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刘家大院张灯结彩,女眷涂脂抹粉画唇描眉,人人脸上洋溢新年的喜气。大门两侧高悬两盏大红灯笼,刘府二字夜间映在红彤彤的光团里尽显刘家如日中天、日新月异,这也正是刘少堂想要的气氛。
原本倪瑞宝不想在大门口挂红灯笼,因为年内刘家有人去逝,不宜张灯结彩。为此他请示过老爷,刘少堂说家昌因祸得福,将恩人全家接来过年,这件事才是真正的大喜事。
半月前请来三名大厨,杀牛宰猪。三尺长的肥鲤草鱼胖头鲢腌了几缸,屠鸡宰鸭不必细数,过年的架势比刘菊妹成亲更忙碌。
年前三天炸丸子煎酥肉烹煮扣肉弄得满刘村香气四溢,惹得路人舌下生津,吞咽口水。
年三十剪窗花贴对联,年夜饭东家和佃户齐集前院,一时间刘家大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开宴前按风俗去祠堂祭祀了祖宗和过世的孙枣花。
刘家昌已经去给母亲上过坟,烧过纸钱,此时跪在祠母亲牌位前,想起母亲临死前自己没见上一面,不由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他的悲痛引得刘菊妹的伤心,刘姓后辈跪地陪哭。
毛家人见此景,毛爷爷想起儿子毛朋,毛枣花想爸爸,枣花娘想丈夫,一家人沉浸于悲痛中。
倪瑞宝心想过年喜庆日子,全部人弄得哭哭啼啼有减时运,连忙来劝,好说歹说先将毛家劝停了,拉起家昌菊妹,各人这才止住伤心,陆续围坐席前。
毛爷爷坐上位,刘少堂倪瑞宝分左右相陪。
倪瑞宝养得肥肥白白,举止温文尔雅,与从前判若两人。
毛爷爷虽也如两位东家穿簇新长袍马褂,脸膛仍透着乡人风吹日晒黧黑与粗糙。
刘少堂仍在病中,太师椅中围了一圈被子,担心他受凉。
开席前刘少堂举杯简短陈词,感谢毛家大恩大德。先敬毛朋兄弟在天之灵,又各敬毛爷爷、枣花娘。
倪瑞宝没敢让刘少堂喝,等他说完了抢在手中替他喝了。
众佃户纷纷来敬东家,祝东家健康长寿。
倪瑞宝一一替他喝了。
互相敬酒,这才开始热闹,
倪瑞宝喝了不少,不敢再喝,起身离坐,对大门外招招手。没有人注意他要做什么?只听“当”一声锣响,锣声清脆,有人手中的筷子被突如其来的锣声吓掉了,跌落地上,引来哈哈大笑。
当锣声鼓声密集的时候,看到服色鲜艳,脚踩细碎锣鼓点的戏班演员鱼贯而入。一位脸涂如猴腚的老妪冲席抱拳说:“先给各位老爷太太少爷小姐拜年,芦家湾戏班表演扬剧《秦少游与苏小妹》,现在开演。”
小铜锣“当当……”敲起来。
倪瑞宝雇戏班年三十唱戏,是悄悄进行的,瞒过了刘少堂,众人从惊愕中清醒,欢喜不已。
刘少堂兴奋之余拍手欢迎,对毛爷爷赞扬说:“我这女婿做事周到,这事连我也瞒了,给我惊喜,好。”
菊妹见爸爸开心,心里暖融融的,夸丈夫此举绝。
锣响过后,扬琴过门,秦少游苏小妹出场。
吴盈月见了,“哧”笑出声,倪瑞宝也忍不住笑了。
如果秦少游和苏小妹在世,看到妆画成如此模样,不气到吐血才怪。用两个人物来比喻可能较为让人明白。秦少游脸妆象门神,苏小妹象媒婆或巫婆。
秦少游亮相唱道:“独坐山头乱如麻,恨恼我爹娘做事差,从小替我排八字,把我送到碧桃寺。那一日下山看见了一个穿红挂绿的女娇娃,我就把心动,我好似鳌鱼脱下了金钩子,这么一摇一摆下山来。”
苏小妹唱道:“可怜我两眼汪汪,恨二老爹娘,年纪轻,大不该把我送入王庵堂。恨起来我要去投江,急起来我要高挂去悬梁,投江悬梁又恐误了女儿家年少好时光,倒不如下山寻个俊俏小才郎。”
……
刘少堂不时被戏班里小丑滑稽鬼脸逗得前仰后合。
席间,倪瑞宝再代表老爷挨桌敬酒,先长辈后平辈,杯来盏往,倪瑞宝喝了不少酒。刘家昌自回家,并没好好祝福姐姐,他端酒杯说祝姐姐姐夫白头偕老夫唱妇随。
酒到半酣,倪瑞宝无意中与吴盈月目光相触。见她手端酒杯无声点头,喝干杯中酒。倪瑞宝扫视众人,见无人注意,也端起杯子点点头喝干了。
不知为何,这杯酒下肚,顿觉热辣辣一条火线通小腹,全身热烘烘的,无比受用。
倪瑞宝想,新年了,她祝福什么呢?
正在此时,裤脚被谁扯了一下,低头见白狐咬自已棉鞋底。倪瑞宝夹了鱼肉鸡块丢进白狐食盆里。白狐又拉他裤脚,他不知白狐此举是何用意,正想着,吴盈月低头寻白狐,俩人目光在桌下相遇,慌得倪瑞宝连忙直起腰。
桌下,吴盈月将一只脚搁在倪瑞宝的脚上轻点几下,倪瑞宝初时仍以为小白狐作怪,没去理,又被轻轻踢几下,他明白了。倪瑞宝不敢动,任由吴盈月踩着。原本倪瑞宝与吴盈月之间隔着刘菊妹,因刘菊妹坐久觉累,由芦叶扶回房休息,何时离开倪瑞宝没注意。
他内心害怕又无比受用,脑海里浮出她白白净净柔若无骨的脚。倪瑞宝身子挺直却有些僵硬,心底难以言诉的快感,让他全身微微颤抖。尽管如此,倪瑞宝精神的高度紧张,怕让谁看出端倪。
戏到结尾,秦少游与苏小妹合唱道:“呜呜喳喳,嘀嘀嗒嗒,劈劈啪啪,吱吱嗒嗒,一直把你抬到我的家,新娘袍儿来穿起。先拜天,后拜地,你我相对拜一拜。一年到两年,留起青丝发;三年到四年,生下个娃娃;五年到六年,娃娃会说话。先叫一声爹,后叫一声娘,顺了心愿如了意,自愿自成家,到后来白头偕老,子子孙孙富贵荣华。”
刘少堂和毛爷爷兴致高,带头齐声叫好,满院的人也一同拍掌。
正人们沉浸欢乐喜庆中,见到大门口有吵闹声,紧接着听到老妪的嚎哭和怒骂。
吴盈月连忙撤了脚。
“刘少堂你不得好死,害了哥哥害侄子,你过年红红火火,我家里锅也冷灶也冷,你会遭抱应的,老天爷会让你断子绝孙。”
一盏灯笼让她用竹篙捅落,噼噼叭叭焚烧,成了一堆肢架。
除了毛家,谁都听出是刘少舟的女人,刘少堂的嫂子。
没等刘少堂的嫂子冲进院里,已经让王豆豆等人阻住了。
刘少堂等刘姓族人都没起身。他对毛家人简短的解说是村里讨饭疯子。
倪瑞宝倪瑞冬俩人走出院门,看到刘家文的母亲头发花白披头盖面,破衣烂衫,棉衣破洞处露出棉絮,甚为凄凉。
想不到倪家文的母亲过到如此境地,倪瑞宝心头酸楚。
“婶子,我送你回家。”倪瑞宝上前搀扶她。
“你少假惺惺做好人,你不过是倪家穷小子,少来碰我。”刘家文的母亲说着朝倪瑞宝吐口水。
倪瑞宝侧身躲闪,但吐在长袍上,倪瑞宝表面没动怒,心里早已火冒三丈。心里说谁都知道是你儿子害刘家昌在先,自己蒙在鼓里,还有脸闹。
这时,瑞宝娘走过来,扶起家文娘。
“他婶,您老别和孩子一般见识,他们不晓事。”倪瑞宝的娘说。
刘家文的娘望着倪瑞宝的娘,想怒似乎忍了,嘴一咧“嗷”伤心大哭,形同荒漠孤独的母狼嚎叫,凄凉阴森。
刘家昌在院里双手握拳,鼻翼扇动,他想冲出去告诉婶子,是刘九把自己三百大洋卖给朱秃子。可是,他被刘菊妹死死拉住了。
刘少堂的嫂子在倪瑞青母女劝说下,安静下来,搀扶着送回家里中。
倪瑞宝递眼色给王豆豆,王豆豆跟着倪瑞青。
经此一闹,大家无心听戏,无心喝酒,年饭结束了。
门楼上重挂一盏新灯。
收了年夜饭,女眷忙着剁肉馅包饺子,初一饺子,初二面。
包好的饺子在抱厦廊沿间排得满满当当,似正在受阅的兵阵。
守岁时天地炮窜天猴各式鞭炮响了半夜,也把刘村过年气氛烘托得更加红火热烈。
守完岁,瑞宝娘和倪瑞青端了满盆热腾腾的饺子,王豆豆挑灯笼送进刘少舟家里。
初三、初四串门走亲戚,来刘家拜年的都是远房老少也有族中佃户,一波一波络绎不绝。
初五晌午,冯信之冯锦汉来给刘少堂倪瑞宝拜年,这次冯信之之行,是为冯锦汉求亲,带齐求婚各样礼品。
倪瑞青见到冯锦汉来了,躲进闺房不出来,冯倪两家举行了定婚仪式,刘少堂保媒。
冯锦汉定亲仪式上,刘少堂想到刘家昌的婚事,心里始留意这桩事。
刘少堂和毛爷爷年岁相当,平时能相聚一整天,许多共同语言,家长里短陈年旧闻,津津乐道趣味十足。毛爷爷会用中药,为刘少堂把脉,说他阳消阴长,气血亏损。此病根由不便说透,看吴盈月年龄早也一清二楚,开了张药方,多是人参熟地肉桂桂圆(龙眼)等补品。毛爷爷亲自熬制汤药,没半月竟将刘少堂调理得可以下地柱杖行走,咳嗽渐少。
刘家昌愈加对中医药理感兴趣。
毛刘两家冥冥中有缘,毛爷爷救了刘家昌,又治愈刘少堂顽疾,亲生儿子毛朋为救家昌舍了性命。刘少堂已逝女人枣花与孙女同名,刘少堂思来这一切似乎有某种联系。看着家昌与毛枣花串门下河岸,形影不离,有心让家昌娶毛枣花为妻,也是对毛家后人有个照应,对毛朋有个交待。
年初六午饭后,刘少堂与毛爷爷坐在厅里喝茶。
“毛爷爷,有一事想与您老协商。”刘少堂说。
“刘老爷,您客气了,有事您直说!”毛爷爷心生疑惑地说。
“我想替小儿家昌求亲,娶您孙女。您看这事成吗?”刘少堂有些言不达意,顾虑这事提出来是否唐突。
毛爷爷沉默不语,过一会才说:“这件事容我与孙女的母亲商量,她父亲不在,我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这对孩子不公。”
“老人家,我敬重您老,也是有心高攀,家昌自小腿落下病根,娶您孙女,是拖累孩子。”刘少堂言毕长叹一声。
“刘老爷,客气话咱先不说。如果你想着报恩,我们明天就离开贵府。救你儿子家昌不是为了等你保恩,毛朋救家昌丢了性命,那是他尽了长辈的责任。”毛爷爷说话时义正词严,面容严峻。
“毛叔,您老误会我意思了。如此大恩何以为报?如果我刘少堂有此意真是猪狗不如。”刘少堂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说。
“刘老爷,我们是寻常百姓,本份人家,靠河里捕捞,地里劳作度日,活的是真实平淡。”毛爷爷放缓语调地说。
毛爷爷想起毛朋,面容悲痛。
恰在此时,刘家昌毛枣花牵着手走进来,分别给两位老人问好,之后说说笑笑去刘家昌房里。
“刘老爷,失陪一会。”毛爷爷说完起身,唤枣花同去另一间房里寻枣花娘。
刘家昌见爷爷叫走枣花,不知发生何事,来到父亲身边,望着爷孙俩。
“家昌,喜欢枣花吗?”刘少堂问。
“喜欢,他们要回枣树湾吗?”刘家昌问。
“他们家不在这里,总要回去的。”刘少堂说。
刘家昌怅然若失。
“爸,留住他们。毛朋叔为救我,把命都豁出去了,我是男人我要对得起毛爷爷,对得起枣花和枣花娘。”刘家昌想起毛朋背上插刀的惨状,眼圈红了。
刘家昌经历两次劫难,人变得成熟稳重了。他对毛爷爷一家人感情很深,很想留住他们一家人永远住在家里不走了。
“爸爸刚才和毛爷爷商量一件事。”刘少堂征询说。
“商量什么事?”刘家昌嘴上问。
“你愿意娶毛枣花吗?如果你娶了枣花,就可把他们留在我们家,要不然,他们肯定会回枣树湾。”
刘家昌的脸刷地红了,嘴里嗫嚅着说:“爸。枣花还小,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我。”
“我娶你妈,她才十五岁。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没嫁也该有婆家。”刘少堂目光投向院中枣树,想起孙枣花。
“就算你同意,得看人家表态吧!”刘家昌说着话,心乱乱地跳。
“好,一会便知道了。”刘少堂说。
刘家昌有些紧张,双手攥紧了,来来回回地走动。
刘少堂旁观刘家昌神态,内心窃喜,儿子长大了。
一盏茶功夫,毛爷爷与枣花及枣花娘走进厅里。
刘少堂慌忙起身招呼让座,吴妈给每人沏了杯茶,端正放于各人面前。
“刘老爷,我与枣花娘商量了,孙女没有意见,家昌在我们家生活了一些日子,早己视同自家孩子。”毛爷爷说完冲枣花点点。
毛枣花羞怯的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游走一番,低头细声细气地说:“哥,我们自己说好吗?”她言毕脸颊飞起一片红霞。
“好的,枣花妹。”
毛枣花和刘家昌去了家昌房里。
几位年长者反而不安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一时找不到话题,干坐等候。
不多时枣花和家昌相继出来,刘少堂从家昌脸上没看出什么不妥,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吴妈,去叫家里人都到厅里,我有话说。”刘少堂对吴妈说。
吴妈出门,不一会吴盈月倪瑞宝刘菊妹陆续进来,毛刘两家团团围坐。
“家昌,全家人都到了,有话当着全家人说!”刘少堂望着刘家昌说。
“爸爸,我决定随毛爷爷回枣树湾,毛朋叔因救我不在了,我是男人我要撑起这个家,我和枣花妹妹仍以兄妹相称。”刘家昌神情凝重地说。
“哥。”毛枣花欲言又止。
刘家昌说的话刘少堂感到意外,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到是倪瑞宝也心知肚明,此时他不好说什么。
“月姨、姐夫、姐姐,爸爸以后靠你们照顾。”刘家昌说这句话时动了感情,语调发抖。
毛爷爷和枣花娘也感到意外,又被家昌说的话感动了。
毛枣花低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襟,忽而抬起头说:“哥,我愿意嫁给你,原来我想让你等我一年的,刚才听了你的话,我愿意提前跟你成亲。”
“妹妹,我们还是等守孝期满吧!”刘家昌感激地望着枣花说。
刘少堂和毛爷爷对视释然而笑,在他们心里两个孩子还小,没想到这么懂事,懂大人的心思。
“我同意家昌等守孝期满!毛爷爷您说呢?”刘少堂说。
家昌的亲事定了,他了却一桩心事。
“好,就这么定了。”毛爷爷乐呵呵地说。他高兴家昌随他们回枣树湾,心里说这孩子重情。
倪瑞宝走到家昌身边搂着他的肩说:“恭喜弟弟,枣花妹,姐夫给你们道喜。”
又定了一桩喜事,一家人面含喜庆,其乐融融。
过完正月十五元宵节,刘家昌随毛爷爷一家回枣树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