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三十九、纸里包火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刘菊妹用二十块大洋和临时编的谎言买到吴盈月要郎中保守的秘密,不是郎中贪财,而是郎中不知其中奥妙。

郎中说孕妇妊娠期间正常反应的话刘菊妹听了无异于当头挨一闷棍。

她却不敢滞留太久,怕掩饰不住内心慌乱。

如果刘菊妹没有怀疑,她不会背着吴盈月找郎中了解真相。那晚郎中诊断时吴盈月神情慌乱,已经让刘菊妹怀疑她心中有鬼。

刘菊妹一直对王豆豆说的事半信半疑,如今让她不得不信。

王豆豆和芦叶定亲,刘菊妹亲手送上二百大洋时,王豆豆父母那种无以为报的感激,差点痛哭流涕。

王豆豆送她出家门,悄悄说:“老爷吃了名为藜芦的中药致死的,我去药房询问过该药,与人参合用会产生剧毒。这副药是吴盈月配制让我带去南京给老爷服用,老爷服后肚痛不止,后经南京当地郎中看了药让停止再用,那时候我怀疑老爷的死与吴盈月有关。”

刘菊妹闻听此言震惊不已,诧异的目光在黑暗中盯着王豆豆良久。

刘菊妹坐在黄包车上,思绪混乱,心如波涛起伏。重新回忆王豆豆说的话,以及王豆豆对刘家昌说的话。

刘菊妹手摸怀中药包喘不出气来,长这么大没拍死过一只苍蝇,别说害人。

第二天天刚亮,刘菊妹亲手为吴盈月煎好药,端进房来。

她走在廊沿下,手哆嗦不停,药汤从碗中溢出来洒在手上。当她推门欲进房,掩饰不住内心慌乱,几次想倒了碗中药,可她还是忍住了。

“小妈,郎中说你的身体仍要进补,药不能停,这是我给你炖的人参汤。”刘菊妹说,她将药碗放在床边几柜上。

吴盈月看看药碗,再看刘菊妹神情,她被刘菊妹一大早为自己熬药汤而感动,端起碗一口气喝光,翻转给刘菊妹看,药碗里一滴不剩。

吴盈月望着刘菊妹,坦然地笑着说:“谢谢菊妹。”

“侍候您是我应该做的。”刘菊妹说,可是她掩饰不住内心惊慌,手脚在颤抖,她不敢久留不敢看吴盈月,拿上药碗匆匆出门。她跨出门槛时说:“白天我去粮店,回来再给你煎药。”

吴盈月喝完菊妹亲手熬的药,内心反而坦然了,她在心里说,这都是报应,人在做,天在看,迟早要还的。

从这天起,刘菊妹每天早晚炖一碗人参汤送进吴盈月房中,看着她喝下。

看起来吴盈月自己喝了刘菊妹炖的药,精神也有好转,不再龟缩房内,而是时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光鲜照人在院里走动。

那株从刘家大院移来的枣树,让吴盈月回忆起刚进刘家对枣树枝叶的新鲜与好奇。

倪瑞宝看着吴盈月的打扮,回忆她在刘村做太太时的模样。

半个月的一个后半夜,睡在外间的桃桃被吴盈月一声歇斯底里的呼痛声吓醒了。桃桃钻出被窝点灯进里间,看到吴盈月卷曲如虾从床头滚到床尾不停翻腾,桃桃吓得大气不敢出,端油灯的手在簌簌发抖。她看到吴盈月遍布汗水的脸苍白如床单,无法忍受疼痛,圆睁的大眼里满是泪水。

吴盈月第二声凄厉的哀叫,穿越窗棂,倪府所有人纷纷披衣起床。

最先入房的是倪瑞宝,他扑向床边握紧吴盈月的手。

“怎么了。”

吴盈月握着他的手,咬紧嘴唇不再喊痛,泪水无可竭止地流淌。

“我肚子里断肠……摘……肺的痛……。我……受不了。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不会有事的。”倪瑞宝说,他不顾旁若,将吴盈月紧紧搂在胸前,似乎房里只有他们俩人。

刘菊妹一脚房里一脚房外,她想起父亲当年痛楚难当的情景,没敢进房看吴盈月,转身回了自己卧房。之后她始终没再露面,躺在**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刘菊妹仍最早起床为吴盈月煎药,打开药包时默默将搀杂其间的褐色根茎尽数拣出来扔进炉膛内,她望着炉膛内褐色根茎燃起一股浅蓝色火苗时,眼里流下泪水。

这一次刘菊妹手端药碗走在廊沿下,脚步轻盈,没一星点药汤泼洒出来。

刘菊妹进房扶起吴盈月一勺勺将药喂进她口中。

吴盈月没犹豫,张开口喝尽碗中药,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目光对视,眼里都有笑意。

刘菊妹喂完药回房见丈夫醒来,坐在他身边说。

“买座院子给吴盈月住,等孩子生完了再搬回家。”

倪瑞宝睡意尚未褪尽,听了她的话如凉水敷面,清醒了,他张大口说不出话。

他被眼前这个女人如此宽阔的胸襟震摄,他张大嘴,傻愣愣地看她,吐不出一个字。

半个月后,吴盈月一应用具搬入那套四合院,桃桃跟着她,刘菊妹在邻近乡村请了一位厨艺不错的中年妇人,侍候吴盈月。

吴盈月不咳不吐,肚子也不疼了,脸上气色也好了。

春雨淋湿城外麦苗,油绿拔节。

钻入泥土深处的青蛙慢慢拱破湿土探出头来,伸展腰肢后腿用力跃起,越过青苗,鼓腮唱出冬眠醒来第一支歌。

私塾学堂里,先生摇着铜铃招集贪玩学徒,铃声清脆悠扬,穿透如烟如雾的春雨。

坐在黄包车里的吴盈月听着铃声,脸上挂着恬静的笑。今天她去找老郎中为她做流产手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孩子的父亲。坐在后面车上的桃桃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吴盈月只是说找郎中抓些药。

这些日子,吴盈月陷于一种深深的自责中,如果刘菊妹不停止用药,她会心安理得面对最终结果,不会对刘菊妹生出丝毫恨意。当倪瑞宝告诉她,刘菊妹同意生下孩子时,吴盈月说不出纠集于内心的复杂情感。

她觉得,一个人在保全自身自尊的同时,知道维护别人的自尊。

生下孩子,孩子有面对亲人的勇气与权力吗?有立于人世的自尊吗?

吴盈月觉得对不起刘菊妹,同为女人,刘菊妹能容下难容之事,自己呢,却从未为她想过。

吴盈月手扶肚子轻声说:对不起孩子,不是妈妈不爱你。是妈妈太爱你,不想你来到人世面对意想不到的复杂与无法面对的沉重。

郎中为她仔细掐脉,为她开药时犹豫不决。

“为何不见你先生同来,做这样的事要担风险,何况孕期超过三个月了。”

“先生生意太忙,去扬州采办货物不能同来,我这么做,是经他同意的。”吴盈月说着递上红纸封着的一百块大洋。

郎中思忖良久将药递给她。

回程时,春雨密密匝匝沾透衣湿,屋檐嘀嘀哒哒。

紫燕停止穿梭,与麻雀并排立于枯干了的枝杈间,振翅摇尾。

第二天夜里,吴盈月腹中一阵刀铰般巨烈疼痛,让她觉有一只手伸入腹中拼命掏挖,想把她五脏六腑尽数掏出来,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惊动外间的桃桃。

汗水聚成珠顺着发流进枕头,正如窗外不间歇的雨点落在青砖地面。

吴盈月在**无声翻滚,小腹下坠,似要将她整个人拉进地狱。

桃桃睡梦中听到院中葡萄藤在春雨中舒展筋骨,毛茸茸的嫩芽脱壳抽叶欢快呤唱。当藤蔓雨珠凝结成串向下滚落时,她忽而尿憋得难受,想就近在葡萄根下撒尿,忽听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声,她睁开眼,发觉自己在做梦,同时听到房内老鼠与猫打架的撕咬哀鸣。

桃桃打了个激灵,爬起来点灯进房,她看到吴盈月如蚯蚓蜷缩在青砖地面艰难蠕动。

吴盈月身下鲜血淋漓,揉皱的床单沾满鲜血。

桃桃魂飞天外,放下油灯去搀扶吴盈月,嘴里呼喊唤着:“奶奶,你怎么了?”

桃桃尚年幼,没见过这种场面,四肢发凉无力,她无法将吴盈月弄上床,连惊带吓哭出声来。

她突然想起厨子胡妈,放下吴盈月跑去耳房敲门。

“胡妈,快来呀,奶奶出事了。”

胡妈听到喊声披衣起床连鞋也没顾上穿,甩着大脚片子就出来了。

“奶奶躺在地上,流了好多血,你快去看看。”

胡妈闻言不敢耽搁,快步跑进吴盈月房里,见吴盈月正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往床铺上爬。

胡妈年长,经历过事,也有力气,虽吃惊不小并未惊慌。

“奶奶,发生什么事?”胡妈说着将吴盈月抱上床。

借着灯光,胡大妈看到吴盈月是下体出血,情知不妙,赶忙叫桃桃去弄些热水。

吴盈月此时神智尚清,却己精疲力竭。

“胡……妈,我……没事。”吴盈月说。

胡妈用桃桃端来的热水为吴盈月擦洗下身,擦洗中她神色越加不安,她看到吴盈月下体血流不止,她是过来人,看出问题严重,这样流血会死的。

“桃桃,我俩要快点送奶奶去找郎中,不然要出人命的。”胡大妈说。

桃桃早让满地鲜血吓得手脚无力,除了啼哭,无计可施。

“你去街上,能不能找到黄包车。”胡妈口中说着仍在为她擦洗,回头见桃桃未动身,破口大骂:“快点去,你要死呀,要不要我一刀剁了你。”

桃桃从未见过胡妈发火,此时见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赶紧跑出街门找黄包车。

桃桃不敢走太远,也不敢回去怕招胡妈骂,缩在门洞近半个时辰才退回房内。

“街上不见人。”桃桃畏畏缩缩的说。

她看到地下盆内盛满血水,一阵晕眩。

“不行,得赶快想办法。”胡妈说,她没穿外套,急得满脸汗水。

“你跟去找老爷,我背奶奶去郎中家。”胡妈风急火势立即就要背吴盈月起来。

“胡妈,奶奶身体弱,你这样背着一路跑能行吗?”桃桃说。

胡妈醒悟,焦急地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你快去通知老爷,我去请郎中,分头去会快一些。”

桃桃觉着要出人命,害怕的心情消除大半重,她冲入沉沉黑夜往城东跑。

胡妈没敢拖延,随后冲出街门请郎中。

雨依然绵绵密密,细雨中两个人身影分道而行。

吴盈月在她们出门后大叫出声,再次从**翻落地面。

倪瑞宝刘菊妹赶往城北四合院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他们不敢怠慢,心悬到嗓子眼,无法想象发生在面前的会是怎样的悲惨场景。

当刘菊妹推开吴盈月的房门,她被眼前情景惊呆了,她软软的跌坐在地上。

她没想过会是这般惨不忍睹。

吴盈月双腿蜷缩在一汪血水中,弯曲在青砖地面一动不动。

刘菊妹欲哭无泪,当她看到吴盈月嘴角在翕动,惊喜的扑过去抱起她。

“小妈,小妈。”刘菊妹双眼垂泪地叫喊。

吴盈月睁开眼,眼皮无力如软软垂挂的双手。

“菊妹,我…对不…起你……”

“小妈,别想过去的事,搬回来我们住在一起。”刘菊妹痛哭失声。

“菊妹,还有一件事,吴妈的儿子刘……宝是老爷的后代,你们去帮老……爷找回来吧!老……爷藏在枕头里的遗嘱只有我一个人看过,我对不起吴……妈,对不起刘……宝。”

倪瑞宝和刘菊妹看到吴盈月说完这一切,脸上浮现微笑。她似乎再无力说话,轻轻盍上眼皮。

倪瑞宝看到吴盈月洁如象牙般的脸上无一丝血迹。

匆匆随胡大妈赶来的郎中气喘吁吁,他放下药箱伸手搭上吴盈月手腕脉搏,过了一会将中指贴于脖子动脉处,良久松开说:“她己经去了。”

倪瑞宝闻听此言,大脑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白光里游过那条色彩斑斓的鱼,形如躺在地上满身上血的吴盈月。

他站立不稳软软的倒在地上,如吴盈月垂软无力缓缓合上眼皮。

天将拂晓,匆匆从城北四合院门前过的挑担客,忽听院内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

“小妈,你别走啊!”

哭声凄厉飘忽,来得太过突然,吓得挑担客抓紧担子撒腿狂奔,身后似有鬼影紧随。

吴盈月走了,是春末。

那天,人们看到十六人抬的黑棺行走在临河镇通往刘村的官道上。

吴盈月的黑棺是从桃县上船运到临河镇码头改用人抬。

倪天啸打头披麻手捧哭丧棒,天豪、天路跟在他身后。

倪瑞宝和刘菊妹一身重孝。

田间沟坡的农人停下手中农事,看着这支送丧队伍行走在雨后泥泞的黄土官道,显得沉重疲惫。

唢呐忽急忽缓悠扬凄凉。

扬起的黄色纸钱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落于泥泞中,耀眼簇新。

有人认出队伍中倪瑞宝和刘菊妹时悄悄说:“难道是少奶奶死了。”

“看来真是吴盈月了,你看他俩是重孝。”

“咂,那么美的美人呀,也走了。”

男人说:“可惜了。”

有人想起一顶大红花轿抬吴盈月进刘村是春天,那时梨花杏花全开了。

当倪瑞宝看着装着吴盈月的黑棺缓缓落进墓穴时,他扑倒在坟前嚎啕大哭,泪水滂沱。

天啸和两个弟弟见父亲如此伤心,连惊带吓扑进妈妈怀里惊悸而哭。

田野上一株株苦苦菜开着瘦小的黄花。

吴盈月的死,让倪瑞宝一夜间老了许多,心气减弱,连继续经营粮店的心劲也过去了。倪瑞冬较早前随蒋小妮和岳母离开桃源县去苏州继续绸缎庄生意,捎信来让倪瑞宝去苏州做别的生意。倪瑞宝最后和刘菊妹商量,有意去扬州,因为冯锦汉还驻守在扬州。

倪瑞宝决定迁居扬州请来了刘家昌,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他,另一个目的是想让刘家昌带他去溪河镇找倪思淼,因为刘家昌在溪河镇见过倪思淼的住地。

晚上,倪瑞宝和刘家昌坐在枣树下喝酒,天上半月透过枣树嫩绿的叶片,疏疏淡淡落在梨木方桌上。

“家昌,我和你姐姐去扬州,你和枣花要多保重。”

“知道了。”家昌闷头喝了一杯酒。

“给你留下五万大洋,以你的名义送给队伍上用吧!”

“以你自己的名义吧,五万大洋可以武装一个连,也是姐夫为中国革命事业出了一份力。我是共产党员,我代表苏中地区红军谢谢姐夫!”刘家昌说着又喝了一杯。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听到喝酒声。

刘家昌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倪瑞宝,他怕想起王豆豆说的话。

小妈死了,他不想姐夫也死了,可是那句话却如千斤重石压得他喘不出气。

“爸爸,舅舅,妈妈叫你们少喝酒。”倪天啸颠颠的跑来说道。

刘家昌将外甥抱坐在腿上,用筷子点了杯中酒放进天啸口中,辣得他伸长舌头,不停往外吐口水,逗得倪瑞宝和刘家昌哈哈大笑。

这是倪瑞宝自吴盈月死后第一次笑。

“去找妈妈!”倪瑞宝对儿子说。

看着儿子跑回正房,倪瑞宝从怀中掏出刘少堂给他的手枪,递给刘家昌。

“这是老爷给我防身用的,我搬去扬州就用不上了,还是你带着。”

刘家昌拿过精巧的手枪在手,左右端详,思绪万千,感慨万千。他忽然将枪平举起来,瞄准倪瑞宝的头,他眯上一只眼,勾动了板机,嘴里发出模拟枪声“叭”。

刘家昌看到倪瑞宝惊愕地瞪大眼睛。

刘家昌做完这个动作,放下枪,“呵呵”笑了笑,仿佛整个人轻松许多,他将枪还给倪瑞宝。

“姐夫,你带着防身吧。你还不知道,日本人占领东三省建立满洲国仍不死心,听说有大批日军登陆中国领土,这些都是软弱的国民党政府造成的,唉!多灾多难的中国人民呀!”

刘家昌长长的叹了口气。

倪瑞宝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恹恹的,他说:“好吧,这支枪还是我带着。”

“好,姐夫,我敬你干一杯。感谢你这些年为刘家付出这么多。”刘家昌说完“咕嘟”喝完杯中酒。

倪瑞宝不知道,刘家昌己经在心里把他枪毙了一回,从他嘴里发出那一声枪响过后,刘家昌不再记恨他了。

刘菊妹立于厨房门口看到了弟弟刚才的动作,望着俩人端杯喝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接到上级指示,近日将去斡旋活跃在运河水乡那支由哑姑带领的土匪武装,上级命令我去动员这支武装力量加入红军队伍。”

“真有此事那就太好了,思淼和哑姑在一起。我今天找你来也正是为了此事,我和你姐姐去扬州,哪忍心丢下女儿和土匪一生为伍,所以我找你来就是想请你带我去溪河镇找倪思淼,女儿的命运全靠你这个舅舅了。”

刘家昌听完姐夫的话陷入思索,过了一会,他问:“你想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日。”倪瑞宝说。

“我原本来也想明天动身的。”刘家昌说。

“我已经让张成荛将老爷购置的那批枪支全部集中起来,一并给你,原来组建的民团解散了。有家丁自愿加入红军,请你引荐。”倪瑞宝说。

第二天,刘家昌和倪瑞宝同是商人打扮,来到城门口。

刘菊妹听说去找女儿吵着闹着要跟去,倪瑞宝好说歹说劝她留在家里照看儿子,刘菊妹仍不死心,非得送丈夫和弟弟到城门口。

出了城门,倪瑞宝正欲摘下黑尼礼帽和妻子告别。

天空传来悠扬的鸽哨。他仰望碧蓝的天空一群鸽子展翅翱翔,仿佛凫游在碧清的水面上,鸽哨划过娇嫩阳光,越过林梢屋脊,飞向官道深处。倪瑞宝呆呆出神,正在这时,远处两匹白马从鸽群飞去的平坦官道急驰而至,肩扛担挑的农夫纷纷避让,城门口**起来,守卫从肩上摘下大枪平端,对准白马急驰方向。

倪瑞宝听到路人小声议论说:“是哑姑,哑姑来了。”

他听过哑姑,心头一喜,正想着,远处两匹白马颠颠而来,白马上坐着两个红衣女子。

倪瑞宝看着小女孩面熟,正想着,听身旁刘菊妹嘴里小声嘀咕:“思淼。”倪瑞宝仔细看时,果然是女儿倪思淼,情不自禁喊道:“思淼,思淼,女儿。”

刘菊妹也迫不急待跨前一步连声高喊:“思淼,倪思淼,我是妈妈。”

倪思淼回转身,看到两个中年人,冲自己叫女儿,她深感诧异。

倪瑞宝认出身披红大敞的哑姑,他兴奋地说:“她是哑姑,她是思淼。”

刘菊妹也认出哑姑,丢下手中包袱,冲上前拉倪思淼的马缰。

这时,听到守城卫兵大声说:“抓住哑姑,她是县里悬赏三百大洋的女匪。”

城门口原本歇着一群掮客,听到大兵拉枪栓推弹上膛,一下子炸了营,纷纷避让。

只见哑姑和倪思淼双手轻拎缰绳轻脚踢马肚皮,白马立即扬起四蹄,如两道白光飞进城内,瞬间无影无踪。

刘菊妹疯了一般往白马跑去的方向追去,一路不停呼喊。

“思淼……思淼,我的女儿……”

马蹄声急急踏过城街,七拐八拐不见踪影。

“姐夫,你和姐姐回去,我一个人去溪河镇,一定能找回思淼,给你们送回来。”刘家昌眼望着思淼和哑姑消失的方向说。

刘菊妹与倪瑞宝对视片刻,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当他们看到女儿仍活在世上,既心疼又欣喜。

“老爷,太太行行好,给几块钱买点吃的吧,我半个月没吃饭了。”

刘菊妹的心情悲喜交加还没平稳,一个要饭的老叫花子手捧又脏又破的黑陶碗,伸在她和倪瑞宝面前,嘴里不停叫老爷太太。

刘菊妹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浑身又脏又破的老叫花子,往倪瑞宝身后躲。

“去,去。走开,真讨厌。”刘菊妹鼻子里嗅到黑陶碗里的馊臭,一阵反胃,差点让她当街呕吐。

倪瑞宝也望着老叫花子,不由地浑身一震。再仔细看眼前长发遮面的乞丐,脱口惊呼:“刘少舟,你是刘大伯?”

刘菊妹闻听是刘少舟,惊愕地抬眼打量他。

那人看着倪瑞宝,全身如打摆子一般颤栗,转身跑入人群,一边跑一边高举黑陶碗,嘴里不停向行人叫喊:“老爷,太太行行好,我已经有半个月没吃饭了。”

“你看清楚了,真是大伯?”刘菊妹问。

“我是从声音听出来的,只是头发太长遮了面不敢确认。也可能是个疯子,是我认错了。”倪瑞宝说完拉着菊妹往回走。

刘菊妹脚步沉沉的,似乎迈不动。

“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倪瑞宝松开刘菊妹的手,朝老叫花子跑去的方向追去。

隔很远,刘菊妹看到倪瑞宝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洋放进老叫花子破碗里,她那颗紧缩的心松开了。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