记忆深处的悲戚的过去,一幕一幕浮现出来。

当年,娘被人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那时我还很小,并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娘这样躺着一动不动,身子也凉的吓人。我非常害怕,村里的人得知了这件事以后,跑过来照顾了我一天,娘的尸体就在家里放着。

我什么都不懂,只是记得村里人说,娘是冒着大雨出去寻找我爹的时候失足从坡上摔下来,活活的摔死了。

我不管那么多,因为村里人说的话,我不想听,也听不明白。我坚持守着我娘,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实在困了,就躺在娘的身边睡那么一会儿。乡亲们私下商量,要是过了头七,我爹还不回来,就只能先张罗着把娘的丧事给办了。

过了两天,出走了好一段日子的爹回来了,一直到这时候,我看到爹才哇哇的大哭起来。爹跟帮忙的乡亲道了谢,等众人离开以后,爹在娘身边做了很久很久。

在我的印象里,那可能是爹这一辈子第一次喝酒,村里买不起好酒,都是用玉米酿的浑酒,又烈又辣,爹搬了一坛子,估计能有十五六斤,他就在娘的尸体旁边,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半夜功夫,爹把一坛酒全都喝完了,十五六斤苞谷酒,他喝下去也受不了。他明显有了醉意,我从梦里醒过来,爹就告诉我,娘死了。

我依然听不懂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爹说,从今以后,永远都没有娘这个人,我再也见不到她。

“娘……”当我回想到这些的那一刻,又痛哭了起来,我看着娘那双灰灰的眼睛,哭着央求她道:“娘,你跟我说,你没有死,这么多年,你只是躲起来了,是不是?娘,你和我说啊……”

“娘要是没有死,这么些年了,能狠心丢下你不管吗。”娘的眼睛,好像也是没有温度的,但她听着我的哭声,看着我的眼泪,灰扑扑的眼睛中一下子也溢出了泪水:“娘死了……娘的这条命,给了你爹了……河凫子家的女人,是最命苦的……”

“娘!这是怎么回事!”我一听到这个话,猛然停止了哭泣,心头的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娘死了,若真是摔死了,那么只能认命,但要是有别的原因,死于非命,那么就算是我爹,我也无法原谅。

“孩子,莫要问,你爹没有逼我,都是我甘愿的……”娘按着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那么激动,她回过头,一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个水潭,就在身后:“九儿,你或许不知道,河凫子七门家的女人,没有几个能够得到善终的,就算死了,也不能清闲,都要被送到这儿,在水潭这里守着黄河的河眼……”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在水潭中那一团团乌黑的头发,还有一具具穿着白衣的身影。娘的话,让我心里一阵发凉,我不是没有见过尸体,但我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个水潭中那么多的影子,其实全都是嫁到河凫子七门的女人。

自然而然的,我又想到了在梦幻中老祖爷所说的话,他说过,不仅河凫子七门的后人命苦,河凫子的女人同样命苦。

“娘!你跟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听娘的劝阻,执意要问,心火几乎压制不住了。娘虽然没有把话说透,但她的意思,我分辨的出来,娘绝对不是冒雨出去寻找我爹的时候失足摔死的,她的死,一定和爹有关!

“九儿,莫问,莫问了……”娘一边哭,一边摇着头:“总归是我的命不好,不关你爹的事……”

我的心碎了,说不出的疼。娘的命,何止是苦。她只是个女人,不会和我爹一样,藏着那么深的心机,我上面的八个哥哥,都是出生不久就被爹带走了,音讯全无,那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八个儿子都没了,换做谁,谁能承受?

但娘已经在苦水里泡着,最后竟然还死于非命,我紧攥着拳头,平生第一次对我爹产生了一丝难言的恨意。

“九儿,娘死了,只是还放心不下你,你莫怪你爹,他没有做错什么,娘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娘一个劲儿的在劝我,但她心里苦,越哭越是难过,晶莹的眼泪流干了,渐渐的,灰色的眼睛里淌下来的,都是殷红的血:“不要再做河凫子了,九儿,撒手吧,娘不管那么多,我只要我的儿子好好活着……”

娘如果不说,那么关于河凫子七门的一些事,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从很早以前开始,河凫子七门的男人,大半都是中年丧妻。河凫子家的女人死了以后,如果尸首还能找到,基本都会被运到这里,紧守这个水潭。

“娘……”

“九儿,不要再说了,你走,赶紧走。”娘抹掉眼角的血一样的眼泪:“娘能再见你一面,就算永世都留在这儿,也心满意足,九儿,我的儿子……记得娘的话,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

“娘!我不走!”我急了,还有很多话想要问她,想要和她说,这次离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九儿,听话,听话。”娘轻轻的把我放下,又摸了摸我的脸,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和神色,有太多太多的不舍,可最后,她还是狠狠心,不再看我,调头冲向水潭边,一转眼,娘的身影没入了水潭,踪影全无。

“娘!”我大急之下,又好像喘不过气了,眼前一黑,脑袋顿时昏昏沉沉的。

过了一会儿,我悠悠的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水潭对岸的岸边,我身上带着的东西,包括那根莲花木条,都好好的放在身边儿。我坐起来,转头看看水潭,水潭四周的洞角,闪着莫名的光,好像是悬挂着的几面镜子。

水潭彻底的沉静了,一丝波澜都没有,我不顾一切的爬到水潭边,冲着死水一片的水潭大声的喊着。可是我的嗓子都喊哑了,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在说不出的急躁之下,我甚至想纵身再跳进水潭去。可是当我的脚踩着冰凉的水的时候,脑子好像一瞬间又清醒了。

娘已经死了,就算我再找到她,那又如何?河凫子七门的人,各有各的职责,就如同陈家老祖爷一样,死了那么久,依然还要在河眼里镇守那口老井。娘的职责,就是守着这片水潭。

我知道,她别无所求,只希望九个儿子里仅存的我,能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这些,再次站起身,心里的念头,突然就开始动摇了。我不想做一个叛门者,但是我不敢想象,如果将来我娶妻生子,我的妻子,也要步娘的后尘?苦一辈子,死后不得安宁,被放逐到这片黑暗冰凉的水域里?

甚或,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后辈的陈家人,都要经历这种命运的磨难?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我犹豫不绝,不知道是该和七门的祖辈一样,无论经历什么,都义无反顾,还是带着陈家脱离河凫子七门,脱离这片苦海?

一时半会之间,我拿不定主意,愣愣的在水潭边矗立了片刻。我不能一直留在这儿,必须要离开。我恋恋不舍的望着水潭,尽管心里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但至少我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在哪儿。

我带着东西,朝前面看了看,岸边的前方,地势开始收窄,走着走着,就好像走进了一条通道。通道并不长,我觉得这应该是河眼的出口,但是走到通道的尽头,前路一下堵死了。

没有出口,甚至连一条最小的缝隙都不见,我有点心慌,火折子浸了水,下半截已经不能用了,光源极其有限。我飞快的走到通道的尽头,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着的暗门。

通道的尽头没有什么暗门,但是火光闪耀,我看到了一块隐约有点生锈的铁板。铁板锈迹斑斑,擦掉外面的一层铁锈,上面露出了一片水波纹般的纹络。

轰!!!

我的手只是轻轻碰到了那片纹络,但眼前顿时一阵漆黑,整个人仿佛腾云驾雾似的,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然。

所有的意识似乎全都消失了,只能懵懂的觉得自己像是飞在空中。过了一会儿,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头顶璀璨的星光。

我孤零零的躺在河滩上,四下无人,就在那阵腾云驾雾般的幻感中,已经从河眼中离开了。醒来的一刻,我有些不适,慢慢的站起来,又把这次河眼之行的前后过程,自己想了一遍。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都分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真的,或只是一场梦。尽管我没得到什么,不过却意外的得知了七门以及我们陈家的一些事。

这些事情,倒还是次要,最关键的是,我知道了河眼里那口老井的存在。那口老井,是河凫子七门全力镇压的目标,但很可惜,因为莲花神木死死的压在了老井上,我不可能再去探寻,老井里是什么东西。

一个人站在深夜寂静的大河滩上,我的心神很不稳,只要稍稍一动,眼前浮现的,全是娘那张粘满了泪水的脸。

这或许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了真正难以抉择的问题,我不知道该谨守河凫子七门后人的职守,为这条大河奉献自己一生,还是急流勇退,背上叛门的罪名,让我们陈家从七门退出。

我到底是该走?亦或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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