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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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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潭不算很大,对我们河边长大的人来说,从小玩水,游水和吃饭一样。我急于找到出路,先认准了大概的方向,然后下水,我的水性还是不错的,双脚踩着水,一只手高高举起,拿着火折子,朝对岸游去。

水凉的透骨,似我这样的体质都有些受不住了,约莫游到了水潭中心的时候,两条腿陡然间像是抽筋。游水的人最惧抽筋,不过我这方面的经验还是丰富的,身子放松,把抽筋的腿慢慢的蜷曲几下,让经络疏通。

抽筋的腿尚未恢复过来,我觉得脚脖子有点点痒,在水里晃动了几下,痒感仿佛消失了。但是没等转过脸,那股丝丝的痒意又从脚上传来,以前我在河里呆的时间很久,凭我的经验,水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这种洞顶渗水的水潭一般不会有活物,也不会有鱼,我举着火折子,低头看了看。火折子的光不可能照透水潭,然而在我低头的时候,立即发现水里有一团黑影子,正在慢慢的上浮,已经浮到了我的脚下。

这团黑黑的影子并不算大,而且浮的比较慢,我不知道这片水潭的深浅,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躲避。但腿抽着筋,游也游不动,我把火折子咬在嘴里,抬手拿起那根莲花木条,直直的朝下捣了过去。

莲花木是罕有的神木,而且为当年的轩辕黄帝亲手种植,莲花木似乎带着一缕不灭的神性。轩辕大帝在华夏传说中,是华夏的始祖,他的东西,必然有恒久的气息。我手里的莲花木条还没有真正捅到那团黑影子上,黑影子骤然一缩,朝水下退却了一截。

尽管这一下把这团黑影子给逼退了,但我的心却开始狂跳,莲花木退避阴邪,那团黑影子明显能感觉到莲花木的威胁,它既然堪堪退走,就说明这团影子,不正常。

而且黑影子在水中一上一下之间,形体骤然胀大又收缩,光线又模糊,猛然看上去,还看不出什么,但细细的一想,我的头皮就麻了,因为那团忽大忽小的影子,似乎是一团黑乌乌的头发。

此刻,我已经没心再去推测那团头发样的黑影子到底是什么,只想早点从水潭游出去,游到对岸。但越是心急,双腿就越是不听使唤,水潭的水刺骨冰凉,抽筋的腿仿佛渐渐的麻了。

我一边在全力想要游走,一边不停的观察水下的动静。那团被莲花木逼走的黑影子就飘动在我脚下的水中,不进也不退。我原本想着只要它不靠近,能给我点时间就足够了,然而这点念头刚刚出现,我的眼睛立时又是一滞。

我看到一团又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像是潜伏在水底的鱼,从四面八方朝我这边围拢过来,影子一团一团的,数不清楚有多少。我下意识就拿着莲花木朝下面捅,但水里的动作迟缓,我的腿不能动了,全靠胳膊在支撑,而且莲花木在大河里浸泡了那么多年,神性已经不是那么强烈,只能短暂的把近处的影子逼退。一来二去,顾左顾不了右,难以支撑。

哗……

我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水里的黑影子漂动的虽然慢,但有很多,静静的水潭开始翻起水花,我再也拿捏不住手里的火折子,火光瞬间熄灭了,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局面更加不利,我刚想强行用莲花木打开一条路,硬冲出去,两双脚的脚脖子猛的被一团丝丝缕缕的东西给缠住了。

这东西比水里的水草更细密,凭感觉,我真的觉得那是一团长发,双脚一被缠死,人在水里就处在完全被动中,唰的一下就被扯了下去。

临被拉下去之前,我猛吸了一口气,双手一阵扑腾,莲花木也甩丢了,我刚要把别再腰里的蛇骨刀抽出来,两只手一痒,顿时又被一团乱发死死的缠住。整个人好像一条不能动弹的麻袋,在水中挣扎起伏。

我看不到水中的情景,但我能感应到在我被拖下水之后,那些悬浮的黑影,一起朝我游了过来。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渐渐的向水的深处沉去。

我的气比较长,可是总也有气尽的时候,在水里淹没的久了,下水前吸的一口气将要用尽,气一旦用尽,只能活活憋死。我不甘心,全力的挣扎着,但不知不觉中,一团一团丝麻般的头发把我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绝对没有挣脱的可能。

又向下沉了一截,可能已经快要到水潭潭底了,我的胸膛渐渐的像是要炸开了一样,窒息感越来越重,吸不上气,脑袋如同被抽空了,混沌一团。我没能坚持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我又陷入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混乱里,甚至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在我的意识模糊的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几束很亮很亮的光,从水面上透射了下来。

亮光好像刺激到了我,我将要丧失殆尽的意识恢复了那么一点儿,我知道自己没有睁开眼,却仿佛突然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

我“看到”了很多漂动在水里的头发,头发的下面,是一截一截裹着白衣的身躯。在杂乱的头发里,是一张一张冰冷的毫无表情的脸,脸庞上的眼睛,像是死鱼的眼睛,毫无生气。就是这样一双又一双让人发憷的眼睛,从前后左右一起朝我这边注视着。

身上全都是头发,一层又一层,那些冰冷的身躯在不断的靠近,越围越紧。

唰……

就在这时候,一条同样裹着白衣的身影,从后方的黑暗中急速的漂了过来,这条身影一直漂到我身边,身上紧紧交织缠绕的头发突然就松开了,这团身影轻轻一动,立即把我裹住。

周围都是水,冰冷的水,冷的没有一点点温度,但是当我被这条身影包裹的时候,却意外的感觉到了一缕异样的温暖。那缕温暖并不强烈,可却一直从身体暖到了心里。

那团身影就这样包裹着我,慢慢的漂着,我实在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但我还是能感应到我身边的一切。

渐渐的,这团身影带着我远离了那些致命的黑发和白色的身影,它也有一头长长的头发,当远离危险和困扰的那一刻,它满头的黑发中,隐约露出了一张脸。

一刹那,我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了,这张脸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是那么遥远,又是那么近。我记不起来自己有多少次在儿时的梦中梦到这张脸庞,继而又哭泣着从梦里醒来。

这张脸,一直都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我不愿去触碰,也不愿别人提及。这是我心中的一块隐痛。

这是我娘的脸庞,我最亲的娘。

爹和娘,对一个人来说,应该是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但我面对爹的时候,总还是不一样的。在爹面前,我听话但是又倔强,我很少在爹的面前流泪哭泣,小时候出去玩耍,偶尔摔了腿,磕破了头,回家之后也不会哭天抹泪。可面对着娘,我的心情就好像被一片浪涛冲击着,眼泪毫无迟滞的夺眶而出。

人活一百岁,在娘的眼里,永远还都是个孩子。

“九儿,九儿,我的儿子……”娘的眼睛是灰色的,甚至看不出她的目光,我只能感觉到她那只曾经带给我无数温暖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庞。

我哭了,哭的很伤心,从小没了娘的孩子,心里比黄连还要苦,这种苦,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去,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总还是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九儿,莫怕莫怕,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娘和过去哄我逗我时候的语气一模一样,我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娘了,只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任何地方比她的怀抱更让我感觉温暖,感觉安心。

“娘……”我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哇哇的大哭起来:“这么久了……你到哪儿去了……你到哪儿去了……”

娘突然就不说话了,变的石头一样的沉默,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看她那双灰扑扑的眼睛。

就在这一刻,我猛然一惊,娘的身影刚刚把我包裹又带走的时候,我正在意识将要崩溃丧失的边缘,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也没有余地想那么多,等我发现了这团带我离开的身影是娘,我一下子又无法自定。

但看着娘的眼睛,我回过神了。娘死了,早已经死了,在我五岁的时候,她就永远离开了我。从那时候到现在,十一年将近十二年的时间,我一直都是个没娘的苦命孩子。

我恍惚了,因为不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娘,是人,亦或是鬼。这些记忆在我心头比什么都要深刻,尽管那个时候我还小,但娘死去的那些回忆,历历在目。

我记得那是我五岁的时候,有一次爹外出了好些天没有回来,娘急了,在家里呆不住。那一夜,天下着大雨,可能就是这瓢泼大雨,让娘愈发的不安,她不知道是怎么了,执意要去找我爹。我只有五岁,不过已经隐隐懂事了,娘走了以后,我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

然而我没有想到,那是我和娘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大雨停了,到半中午,我饿的受不了,自己跑到灶台去找吃的。吃的东西还没找到,有人把娘的尸体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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