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可以让爹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想见了,但他不想见我,我却要找到他。看着洞口外清晰的脚印,留给我的选择不多,除了进去,再也没有第二条路。
要是放到以前,我可能会毫不犹豫的一头就扎到这个洞里,但是现在虽然下定了决心,在进洞之前,我却还是迟疑了一下。因为我的感觉好像变得异常的敏锐,洞里的黑暗彻底遮挡了我的视线,什么也看不清楚,然而浓重的危机感在潮水般的蜂拥。
除了无形的危机,我还能感觉到,在这片危机的笼罩下,黄河河眼的真正秘密,亦在其中。
我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从歪歪斜斜的洞口慢慢的探进半个身子。
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扑面而来,我的体质和以前不同,很耐得住寒冷酷热,这种天气赤身下河都没有问题,可是来自黑暗中的寒意却让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洞里很黑,火把的光亮只能把周围一小块儿范围照亮,必须走的很慢。过了隔断的洞口,里面豁然开朗,变的非常宽阔,好像是河底一个巨大的气泡。
朝前走了大约能有六七丈左右,死寂一片的空间里,一下子传来几声咔嚓咔嚓的声响,声音很轻,但在这种环境里却显得非常刺耳,我顿时警觉了。
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巨大空间的顶部,像是闪起了星星点点的星辰之光。顶部距离地面少说了三四丈高,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到那些点点的星光,其实是镶嵌在洞顶的一颗颗大的吓人的白珠子散发出来的。
在老家的时候,时常能听到那些乡野村汉聚众闲聊谈古论今,他们说过夜明珠,夜明珠产自黄河龙王豢养的龙蚌,珠子和拳头那么大,在夜晚会闪烁星辉,价值连城。我不知道洞顶镶嵌的发亮的珠子到底是什么,但只是看了看,就能猜测出,那绝对不是凡物。
星星点点的光芒透射下来,立即把昏暗的空间映照出了大概的轮廓,我立即灭了手里的火把,借着这点光芒,在空间的四周来回的扫视,想看看有没有爹的影子。
“爹!你在吗!?”我一边找着,一边大声呼喊,声音在四周回**,依然得不到一点点回应。
陡然间,我的眼睛睁大了,我看到在前面最多几丈远的地方,影影绰绰的站着几个人。进入隔断以后,我的心一直都高高悬起,几道人影被发现的同时,我随即就地一翻,趴着一动都不动。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找到河眼是走了狗屎运,这种地方不可能还有别的人。但是走到这儿,我才真正察觉出,河眼仿佛没有想象中那么隐秘,不仅我来了,我爹来了,还有几个人先我一步,进入了隔断后的空洞。
洞顶的光不甚明亮,只能让人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趴在地上一边无声无息的朝旁边移动,一边紧密的注视着前方那几个人。但是看了至少一刻钟,那几个人还是站在原地,仿佛连气都没有喘。
漆黑的河底空洞,几个僵立的人影儿,立即让充满危机的环境里又多了几分诡异。我一直在冒汗,却很想知道,这几个提前进入河眼的,到底是什么人。河眼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我总觉得除了河凫子七门的人之外,再没有谁可以轻而易举的找到河眼。
又看了一会儿,我起疑了,心里不断的嘀咕,因为如果那几个人是活人的话,不可能这么长时间纹丝不动。我壮着胆子开始慢慢的朝前爬,爬了一段儿,洞顶那些闪光的珠子,好像又明亮了几分。
距离一近,光线又亮了些,我终于模糊的看出来,那几个人身上,好像扑着一层白灰,他们和真人一般大小,分明就是几尊死沉沉的石像。
“娘的……”我忍不住就小声骂了一句,这几尊石人栩栩如生,让我提心吊胆了这么久,身子趴在地上,都快要冻僵了。
我翻身爬起来,知道暂时没有危险,心神也就安稳,但是看着看着,我又觉得有点诧异。
一个,两个,三个……在洞顶的亮光映照下,我仔细数了数石人,不多不少,一共七个。可能是这段日子始终在打听河凫子七门的事情,我对七这个数字,有些敏感。
只有河凫子七门才能找到的河眼里,矗立着七个石头人,这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偶然吗?
由此一想,我看的更仔细了。七个石头人杂乱的矗立,相互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我绕了个大圈,从石人后面先观察了一下。这一圈绕下来,我咂咂嘴,觉得七个石头人看似杂乱,但它们各自矗立的位置,恰好应对着天穹上的北斗七星。
我并不懂得奇门阵法,但是眼前的这些石人,太过明显了,七个石人并不是随便就被摆在这里的,它们之间隐约的结成了北斗阵。
七个石头人,无声无息的在这片黑暗之处矗立了无数岁月,我暂时察觉不到什么危险,又走近了几步。七个石头人的全貌,尽显眼前。我的猜测是没错的,这七个石头人,不可能和河凫子七门没有关系,因为七个石头人,全都断了一只手。
河凫子七门的七位老祖,当年就是各自断了一只手,而这七个石头人,亦都断了一只手。
距离又近了一步,我几乎把石头人周围的情景全部浏览了一遍。我看到七个石头人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坑。坑不算很深,七个石头人恰好矗立在这个长方形大坑的边缘。
我试探着走近一个石头人,不得不说,石头人的雕工太过精湛了,不知道出自那位巨匠之手,几乎可以乱真。
我围着石头人走了一圈,隔断后的空洞多少有点潮,长年累月下来,石人的表面凝聚了一层如同盐碱花似的白霜。石人的双脚下,有一个底座,在这儿矗立的太久,底座几乎都已经陷到了坚硬的地面中。
石人可以承受岁月的流逝和漆黑中的孤独,它没有生命,但是我看着这七个石人,心里突然涌动着一种难言的伤感。可能是石头人雕刻的太过真实,我感觉它们仿佛有自己的喜怒,有自己的悲欢,它们拥有灵性,在这片黑暗里,沉寂了太久太久。
我想要看的再清楚些,看看石人的身上会否留下文字或者图案,洞顶的光比较微弱,我点燃了熄灭的火把,火光熊熊,一下子把石人映照的那么清晰,我看了几眼,心头骤然一震。
在明亮的火光下,我猛的看出了一点破绽,或者说端倪,石头人外面那层凝结的盐碱白霜混淆了我的视线,火光爆亮的同时,我立即分辨出,这层酷似石皮的白霜下面,包裹的是一具真正的躯体。
人!这不是石头人!而是七个人!七个断手人!
我的手一下就发抖了,颤颤巍巍的在石人的衣角上触碰了一下,衣角并非石头雕刻的,那是实实在在的衣服,这一触碰,衣服外面沾染的白霜石皮就粉渣一样噗噗的朝下掉。我继续朝上轻轻的抚摸,当我看到石人的脸庞时,心头的感觉已经无法抑制,抚掉石人脸上那些代表着时间和岁月的白霜之后,里面露出的,是一张血肉干涸的脸。
此刻,我已经完全确定,这七个“石头人”,都是遗体,百年千年不朽不腐的遗体。
即便我再傻,也能猜出几分,传闻中,河凫子七门的老祖爷,都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儿亲传的弟子,就是他们齐心协力开创了河凫子七门。七门老祖爷后来的去向,无人知晓,但他们就算有再大的神通,总归还是人,总归还是要死的。
在他们身死之后,他们的遗体,被送进了河眼。中国人讲究死者入土为安,如果没有极其特殊的原因,绝对不会不把遗体安葬。
这七个石头人,多半就是河凫子七门开山老祖爷的真身!
七个老祖爷的一生,起伏坎坷,跌宕迷离,在他们死去之后,遗体还被搬到了河眼里,这是为什么?我的目光慢慢的转向了身边那个长方形的坑,七门老祖爷的真身按着北斗七星的位置,矗立在大坑四周,显而易见,他们是在镇着这个坑。
我的思绪纷乱,立即又绕着其余的几个老祖真身来回的看,时间过去的太久,河凫子七门的历史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我没见过老祖,即便再认真的看,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当我走到北斗阵“天权”星位的时候,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天权星在北斗七星中光芒最为黯淡,然而这个星位是整个北斗阵的要冲,最为重要。天权星位上的老祖真身和我的个头儿差不多一般高,轻轻的抹掉老祖脸庞上的白霜之后,从它的鼻眼五官,我似乎隐约看到了陈家人的影子。
心头的预感在不断的告诉我,这个老祖真身,是我们七门中陈家的老祖爷,是陈姓的始祖。
陈家老祖爷的真身,有一点点歪斜,顺着它的身躯往下看,我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祖的真身仿佛被人搬动了。真身下的底座和原来的位置只差了那么一步,如果不仔细看,或许就看不清楚。
就是因为老祖的真身被搬动了那么一点,所以让它看上去有一点歪,在观察之中,我又看到老祖真身的脚下,有一片很奇怪的印记。
河眼中的空洞与世隔绝,不会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空洞很大,但是地面干净的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然而老祖真身的脚下,是一片淡黄色的疙疙瘩瘩的东西,这些东西猛然看上去有点恶心,粘连在一块儿,时间又太过长久,几乎和地面结成了一体。
这个发现看上去是不重要的,但其余六个七门老祖爷的脚下,干干净净,只有我们陈家老祖的脚下,横生了这样一大片斑驳起伏的瘢痕。我不得不认认真真的去看,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看着,我的脑子就是一闪,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片瘢痕,其实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