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恩刚写完最后一份康复评估报告时已经天黑了，她对着电脑屏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已经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程医生还不下班？” 值班护士路过门口时探进头，手里抱着叠好的治疗巾，“今晚好像有雨，早点回去吧。”?

“等蒋医生过来对接下机器人数据。” 程以恩笑着摆摆手。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透，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她拿出手机想问问进度，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收回。蒋睿不是个磨磨蹭蹭的人，估计是被拖住了。

窗外终于落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密。

程以恩正准备关掉电脑，办公室门突然被轻轻推开，蒋睿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白大褂下摆还沾着细碎的雨珠。?

“抱歉来晚了。” 他反手带上门，气息还有些不稳，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下午的会诊超时了，刚结束就赶过来。”

他手里只拎着个黑色电脑包，身后空****的，没有其他工程师的身影。?

程以恩站起身：“没关系，我也是刚忙完。”

注意到蒋睿孤身一人，忍不住问，“其他工程师呢？”

上午商量好要一起核对硬件参数，周樾作为技术支持本应到场。?

“他们临时去调试另一台样机了。”

蒋睿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机器人系统界面：

“肌力参数问题，我在路上初步调了算法，你看看这个曲线是不是更贴合患者实际情况。”?

程以恩凑近屏幕，薄荷茶的淡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指着曲线拐点处：“这里的缓冲时间可以再延长1.5秒，老年患者反应会慢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 蒋睿的指尖和她的在屏幕上轻轻碰到一起，两人同时顿了顿，又默契地移开。

康复科病房的夜格外安静，蒋睿蹲在陈奶奶的病床边，指尖在辅助机器人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蓝光映得他侧脸线条格外清晰。?

“奶奶您试试这个力度。” 他抬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了点细小的汗珠，“刚才调了阻尼系数，应该比下午更顺些。”?

陈奶奶在机器人辅助下慢慢屈膝，脸上露出惊喜的笑：“不费劲了！小蒋医生你这机器真神。”?

蒋睿调试完最后一项参数，直起身时后腰发出轻微的响声，蒋睿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明天让护工辅助练习半小时就行，别太累着老太太。”

程以恩收起病历：“我明早查房再叮嘱一遍。”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时，走廊灯应声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电梯里镜面映出蒋睿眼底的红血丝，他这阵子连轴转，既要盯机器人项目收尾，又要处理住院总的交接工作。

走到停车场，蒋睿按了下车钥匙，黑色 SUV 毫无反应，连双闪都没亮。

他绕到车头掀开发动机盖，借着手机电筒的光检查线路，眉头越皱越紧。

程以恩发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蒋睿耸耸肩：“我车好像坏了。 估计电瓶亏电了，没事，我找修车公司过来搭个电。”

程以恩冲他招手：“上车吧。明天再修。”

程以恩把车开出医院大门时，蒋睿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项目结题报告。

“项目总算结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收到邮件，临床测试通过了。”?

程以恩打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恭喜你，熬了这么久。”

“不止这个。” 蒋睿侧过头，路灯的光在他眼角流动，“我住院总任期今天结束了，医务科刚发了通知。”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人事科说，这个项目能算进副主任医师的评审加分项。”?

程以恩心里一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她知道蒋睿为了评职称准备了多久，那些被他翻得起皱的专业书，深夜办公室亮着的灯，此刻都有了落点。“那太好了，总算有所收获。”?

她记得他连续一周睡在科室值班室，桌上的咖啡杯堆成了小山。

蒋睿总是做在前面，是个值得钦佩的师兄。

“其实还有件事。” 蒋睿打断她的话，声音放得很轻，“我姐刚才打电话，说温哥华的房子暂时不买了。”

蒋昭提过，之前为了让蒋睿和父母都过去，要把现在的小房子换成一个大的独栋，方便一家人住在一起。

“为什么不买了？”程以恩不解。

“因为我没有出过的打算，目前来看，还是国内的环境更适合我，而且...”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国内这边确实还有些没处理完的事情，这样一走了之，怕会留下遗憾。”?

至于是什么遗憾，他没说下去。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风轻轻吹着。

程以恩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故意把话题岔开：“陈奶奶的第二阶段康复计划得调整下，明天我们一起讨论？”?

蒋睿的指尖顿住了，眼里的光亮暗了暗，却很快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好啊，正好我明天上午有空。”

他转回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刚才在病房，奶奶还说…… 说我们配合得像多年的搭档。”?

程以恩握着挡杆的手紧了紧，换挡时故意让动作大了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们本来就是搭档，工作上的。”

她能感觉到蒋睿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点执着的暖意，像他种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沉默却执拗地生长着。?

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口时，蒋睿忽然轻声说：

“其实我没打算移民。”

他看着自家院子亮着的灯，侧过身看着程以恩，语气很认真：

“有些重要的人也在这里。”?

程以恩把车停稳在巷口，拉上手刹的动作带着点慌乱。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里程数，声音轻得像叹息：“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蒋睿没动，车厢里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他看着程以恩泛红的耳根，最终只是笑了笑，推开车门：“明天记得早点到科室，我带了新打印的康复方案。”

他下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晚安。”?

“晚安。”

程以恩看着他的身影走进隔壁院子，灯光在他身后亮起，温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她坐在车里，直到那盏灯在二楼窗口亮起，才缓缓发动车子进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