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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又是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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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叶带着女儿王槐花走进倪家大院,着实让坐在枣树下的倪瑞宝刘菊妹大吃一惊。

王豆豆死后三七祭日,芦叶上坟烧纸钱,见到墓身被掏出斗口大的洞穴,直入墓内,洞口布满清晰的爪痕。芦叶惊骇不已,也顾不上烧纸钱,逃回家中。她家的地被分了,无法谋生,收拾几件衣服带上女儿进城投奔倪瑞宝。

芦叶想着自己是以刘菊妹妹妹的身份嫁出去的,如今遇到困难,理应回娘家。她和女儿在县城辗转了两日找到倪府。

倪瑞宝和刘菊妹第一次见到王豆豆和芦叶的女儿,可是刘菊妹见到王槐花第一眼,心“格登”往下沉。她觉得芦叶的女儿这么面熟,再细看眉眼似极女儿倪思淼幼时长像。刘菊妹在心里说,这孩子是倪瑞宝的,刘菊妹没有因此生出愤怒,反而对芦叶王槐花母女更为亲切。

刘菊妹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芦叶的眼睛,她的心随之“咕咚”往下沉。自问:“她看出来了?”

芦叶望着倪瑞宝,他似乎失去了从前的精气神,人显得萎靡许多。

是呀!人世间,谁也经不住时光漂洗,经不住岁月长河慢慢洗涮。

当年倪瑞宝同意把自己嫁给王豆豆,芦叶内心恨死他了。如今见到他这副神态,所有恨意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芦叶曾幻想将一生寄托于他,原本以为他会保护自己。然而,他不但点头同意,而且出言赞成,没有一点犹豫。

那天她趴在他怀里痛哭,下跪哀求,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出言相救,他仅默默将她抱在怀里,默默流泪。

在她芦叶看来,倪瑞宝没有感受到她内心的绝望,根本没把自己的爱放在心上。

经历世事,芦叶不再是一个小女人的简单思维。想明白了,当初不是老爷要将自己推给王豆豆,真正操纵自己命运的人是刘菊妹,老爷当年抱着自己默默流泪,是他明白无法阻止这件事发生。

芦叶太相信太太,从进刘家就跟着太太,将太太当作亲人。是太太让自己去陪老爷睡的,当身心都属于老爷,却又将自己生生从老爷身边拉开。

等芦叶明白其中缘由,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说:“太太没把你当亲人,你仍是一个下人,是太太手使用的工具。

她绝望过,那种绝望使她滋生放弃生命的念头。可是当她感觉到肚子里有另一个生命在蠕动时,她下决心活下去,活下去的理由:孩子是老爷的,她爱老爷。

新婚第三天,芦叶拉住王豆豆,她说:“我是老爷弃了的一块土地,如果连你也不要我,那我只好去死。我知道你对老爷仅是表面上的敬和怕,骨子里有恨。竟管不知道两个人之间隔阂与矛盾,但我嫁给你,就是你的人,你的仇人就是我的敌人。”

芦叶看出王豆豆对倪瑞宝有敷衍搪塞。嫁给他三天不敢碰自己,却要早起去向倪瑞宝表明心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大骂倪瑞宝,把他骂得不是人,是畜牲,消除王豆豆怀疑。

当时芦叶惟一目的是想要一个栖身之所,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如果连王豆豆这样与自己同等身份的人也不要自己,她将无路可走。

回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往事,一种揪心的疼痛袭过芦叶全身。

此时,芦叶看着太太亲热地抱着女儿,她感到惊慌,她害怕失去女儿。

“来,到妈妈这里来。”芦叶一把将女儿拉进怀里,由于动作大,也太突然,扯疼女儿,王槐花“哇”地哭起来。

“太太,乡下小孩子身上脏有虱子,别弄脏了你。”芦叶抱歉地说。

“不要见外,你是刘家嫁出去的,如今王豆豆不在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还像从前亲如姐妹。”刘菊妹宽厚地说。

芦叶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心想又要假仁假意骗我,不知哪一天把我们娘俩都给卖了,她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挂着笑。

倪瑞宝听了刘菊妹的话,抬眼看着芦叶,大脑跳回逝去的岁月。

多年前的冬夜,一个小女孩赤身**站在自己床边,神情羞涩惊颤颤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他想起了在枪声的惊吓中进入她体内那一瞬间被勒紧了的感觉,一种无与伦比,无可比拟的舒服,让他想呐喊,想呻吟,那是一种爆炸前的酝酿过程。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再一次回到他的记忆中,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的渴望,他的目光潮湿起来,看到芦叶依旧是从前那般秀气,眉宇间依然笼罩惊颤颤的羞涩。到是身子比以前丰满了,大腿撑紧裤子,露出圆润的曲线,倪瑞宝似乎又活了。

芦叶没意识到老爷身心起了变化,还没从刚才的唐突中回转。想到自己对太太的态度,有些后悔,

“对不起!太太。”芦叶嗫嚅着小声说。

芦叶为缓和气氛说起另一件事,她说有人看到刘宝头上没有一根头发,成了秃子,在刘村露过面,还有人看到他在刘家老宅内四处翻腾,一无所获走了。

倪瑞宝惊异的问:“刘宝成了秃子,有没有听到传闻,王豆豆是死于一个秃子的闷棍之下。”

“啊?”芦叶一声惊呼,呆呆出神。

倪瑞宝陷入沉思,他想起王豆豆带着自己于夜间捉刘宝母子偷大洋的事。他在心里问,难道刘宝是寻仇?他会不会找到城里?一阵微风从院外旋进来,他哆嗦了一下。

“关紧大门。”倪瑞宝大声说。

芦叶母女的到来,缓解了倪瑞宝刘菊妹等待刘家昌寻找倪思淼回来的迫切心情。

粮店关了,不做生意,一家人闲来无事,倪天啸和王槐花前院后院跑来跑去玩耍,到也没觉烦闷。慢慢的,芦叶如同回到自己家中,不再拘束,仍如从前那般侍候老爷太太生活起居,照顾得周到体贴。尤其在老爷面前,芦叶很规矩,不会多看他一眼,似乎把从前的事忘记了。刘菊妹很满意,初时对她的戒备和防范,渐渐减弱。

生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眯上眼睛就想瞌睡。

一天中午,倪瑞宝刘菊妹午睡后起床,按习惯芦叶在他们起床前泡好茶放在厅里,起床后用。

芦叶端着茶杯进房,看到太太从房里出来往前院走。芦叶走进厅里,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奇怪,按惯例太太起床后也要喝水的,今天没喝水却一个人走出房间。芦叶站在厅里没进老爷睡房,她等候片刻。不一会,她从门缝里看到一个人影慢慢移近睡房的窗根下。

芦叶看在眼里,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她故意将进入老爷睡房的脚步走出响声,两胯扭得更为灵动。

“老爷,茶放在茶几上了,您是现在喝还是过一会再喝。茶凉了伤胃,要不我给您端过来。”芦叶说着话故意让茶杯盖与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喝,你给我端过来。”倪瑞宝说。

“是,老爷。”

芦叶端着茶杯走近倪瑞宝的床边,眼角余光扫向窗户,人影粘在窗边。

倪瑞宝一直在寻找机会和芦叶重叙旧情,可是,刘菊妹形影不离陪在身边,找不到机会。越是如此,越是激发他内心的渴望。此时,他见芦叶端着茶杯来到床边,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原本他是半躺着,芦叶没想到他的动作那么突然,力气那么大。竟管她预感到他会有所动作,还是发出一声惊呼,手中的茶杯跌落在**。

“老爷,小心茶烫着。”

“我的心比茶还烫,来摸摸我的心口。”

倪瑞宝将芦叶一双手拉进怀里,按在砰砰跳的胸口。

“老爷……放开我,小心让太太撞见,撵我和槐花走,我就无家可归了。”

“看她敢,这里不是刘村,不是刘家大院。这个家姓倪,这里就是你和槐花的家。”

倪瑞宝不知哪来和勇气,说话无所顾忌。

“老爷……不要,现在是白天,小心让孩子撞见,你让我这张脸往那搁呀!”

芦叶嘴上说,身子并没挣扎,任由倪瑞宝抚摸。当倪瑞宝一双手伸进她小腹和双腿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咦,光溜溜的?”

“我也不知道,一直没长出来。”芦叶俯在他耳边轻轻说。

“让我看看。”倪瑞宝惊喜地说。

“不行,求求你放开我,我不能再对不起太太,她对我和槐花像自家人一样。”芦花在他扯自己裤子时扭动身体,嘴里大声说。

倪瑞宝那管这些,解开她的裤带,将她裤子扒下来。

芦叶仅让他看了一眼,当他还在愣神中,没等他合拢张大的嘴,已经滑溜下地,迅速提上裤子,嫣然一笑跑出去了。

倪瑞宝愣愣地坐在**,虽然在她出嫁前曾多次抚摸过,揉捏过,如今再次见到,却有着与以往的不同,更为新奇。

过去他一直以为她还小,还没生出毛发,现在看来,她就是人们言谈中的白虎。

倪瑞宝醒过神来,连忙穿上衣服,蹬上鞋子想追芦叶回来。当他追出门,见到儿子天啸和槐花在院里玩耍,芦叶立在一边,脸上挂着羞涩的红润,眼睛不敢正视他。

倪瑞宝停住脚步,望着她,心里越发喜欢。

芦叶跑出房来时,故意在厅里原地小跑几步,等窗下的人影不见了才出门。

自此以后,芦叶不和老爷单独接触,故意与菊妹形影不离。她时常见到他用眼神暗示,她视而不见。

芦叶时常去后院,不久便与厨子胡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她常常来帮胡妈煮饭烧菜,闲聊城里新鲜事,聊来聊去就聊到了倪家院里的事。忽有一日,话题说到死去的吴盈月,胡妈发出一声哀叹。

“胡妈,干吗叹气了。”芦叶问。

“唉,奶奶死得凄凉,可惜了那么俊的脸,那样的死法。女人呐!一生有说不尽的悲痛。”

“胡妈,您听到过什么?”

“没有,奶奶临死前我就在身前,她说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太太。可是太太来了,抱着奶奶说对不起她,哭得呼天抢地,唉!凄凉。”

芦叶忘了手中活计,呆呆出神。

转眼,芦叶来倪家月余,入夏的热流悄悄在中午显现出来。

这天,倪瑞宝对刘菊妹说:“吴盈月七七日即将到了,我们准备好,到时回乡祭奠吧。”

当地风俗过完七七四十九日,下一个祭奠日将是周年忌日,对过逝的人来说,七七是死后较为隆重的祭奠日。

刘菊妹听了掰指头算了算,同意了倪瑞宝说的话。

采购灯烛纸马等祭祀用具由芦叶和家丁操办,转眼间离吴盈月七七祭日还剩两天,所需物品也已准备停当。

这天早饭后,全家人坐在餐桌前没离开,芦叶对刘菊妹说:“太太,还有两天,此时是初夏,天不寒水不冷,不如提前坐船从水路回乡下,路上既可以玩赏风景,也可以散散心。”

倪瑞宝听了立即来了兴致,天气风和日丽、暖风和询,确是河上泛舟季节。还可以船头钓鱼,边走边玩,两天时间绰绰有余。

刘家昌去了溪河镇至今没归,也没有任何消息,倪瑞宝和刘菊妹情绪萎靡,总觉得生活中缺少生机,没有气息。芦叶建议,刘菊妹也觉得可行。

“大家散散心到是一件好事,天啸跟我们回乡下,天嚎和天路还小留在城里胡妈照顾,我也清静几天。”刘菊妹说。

倪瑞宝听了她的话,立即吩咐张成荛安排船只,张罗船上吃食所需用品。

早起行船天空忽而飘起零星细雨,宽阔清亮的河面氤氲一层乳白色薄雾,船行其间,白雾悬于帆。

倪瑞宝倒背双手立于船头,船行时拂动长衫,愈加玉树临风,看呆了船舱里两个女人,刘菊妹和芦叶。

租来的这艘商船似乎下水不久,船身散发清晰的桐油味。两名船家一前一后,交错于两侧。船尾年长者右手掌舵左手摇橹,船头年轻后生奋力摇着双橹。

桃源县水路往临河镇是逆行。

为防止意外,又不想引起外人注意,倪瑞宝安排张成荛带两名护院家丁沿岸保护。

“老爷,下雨了,要不要进舱来。”芦叶问。

“细雨沾衣,轻风湿面,我倪瑞宝到是附庸了古人的风雅。”倪瑞宝“呵呵”笑着说。

“老爷,您变化真大,从前可没见您这样。”芦叶说,她说这番话心里忍不住觉得甜甜的。

“是呀,经历这几年城里生活,让我有变化,其实影响我的是蒋老先生,虽说他是裁缝,他的言谈与见识,让我学到不少东西。”

刘菊妹没想到丈夫此时想起了倪瑞冬的岳父,心里也跟着感叹。他只是给国民党官太太做一件旗袍被处决,想起来让人心酸。她知道丈夫想早点离开桃源县,由于心挂女儿,迟迟没有动身。刘菊妹拿出一支油纸伞走出舱,撑开遮挡丈夫头顶,与他并肩而立。

芦叶看着刘菊妹与老爷并肩而立,内心生出酸意。恰恰见到女儿与倪天啸争抢点心弄得船板满是碎渣,酸意生成恶气,抬手打了槐花一巴掌,嘴里骂道:“没规矩的东西,竟敢和少爷争东西,长大了还得了。”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掌力颇重,女儿摔倒在舱板上,“哇哇”大哭。

刘菊妹连忙返身回舱,抱起王槐花。

“不要打孩子,自己的闺女不心疼?”刘菊妹埋怨说。

倪瑞宝回过身,见到芦叶面带愧色,伸手从刘菊妹怀里接过槐花小声哄着。说来也怪,槐花到了他的怀里便不哭了,还将攥着的点心往他嘴里塞。

“爸爸,给你吃吧!”

王槐花这一声爸爸让芦叶刘菊妹以及倪瑞宝尽皆愣住了。

倪瑞宝欣喜地说:“好闺女,爸爸吃。”他张嘴咬了一口。

刘菊妹和芦叶对视一眼,芦叶看出了太太的不高兴。

“来,天啸过来,以后槐花就是你妹妹,你是哥哥,不许欺侮妹妹。”刘菊妹说。

“妹妹,给你。”天啸说,他将手中点心给了槐花,槐花脸上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俩人又牵着手船头玩耍。

刘菊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如眼前的河水翻腾细浪。当初阻止丈夫有纳她为妾,才将她嫁出去,想不到事隔多年转回来,还带个小的回来,如果认了这个女儿,明里暗里芦叶都是妾,岂不让她遂愿。

刘菊妹无法容纳。

船行一日,一半路程,细雨也在黄昏时停了,芦叶征求刘菊妹意见停船歇息一晚。

菊妹说你去问老爷,听听他是什么意见。

芦叶又去问倪瑞宝。

倪瑞宝举目四望,见天空虽阴沉,西边一抹浅浅的落霞在下沉,他想明天会是晴天,在此停一晚,让船家歇息。

命船家浅滩停船,张成荛和家丁在岸边埋锅造饭。

两盏马灯悬挂船头船尾,船和水面笼罩一圈蛋黄色的光影。

芦叶将饮食器具尽皆搬上船头,点火煽炉子炒菜做饭。

不多时,饭菜准备就绪,倪瑞宝一家围坐船头方桌,船工和家丁下船在岸边吃饭。

芦叶将准备好的一坛黄酒拿出来,另一坛白酒赏给船家和家丁。

芦叶对刘菊妹说:“太太,水上过夜喝些黄酒,船上湿气重。”

刘菊妹说:“咱俩少喝点,别喝醉了。”

倪瑞宝听到她俩也要喝酒,笑着说:“醉就醉了。”

静谧的夜空飘**饭菜和酒香,勾引水里的鱼儿不时跃出水面,引来众人惊呼。

倪瑞宝手端酒杯看着河面掠过点点萤火,内心颇为感慨。与菊妹成亲后再没经历过野外生活,诸多往事浮上心头,回想多年来经历过的诸多悲喜人生,欣慰能与妻儿平安走到今日,滋生豪气,端起酒杯连连干杯。

这顿酒直吃到众人尽皆有了醉意方才作罢。

船家拿起铺盖上岸与张成荛等人搭伙作半,抵岸而眠。

倪瑞宝喝得尽兴,醉意朦胧回舱躺下来。

芦叶和刘菊妹不知不觉也喝了不少,刘菊妹酒量本来就浅,她进舱和衣倒在倪瑞宝身边睡着了,芦叶进隔壁舱带两个小儿。

倪瑞宝并无困意,酒意使他心底潮起一股热浪,想推醒菊妹亲热一番,眼见她发出均匀呼吸,推了几下不见醒来,悄悄爬起身拉开芦叶睡的舱门。他看到芦叶睡舱门边,伸手拉她。

芦叶并没睡着,晚饭时也没喝那么多酒,只是一个劲劝菊妹多喝点,她预感到今晚在船上会和老爷重温旧情,一直在等。

倪瑞宝悉悉索索爬过来,她听到了,他伸手拉她,她已经迫不急待翻手压住,出了船舱,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夜色中,两个人搂抱在舱外甲板来来回回翻滚,你压我我压你。

“老爷……老爷,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死你了,快让我看看……”

“不要急,老爷……我让你看……”

他们喘息着喁喁私语,到后来听不到说话声,只有呜呜声。

没有月亮的夜晚,河水闪着流动的暗影,映照一具玉体摊开四肢静静仰卧。

“老爷……老爷……快点要我,这些年把我熬苦了。”

夜露濡湿岸边树叶芦苇莆草,水中碧青的水草如交缠的人随水波起伏,又如冬眠后苏醒了的青蛙,伸展四肢,开始了强有力的冲撞。

芦苇内小鸟被惊醒了,发出不安份的噪舌。

刘菊妹梦呓中翻了一次身,又悠然进入梦乡。

终于,他们平静下来,芦叶偎在倪瑞宝怀里说:“老爷,槐花是你亲生女儿。”

“我知道。”倪瑞宝抱紧了怀中的女人。

“老爷,我心中只有你一个男人。”

“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老爷……”芦叶喉头哽咽着叫他,将身子与他贴得更紧了。

良久,倪瑞宝抱了抱怀中的女人说:“我累了,想睡。”

“你睡吧,老爷,你去带两个孩子睡,我陪太太睡,小心吵醒被她知道。”

倪瑞宝口中唔了一声进舱睡了,他闭上眼睛再也无力睁开。

后半夜,岸上的船家和张成荛听到沉重的落水声,心中有些疑惑,欠起身没听到别的声音,惊诧的说:“刚才这条鱼少说也有五十斤。”

夜色褪尽,太阳从东方地平线露出半个脸,船家上船,准备起锚。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大声惊呼。

“太太……,太太不见了。”

是芦叶。

“老爷……老爷,快起来,太太不见了。”芦叶经声带哭腔。

船上岸上同时**起来。

倪瑞宝睁开眼,一骨碌爬起身。他忘了自己在船舱,头撞上舱顶,由于用力过猛差点当场昏过去,额头撞破了,鲜血长流。他顾不上疼痛,摇摇晃晃钻出来,与惊惶失措的芦叶撞在一起。

“老爷……老爷,太太在那边。”芦叶手指水中,浑身颤抖无法站立,瘫倒在甲板上。

倪瑞宝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到刘菊妹俯卧在水中,他没加思索纵身入水中朝刘菊妹游去。

张成荛跳进水中和倪瑞宝一起将刘菊妹拉上船。

刘菊妹早已没了呼吸,原本秀美的脸苍白肿大,像一块发面团,张着嘴,舌头半伸,样子阴森可怖。

倪天啸和王槐花被芦叶的哭声惊醒了,看到刘菊妹那张肿胀的脸时,吓得“哇哇”大哭,捂住脸再也不敢睁开眼睛。

倪瑞宝呆呆地看着妻子,仿佛一枪击中要害说不出话。他浑身淌着水,脚下汪成一滩。微风从河面刮来,禁不住打着冷颤,在场所有人受他感染,一起颤抖。

“太太呀!你怎么会掉进水里了……呜呜……”

芦叶哭声呼天抢地,倪天啸和王槐花惊惶失措的哭喊。

良久,芦叶清醒过来,拿过一件印有细碎枣花图案的水色上衣,盖在刘菊妹脸上。

船家和张成荛同时想到夜间沉重的落水声,醒悟不是鱼,是太太。他们清楚记得没听到呼救声,一个个迷惑不解。

船在晌午时分继续驶向刘村,原本是给吴盈月过七七祭日,如今却是给刘菊妹送葬。

倪瑞宝按水乡风俗安葬了刘菊妹。

刘菊妹丧事里,人们看到芦叶成了主心骨,大事小事由她操持。倪瑞宝经此一事似乎苍老了许多,常见他坐在刘少堂坐过的太师椅里,神情萎顿,目光游离。

入夏不久,连续几场暴雨过后,大运河又被灌满了,这场大水似乎大过当年朱秃子过河抢吴盈月。

大水来的太急也太突然,漫过过堤,一夜间淹至刘村围墙边,刘少堂吴盈月的坟茔尽数泡在水中。

洪水来的第二天,倪瑞宝走出刘村,看到露出水面的坟头有一条淹死的老狐狸。老狐狸少一只后脚,从脚腕处断的,仅剩光秃秃的腿杆。

这座坟墓埋着有刘少堂孙枣花吴盈月。

倪瑞宝呆立出神,痴迷的眼神延着水面伸展开去,他看到美丽的吴盈月欠起身看自己,那是她被抬着进刘村的路上。

之后看到刘少堂身着藏蓝色的长袍端着水烟站在枣树下,再细看,枣树下不是刘少堂而是自己。吴盈月笑容可掬走来,亲切地叫一声“老爷”。

倪瑞宝立在水边如此痴迷地望着远处,时而傻笑,嘴角流下一串涎水。

之后,倪瑞宝看到刘菊妹的坟墓。

坟头花圈和招魂幡在风中风车般旋转,发出“呜呜”“呼啦啦”的响声。

在往远处延伸,看到王豆豆的坟墓,还有张四皮和韭菜花的。

芦叶走出刘村寻找倪瑞宝,她身上穿着一件闪着水纹光泽的丝绸夹袄,脸上敷一层胭脂,脑后卧一枚烧饼大的鬏。

她走近倪瑞宝身边,握着他的手说:“老爷,水边风大,小心着凉。”

倪瑞宝转头看了看她,指着刘菊妹的坟说:“将来我无论死在哪儿,一定要叫天啸把我和菊妹合葬一处。把我的棺与吴盈月棺摆放的同一水平,虽不能同穴,靠得近一些,大家不会冷清。”

芦叶听了他的话,浑身打着哆嗦,眼前忽而出现两个女鬼撕扯一个男鬼的情景。

女鬼面容模糊,看不清是谁,似乎是吴盈月和刘菊妹,再后来芦叶看到是自己参与其间。她惊恐地蒙上双眼不敢再看,可是她蒙上眼睛看到王豆豆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你不是真心为我们王家兴旺,你只是想保住肚里的孩子。”芦叶返身跑进圩门。

倪瑞宝不知道芦叶走了,他仍眼望远处,看到菊妹的坟墓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他招手,刘少堂的坟墓也裂开一条缝,吴盈月也伸出手向他招手。

倪瑞宝双脚踏进铺展过来的洪水中,湿了鞋袜,长袍衣襟拖在泥水里,没了膝,他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返身往回走。

正在这时,从刘村里走来人,光光的头颅在阳光和连天的水色中异常闪亮。他手握一根酱红色枣木扁担,站倪瑞宝身后,无声地抡起扁担狠狠扫在倪瑞宝刚刚站直的腿弯处。

倪瑞宝毫无防背扑进水里,在倒地的同时,他伸手从怀中掏出手枪。

秃子再次高高举起扁担,劈落在倪瑞宝拱出水面的腰间,倪瑞宝听到体内清脆的折断声。

倪瑞宝忍着巨痛看清秃子狰狞的面容。

“刘宝?”

刘宝望着倪瑞宝,仍不说话,举起枣木扁担。

“刘宝,你是刘少堂的儿子,我是你姐夫,你知道吗?”

刘宝高举的扁担在空中停住了。

“姐夫?你是我姐夫?”刘宝望着倪瑞宝问道。

“我是你姐夫,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倪瑞宝说完扔掉瞄准刘宝的手枪。

这支枪在他怀里十多年,没有发出响声。

刘宝扔下手中的扁担,跳入河中,向远处游去。

一群人从刘村跑出来,倪瑞宝看到白发苍苍的爹娘都在人群里。他想站起来,可是双腿无法动弹,没有一点知觉,身体僵硬如一块木头,他记得刚才站立时水并不深,一个浪头涌来,身体轻轻松松漂浮起来。

他扔掉手枪,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抓着。他心急如焚,心想自己那么好的水性竟然在浅水里施展不开。

一个浪头涌来,倪瑞宝头顶没入水中,他看到吴盈月对自己展颜微笑,灿若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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