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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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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倪府所有人都被吴盈月呕吐声吵醒了。

初时咳嗽,后来是呕吐声,愈来愈烈是干呕,近乎声嘶力竭,静寂的夜里让人生出恐惧感。

刘菊妹先起床并叫醒桃桃芦花来到吴盈月房中。

“小妈,是不是病了?”刘菊妹关切地问。

“可能是白天出门受风了。”吴盈月说,她的语调垂软有气无力。

“张喜子快请郎中来。”菊妹大声喊道。

吴盈月听了,连忙拉住刘菊妹的手说:“不用,明天就会好了。”

张喜子不知去或不去,立于门外等话。

倪瑞宝披衣起床说:“这么晚别去请了,明天再说。”

“不行,病人不能拖,小病拖成大病。”刘菊妹坚持己见,大声对张喜子说:“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快回。”

张喜子望了一眼老爷,见他没作声,这才脚踩尺余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街门。

倪瑞宝身披灰狐皮长袍,默立于暗黄色灯影下,人影拉长在雪地上像一张剪纸。他和吴盈月虽没再出言阻止,心中都不想此时去请郎中,谁也找不出理由不让去。

雪已经停了,万物静,惟闻巷口檐廊风吹空穴余音不绝。

倪瑞宝缩了缩肩,他又听到西厢房里传来吴盈月的呕吐声,他听在耳内仿如胸腔被大刀片划开缝隙,冷风吹进来,不胜寒冷。

他心想,菊妹反应最强烈时也没这么大动静。

吴盈月房内,刘菊妹关切的为吴盈月捶背。

“小妈你可不能有三长两短,咱家搬进城才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刘菊妹双眼垂泪,面容忧戚。

吴盈月听了刘菊妹的话,止住呕吐,攥住她的手。

“菊妹,我没事,我只是一个命苦的女人。”吴盈月没再说下去,眼泪流了下来。

两个女人想到各自伤心事抱在一起啜泣成声。

倪瑞宝走进来,给炉内加几块木碳。

吴盈月看在眼里暖在心上。

郎中师徒二人五更随张喜子走进倪府,学徒背着药箱亦步亦趋。因等太久,刘菊妹歪在枕旁与吴盈月合盖被子半梦半醒。郎中进院与张喜子说话将她们吵醒了。

张喜子先进房禀报,倪瑞宝让他带郎中去吴盈月房门外,自己并没出来与郎中相见。

郎中被引入房内,男眷自觉退出。桃桃芦叶原本一同进房侍候,倪瑞宝暗示她们出来。

郎中示意吴盈月伸出手掐脉时,她犹豫不决不愿伸出来,最终是刘菊妹用力把她的手拉出来。

“小妈,你不让郎中瞧,哪里知道得了什么病呀。”刘菊妹说。

吴盈月无可奈何,手伸出锦被,大脑在急速旋转,寻找不露馅的对策。

郎中约五旬,一绺长髯垂于胸前,余光扫向伸出被子外的手,中指搭于腕处,微闭双眼仔细聆听脉搏。

倪瑞宝立于廊下,忘了将衣服穿好,手心湿津津攥两把汗,全神贯注倾听西厢房动静。

房内异常的静,油灯火苗垂直燃烧不摇不晃,青花陶瓷茶杯口热气袅袅。

良久,郎中撤下中指捻着长髯,神情轻松,眉宇舒展。

见此情景,悬着心的刘菊妹知道大碍,轻松几分。

“当家的在吗?”郎中问。

“先生有事和我说吧!”刘菊妹说。

“等等,菊妹你先出去,让郎中跟我一个人说,别吓着大家。”吴盈月神情不安的说。

“还用瞒我?我是你女儿?”刘菊妹说。

“不是,我自己也在害怕,很少看医生,如果你体谅我就先出去,只要无大碍,我一定告诉你。”吴盈月欠身推刘菊妹出门。

“好,我出去。”刘菊妹见吴盈月态度坚决,走出门并掩上门。

“呵,给太太道喜,太太有喜了。”郎中见刘菊妹出门“呵呵”笑着说。

尽管吴盈月心中估计十之八九,经从郎中口里说出还是感到吃惊。她怔怔发呆,倪瑞宝忧心忡忡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吴盈月内心酸涩,面对郎中仍强装笑容。

“太太,你怎么了?”郎中问。

“哦,没事,谢谢先生。”吴盈月说。她欠起身从枕下拿过一个荷包,从中掏出一把大洋,放进朗中药箱中。

“先生,我有一事求先生。”

“太太,您太客气了,您请说。”

“请您暂不要把这事和我家人说起,如有人问就说是偶遇风寒即可,不日登门致谢。”吴盈月说,她的语辞恳切,目光哀求地望着郎中。

“好的,太太放心,我替你保密。”郎中说。

郎中写了一张药方放在吴盈月枕边,收拾药箱开门走出西厢房。

倪瑞宝让张喜子送郎中,他和刘菊妹走进吴盈月房中。

此时,吴盈月头蒙在被子里忽忧忽喜,悲喜交集却又黯然神伤。她听到有脚步声进房,知道是菊妹和倪瑞宝,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正在流泪,蒙上被子,擦干净泪水。她不为别的伤心,是为肚中孩子。

吴盈月感觉进来的人已经立于床边,她在被子下露出脸,是一张笑脸。

“郎中说是偶感风寒,吃两副药就好了。”吴盈月说,她拿过枕边的药方递给刘菊妹。

倪瑞宝看出她眼底的湿痕,已经知道答案。

“这下我就放心了,小妈。”刘菊妹轻松地说。

“天快亮了,天亮去命人去抓药这,当口大家赶紧睡一会。”倪瑞宝说。

“天亮了我去抓药。”刘菊妹说着为吴盈月掖紧被角,顺手将枕边药方拿在手里,吹熄油灯退出房门。

倪瑞宝想伸手阻止菊妹拿药方,觉不妥,伸到半路的手停下来。他走房门心事重重,下石阶脚下踩空,石阶上摔倒滚入天井,他似乎听到体内某处“咔叭”一声折断的脆响。

吓得刘菊妹尖叫一声,抢上前来扶他。

“怎么啦!摔痛了吗?”刘菊妹心疼的问。

“没事,又不是老胳膊老腿,哪能不经摔的。”

“你别逞能,小心无大错。”刘菊妹边说边拍打他衣上沾带的雪粒。

倪瑞宝站起身,还没站稳竟又软软的歪倒在地上。

刘菊妹大惊失色,再度尖声呼救,老佣小佣连厨子都披衣涌入院里。

张喜子刚送走郎中进入院里,慌不迭跑过来扶起老爷。

吴盈月听到外面的喧嚷,没顾上穿外套跑出来。

“摔坏了吗?”吴盈月关切的问。

“没事,你快进屋,原本就着凉了。”倪瑞宝对吴盈月说。

刘菊妹叫张喜子背老爷进屋,她自己返身劝吴盈月回房。

张喜子蹲下身子背起倪瑞宝快步送进卧房,将他放在**躺下。倪瑞宝强忍钻心疼痛没表现在脸上,牙缝里丝丝倒抽冷气,额上沁出一层汗水。

菊妹回房见如此情形,心知非同小可,眼泪呼一声冲出眼眶。

“这是怎么了,得罪哪路神仙,一晚上倒下俩人,快去请回郎中。”刘菊妹心急火燎的说。

“让别人跑一趟,喜子歇口气,这回去请本草药行郎中。”倪瑞宝说。

“老爷,我不累。”张喜子说完扶正狗皮帽冲入寒夜。

经郎中诊断,倪瑞宝为腓骨骨折。腓骨在脚踝内侧,不太容易医治。按常理这类失足多为崴了脚踝,却偏偏折了连接踝骨的腓骨,极少有这类病例。郎中一脸迷茫却也不敢拖延,用接骨土方下药。即时从鸡栏里抓一只公鸡和着草药捣烂成糊状,入锅加热贴于患处,然后用纱布包扎紧了,再用新鲜柳枝做成夹板固定。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从这日起倪瑞宝右脚被柳枝绑夹结结实实。郎中担心病人乱动影响愈合,连着膝盖一块儿缠住,右腿被固定死了,只能在**躺着。

东厢房里躺着倪瑞宝,吴盈月躺在西侧西厢房,两个人心里都无法安静。

天刚亮,刘菊妹叫上一辆黄包车直奔药房,连跑几间店才抓齐两人所需的药,回到家立即让桃桃拿去后院厨房煎熬。

倪府厨房里两具炉灶上分别坐着两只黑色药罐,大部分时间里不停冒着热气,黑褐色药液从透气孔咕噜咕噜涌进涌出,立于城东街头的人们时常嗅到倪府飘出浓郁的草药味。

躺到第三天倪瑞宝心里急如锅里沸油,无法忍耐,脾气暴躁,乱摔东西。按郎中所说最少要在**躺三个月,可是粮店诸多事务等着去做,更重要的一层,吴盈月肚中孩子三个月后岂不显出肚子让人看出端倪,如何是好。

倪瑞宝躺在**焦躁不安急火攻心,嘴唇上燎起一圈水泡。

他命倪瑞冬将乡下几个镇的分号总管召集床前开了个短会,会上明确粮店分号从即日起所有钱粮调度由倪瑞冬统一指挥,倪瑞冬则将每日调拨钱粮的事立账呈报给刘菊妹,由刘菊妹拿回家给倪瑞宝审核签章。

白天大家忙粮店大事,晚上收工会有一群人聚集倪瑞宝床边说话解闷。

自丈夫躺倒后,刘菊妹不再是大门不出的太太,她表现出固有的坚强,坚定与冷静。凛然不可侵犯,让人看了心生敬意。她白天由家丁护卫去粮店,回来后守在床边宽慰丈夫,不时抽时间去小妈房中聊天解闷。

这日,郎中给倪瑞宝换完药,刘菊妹前去粮店,吴盈月进了倪瑞宝房间,房内仅剩丫头桃桃在一旁侍候。

俩人见面碍着桃桃只能用眼神无声的问候对方。

“桃桃,你去厨房给太太炖燕窝,太太回来要用的。”吴盈月吩咐桃桃。

桃桃欣然而出,她前脚刚出门,房内两人已迫不急待抱成麻花状,嘴粘合一处发出老牛饮水“滋滋”声。

“我担心死你了,还疼吗?”吴盈月松开嘴唇问。

“不疼了,困在这里太烦躁。你呢,还难受要呕吗?”倪瑞宝手指插入她发丛。

“好多了,可能是担心你分心就不吐了。”吴盈月说。

倪瑞宝揽紧她不再说话,伸手入她怀里摸索。他闭上眼心里感觉她和菊妹的**形状大小都有区别。菊妹**哺过乳,失却弹性,而吴盈月**略微揉搓几下立马挺立变硬,他喜欢这种感觉。

“别撩我,我会想要的。”吴盈月趴在他怀里说。

倪瑞宝恋恋不舍地抽出手。

吴盈月将他的手重新塞回怀里。

“我摸摸肚子。”倪瑞宝说,他的手停在吴盈月小腹上轻轻摩挲。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这个孩子,我一个人生活太孤单了。”吴盈月说到此,一双秀美的大眼里两行清泪顺着鼻翼往下淌。

“我何尝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生下后,有人问你,孩子父亲是谁,你如何回答,将来他与天啸三兄弟如何称呼。”倪瑞宝停止不安份的手。

“我知道,可是我太想要了。”

“会毁了你我,还有这个家,你想过吗?”

“我没想过,可是我就是爱你,就是想要孩子……呜呜……”吴盈月再也无法平静,呜咽成声。

倪瑞宝眼睛氤出雾气,湿润了,长长一声叹息之后紧紧将她搂在胸前。

这一刻倪瑞宝体会到做人的无能为力和无奈,他对肚中小儿生出悲哀。

作为男人他对不起吴盈月,作为父亲对不起孩子。

“要不我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将孩子生下来,不让菊妹见到。”吴盈月眼里盛满泪水和恳求。

“你容我想想再作打算,这件事要计划周全,千万不能出意气用事。”倪瑞宝说

吴盈月不再说话,胃里一阵翻腾,她连忙手捂着跑出房,站在院中滴水檐下呕吐不止,撕心扯肺。

倪瑞宝听在耳内,伏在枕上潸然泪下。

在后来的日子里,吴盈月趁菊妹不在家,偶有进房里陪倪瑞宝说话。无师自通桃桃慢慢变得乖巧懂事,见奶奶进屋不等吩咐便溜出去,他俩乘机抱在一起亲热,由于腿伤多是吴盈月坐在上面偷偷弄成了,虽说不能尽情却也欢娱一番。

倪瑞宝在**躺了近一个月,拆去柳枝,换成木板。不再连着膝盖固定,可以曲膝收腿有几分自由,眼见伤处不再疼痛,慢慢好转。

吴盈月却呕吐频繁,本来胃口不好,吃什么东西都想吐,日见消瘦。

这一天倪瑞宝躺在**百无了懒,忽听外面“嗵”一声响,他浑身一激灵,大声叫桃桃。

桃桃进屋后说:“老爷,快要过年了,是小孩在街上放爆竹呢。”

倪瑞宝迷瞪瞪若有所思问道:“今天初几了。”

“年二十五,还有几天就是除夕。”桃桃答。

这天,刘菊妹较平时晚回来,张喜子回来禀报说太太要去药店取药,执意让他先回,所以在太太前头回来的。

倪瑞宝没说话,他想着快过年了,有许多事要年前做完。按常规粮店从年廿九放假,过了年初五开门,所有帮工工钱要结清,对粮店重要骨干要送上年货礼金,让他们带回家安心过年。这些事操持起来既琐碎又要细致,必须面面俱到,一个不能漏。

黄昏,刘菊妹坐黄包车回来,看到车夫蹬车跛着一条腿,她想起弟弟刘家昌,而且跛的形状非常相似,心里忽而一颤,几乎脱出口叫出家昌,但看车夫是年过半百,毡帽压得很低,胡须也有些白了时,悻悻地摇了摇头。

倪府从年二十六开始有了过年气氛,打扫宅院,置办年货,后院厨房传来鸡鸭叫。

这天中午时分,一个戎装笔挺,头戴大檐帽的军人推开倪府临街大门,门房惊愕中没来得及阻挡,来人已经旁若无人走进院里,径直往老爷房中走去。

家丁赶忙挺身拦住了。

“叫你倪老爷出来见我。”军人说。

家丁说:“老爷病了,不能下床。”

军人听说了,挡开家丁,径直走入正房,来到倪瑞宝房中。

倪瑞宝望看眼前笔挺的军人,只觉得他的大檐帽一圈红边异常刺眼,欲埋怨家丁没通报,放人进来,正想训斥,却见来人摘下帽子张开双臂叫道。

“大哥。”

倪瑞宝听到这声大哥,不用看脸已经知道是冯锦汉。

“锦汉,是你。”

倪瑞宝惊喜地望着冯锦汉,认出是他,张开双臂,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由于他仍是躺着,冯锦汉竟是压着他,两个男人在**畅快地大笑。

“大哥,想死兄弟了。”冯锦汉说。

倪瑞宝仅是“嘿嘿”傻笑,说不出一个字,半晌,俩个人从拥抱中分开身,各擂对方一拳。

“哥哥也想你。”倪瑞宝说。

倪瑞宝仍拉着冯锦汉的手冲屋外喊道:“快来呀,你们看谁回来了。”

隔壁房内女眷正围炉烤火,逗倪天啸三兄弟玩耍,听到倪瑞宝叫声,涌进房来。

“快去粮店找太太回来,说家里来了贵客。”倪瑞宝吩咐道。

吴盈月也进来了,冯锦汉见到吴盈月,双脚脚后跟一磕,挺胸,立正,右手伸直平摆于胸,敬了个军礼。

这个动作引得女眷愣了片刻,继尔哄笑。

冯锦汉脸涨红如刚走出窝的下蛋母鸡,挠着头显得颇为不好意思。

“见到我为什么没敬礼,不能男女有别,要给我敬一个。”倪瑞宝说。

“好,我给大哥敬礼。”冯锦汉双脚一磕,说:“敬礼”。

动作干净利落,甚是好看。

吴盈月这回没笑,带头拍手。

冯锦汉敬完礼,才又和倪瑞宝相视而笑。

“其实你是我姐夫,不该再叫我大哥。”倪瑞宝说。

“可是你从没叫过我姐夫,现在当着大伙的面叫声姐夫。”冯锦汉说。

如此一说到让倪瑞宝尴尬了,脸红许久竟没叫出口。

“呵,想不到当了兵胆子越发大了。”倪瑞宝说。

冯锦汉收起严肃表情哈哈一笑说:“还是我叫你大哥吧,我也习惯和顺口了,真听你喊声姐夫,我还不好意思应呢。”

这番话又引来女眷开心大笑。

“你现在生意越做越大,算得上是成功商人,可比我这个兵痞牛气得多。”冯锦汉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回家了吗?”倪瑞宝问。

“我是先回土粱村,才知道你到了县上,为了给你一个惊喜,现在瑞青和之阳还站在街口呢。”冯锦汉说。

“快去请进来,外面天冷别冻坏了之阳。”倪瑞宝对芦叶说。

冯家在土梁村被朱秃子放火烧了后,冯锦汉在桃源县征兵报名处填了张表,当即被大胡子推荐去了国民党南京驻军新兵教导队学习,学成仍归大胡子所在的营。当年全营官兵从桃源县开拔后没出江苏境内,接到上峰指令去扬州城驻守。半年后冯锦汉成为大胡子营长贴身副官。

倪瑞宝心想,冯锦汉的骨子里透着大胆与硬朗,是块军人材料,如不然放着好好的家业不守,竟而在动**纷乱的年月从军,仅此一点不可小觑。

大胡子升为团长,冯锦汉从副官成为团警卫连连长。这次回来是接媳妇和儿子去扬州,他在军营附近买了房子。

过年倪府人气鼎盛,自搬入城里还是第一次这般热闹,倪瑞宝将父母接来城里。

桃源县国民党守军原是大胡子连长旧部,如今冯锦汉是大胡子团长的警卫连长,在桃源县守军眼里是不小的官职,所以你宴我请相互走动竟而牵动了县党部要员。

一时间县上军政官员时常出现在倪府,宴请不断,猜拳行令不绝于耳。

倪府门庭若市,有骑马有坐轿,倪府在桃源县政界军界一夜成名。尤其是通往倪府的马路两端时有身着土黄色服装的士兵端枪守卫,行人绕道而行。

倪瑞宝原本不愿意与这些人来往,很清楚官员与兵痞的德行,所谓官匪即是官如匪,匪与官的相互勾结。可是,他一个也得罪不起,硬着头皮应付。

倪瑞宝命人套上大车给桃源县守城军营送去一百担白米。

过年期间,惟有吴盈月落落寡欢,很少抛头露面。虽呕吐声少了,却时常咳嗽,她心想不要人前人后咳嗽讨人嫌。

倪瑞宝也很少到她房里说话,每日与冯锦汉等人喝酒,晚间两人相互诉别后几年的经历见闻,最吸引倪瑞宝的还是冯锦汉军营里的故事。

从过年开始刘菊妹给吴盈月煎药的事忘了,不知不觉停了药。

年初五黄昏,落暮的城东尘道上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远远看到男人跛腿,走路身子向右一歪一歪有些滑稽。他们走进倪府院前,守门的张喜子一眼认出是刘家昌和毛枣花,张喜子欢天喜地的进院通报。

意想不到的惊喜,最为兴奋的是刘菊妹,抱着弟弟和弟媳喜极而泣。

没人知道,刘家昌回桃源县一个多月了,他俩被地下党组织派回来摸清桃源县城国民党守军布署,为红军攻取桃源县城作前站和内应。

家昌和枣花以原来肖劲松的茶庄作掩护,事实上从冯锦汉进了县城己经被中共地下党组织眼线盯上了,如果不是因为冯锦汉与倪瑞宝的关系,刘家昌是不会在完成任务之前露面的,他此时目的是要弄清楚冯锦突然回来是否与桃源县布防有关。

见到弟弟和弟媳惊喜之余最为心细的还是刘菊妹,她问:“孩子呢。”

倪瑞宝也想起当年枣花离开时有身孕。

毛枣花听到姐姐问话,眼里滚出两行泪水。

“姐姐,孩子没了,我对不起家昌,对不起刘家。”毛枣花失声痛哭。

原来刘家昌和枣花跟随肖劲松去镇江,加入共产党组织。按指示,夫妻俩建立一个联络站,负责收集镇江的情报,由另一个交通站转送南京联络站。

由于南京联络站出了叛徒,刘家昌夫妻被出卖了。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里,联络站被敌人包围了。那时他俩的孩子刚五个月,如果不是孩子半夜突然大哭吵醒了他俩,刘家昌一家三口一个也别想活下来。

毛枣花以为孩子饿了要吃奶,她的奶水不足,便下床找暖水瓶冲糖水。头天晚上刘家昌在灶房用热水洗脚,忘了将暖水瓶拿进睡房,毛枣花开门去厨房,看到瓢泼大雨,正在犹豫是否拿雨具,一道闪电长空划过,照亮院子。枣花赫然看到临街院门开了,院门口站着端枪的敌人。闪电里枪刺寒冷夺目,枣花陡觉一股寒气扑进心里。闪电过后眼前出现短暂的黑暗,枣花在这短暂的漆黑里占着对自家地形的熟悉,退回房并栓上门。

“我们被敌人堵住了。”毛枣花说着从枕下掏出枪,跳上床将后窗推开。

从建立联络站,想过诸多可怕的后果,后墙的窗户就是为了出现不测设计的退路。

“你抱着孩子走,我掩护你们。”枣花说。

“不行,你带孩子走,我跑不快,会连累你们。”

“快点,敌人进院了。”毛枣花说话间麻利地抱起孩子。

后窗是围墙,围墙外有一架梯子,只要下了围墙,便可以顺着菜地跑进河边的树林,进了林子便有脱身机会。

正在这时,敌人已经用枪托撞击木门。枪托与木门撞击发出的响声,在雨夜中令人心惊肉跳。

女儿在巨烈的撞门声中哭声更加响亮和尖锐,也正是幼儿的哭声使敌人急于撞毁木门,木板在碎裂。

刘家昌和枣花对看一眼,明白了摆在他俩面前的一个重大问题。

孩子的哭声会把逃跑线路暴无遗。

“走吧!将来我再给你生。”毛枣花说完这句话眼泪如窗外大雨瓢泼着“哗哗”流了下来。

俩人在那一刻心比刀捅还艰难,各自在幼儿脸上亲了一下,搀扶着跳出窗外。当他们顺着木梯下了围墙,听到木门的破裂声,还有女儿的哇哇大哭。

这是他们听到女儿最后的哭声。

过去多年,每当雨夜,他俩会不约而同醒来,他们煎熬在后悔与自责中,反复不停问自己为何狠心扔下孩子。可是他们内心又很清楚,不这么做,他们俩会有一个人落入敌手,或者谁也活不了。

这段不为人知的经历是他们一生无法抹去的痛苦。

毛枣花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但是,在场的人看他俩的表情都知道孩子没了。

父母失去孩子的滋味让人不敢想象,这是人间最痛的悲情。

“男孩?女孩?”菊妹问。

“女孩。”

“孩子有名吗?”

“刘枣花。”

毛枣花说完这些再也无力支撑,瘫软在刘菊妹怀里。

冯锦汉不知道刘家昌是共产党员,那年他走时仅是知道他们俩夫妻是去寻访倪思淼了。可是当俩人目光相遇一刹那,俩人都失却了从前没有任何阻隔的亲切。各自眼底隐藏着一种隔膜,这种隔膜外人无法看透,只有他俩知道。

刘家昌主动伸出手和冯锦汉握手,同时象征性地拥抱他说:“我该叫你姐夫。”

冯锦汉手臂用力说:“兄弟。”

毛枣花收住泪,主动与倪瑞青亲切问候,互诉别后思念。

倪瑞宝和刘菊妹知道当年家昌随肖劲松走了,是参加中国共产党,但他们并不清楚共产党与国民党之间的关系。

当刘家昌与倪瑞宝拥抱时,刘家昌附在倪瑞宝他耳边悄声说别将自己参加共产党的事告诉冯锦汉,倪瑞宝在迷惑不解中点头。

此时,倪瑞宝发现刘家昌的眉宇间有一层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态,找不到过去一丝一毫的亲近、依赖,他觉得刘家昌和冯锦汉都变成了另一个人。

毛枣花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同一方法嘱咐刘菊妹。

倪瑞宝与刘菊妹都没明白其中道理,当看到家昌与毛枣花的郑重与慎重神态,知道非同小可。

晚上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饭时,听刘家昌与毛枣花讲述外面世界的故事。最为吃惊的还是瑞宝和菊妹。

刘家昌毛枣花冯锦汉各自与过去大不相同,言谈举止找不到过去丝毫痕迹,说话神态判若俩人,几乎是脱胎换骨。

倪瑞宝自愧不如,内心又为之慨叹。

刘菊妹无比欣慰。

刘家昌从谈话间了解到冯锦汉回来仅是接妻与子去扬州,他心里的担忧悄悄放下了。

如果敌人对桃源县进行兵力调防或增防,将会影响攻打桃源县的布署,

席间刘菊妹突然想起坐过一个跛足车夫,很像刘家昌,她说:“前些日子,我坐一辆黄包车回家,当看到车夫也是跛着一条腿,一下子让我想起家昌,没过几日弟弟真回来了,这或许是上帝故意在暗示我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是因为你太想家昌夫妻俩了。”倪瑞青说。

众人脸上挂着微笑。

刘家昌在心里偷笑,其实那人就是他乔装的,当听姐姐说看出了跛腿时,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明天开始,倪家所有人出入,要有固定车辆,不要随便街上叫车,如今倪家人在桃源县己不同往日,大家要注重言行举止。”倪瑞宝说这番话得到刘菊妹的赞同。

“车夫一定要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冯锦汉说。

这晚,一家人围坐喝酒吃饭叙团聚喜悦,惟独吴盈月推说身子不适没出来。

过了年初十,冯锦汉带瑞青和儿子回扬州,倪瑞宝赠冯锦汉两千大洋。

临行前冯锦汉与倪瑞宝刘家昌作了长时间交谈。

这晚,三个人走在城东街头,城市灯光零零星星亮在主街道和码头。大部分居民区尚未通电,黑压压的民房默立于残存的雪光中,惟闻零星或长或短忽远忽近悠扬的犬吠,让倪瑞宝忆起刘村冬天的夜晚。

在他们三个人身后有人背枪跟随。

“自日本人占领东三省,我总感觉有大事发生,国军调动频繁,小日本胃口不会满足于东北三个省,战事一触即发,你现在住城里不比乡村,还是别显富的好,万一哪天世道混乱成了众矢之的。”冯锦汉说。

倪瑞宝停下脚步,心提了起来。

“如果城里乱,我还是搬去乡下。”倪瑞宝说。

“平时多留心外面发生的事,粮店目标太大,一旦战起必将成为官匪共同目标。人是要吃饭的,何况为了打战。”冯锦汉忧心忡忡地说。

倪瑞宝愈听内心愈惊,自己哪里想到那么远。

闪念之间,倪瑞宝已经有心放弃乡镇分号,抽出资金转行经营药店。

“我早有转行念头,只是未能下决心,因为熟悉米行。”倪瑞宝说。

“诸事早作打算不会落于人后。”冯锦汉说。

“国军与共产党也在打,国与共哪一个是好人我也分不清。你参加的是国军,我便支持你!”

“姐夫,我有几句话想说。”刘家昌说。

“请讲。”

“国民党号称国军,却在不停后退,一枪未放将东三省拱手给了小日本,这样的国军能保卫咱们中国领土吗?能保护中国同胞生命吗?你也看到了,一些号称国军的正规部队的所作所为,不打侵略中国领土欺压中国人民的小日本,却在四处剿灭红军;同时还在互相割据称王,然后同室操戈,死伤的是自己的同胞兄弟,然后再到处抓壮丁,扩充军队,枪口不是对外,是在屠杀同胞和兄弟,这样的军队能称之为国军吗?”刘家昌说。

冯锦汉若有所思地望着刘家昌,他没有言语,而是拥着刘家昌肩膀小声说:“兄弟,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我各为其主,我当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却最好不要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我懂姐夫意思,还是希望你能认真思考,认真观察,看清谁能主载中国未来命运,谁能真正救国家人民于水深火热。”刘家昌说。

他们相互搂着对方,外人看了非常亲热。

“有一日我们再次相见,我不会拔枪相见,我们是亲戚也是兄弟。”冯锦汉说。

“不会,我绝不会先拔枪。”刘家昌说。

倪瑞宝跟站在他俩身后,却不知俩人嘀嘀咕咕些什么?望着家昌的背影,发现家昌挺直的脊背不再是从前那般孱弱,有一种自信。这个发现反而让倪瑞宝变得心虚气短,这种心虚让倪瑞宝失去自信。

倪瑞宝不知道什么原因造成自己忽然间如此惶然,是否因为与吴盈月**让他在刘家后人面前不再有从前的雄底气。

刘家昌先也冯锦汉作别。

这晚倪瑞宝和冯锦汉走了很远,聊了很多。如果不是倪瑞宝脚有伤,他们会走遍桃源县城区所有街巷。

临别之际,他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冯锦汉忧心忡忡地对倪瑞宝说,“我不在你身边,万事要小心,多观察身边的人,一定要好好活着。遇事多动脑考虑,在心里多划几个问号?”

倪瑞宝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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