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地处托斯卡纳区,电影《托斯卡纳艳阳下》正是讲述了这一区域内的太阳。比起人声鼎沸的市区,它的周边小村镇又是另一番风格,绵延起伏的海浪般的山丘,郁郁葱葱的绿、五彩斑斓的光、闲庭信步的人……章兮兮坐在起伏的山丘凹地里尽情地晒着太阳,不远处有当地的居民拉着小提琴,琴声偶有不连贯,虽然不那么专业,却正好与天然去雕饰有了呼应,与自然显得更加融洽。
章兮兮摸着无名指曾经戴过戒指的位置,她想起第一次被人戴上戒指的情形,那不过是枚再普通不过的用饮料吸管的塑料包装袋制成的戒指,像极了他们当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春,时光易逝琉璃易碎。
伴随七月到来的是关系到千家万户命运的高考录取通知书,章兮兮和薛一笙并没有出现考砸了或者超常发挥的结果,和平常的水准差不多。薛一笙比她梦想的那所医药大学分数线高了十分,凭借运气她决定赌一把,报考了那所大学的西医外科。章兮兮则懂事地选择了南方的一所师范大学,虽然依旧没有父亲的消息,但她决定开启暑期打工生涯,为妈妈减轻一点学费的负担。
夏漱石则是在度假回来的途中查到了消息,厄运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颠颠跑来,招呼也不打。他的分数成了这一届高考最热门的话题,除了讨论自家孩子的成绩外,没有什么比一个优等生的滑铁卢更值得被关注了。要知道720分的总分,夏漱石模拟考试中最差的一次考了680,结果如今他只有600出头的分数,虽然比一本分数线高了不少,但是与之前向他伸出橄榄枝的重点大学可以说是无缘了。倒不是他为了章兮兮故意考这么低,而是他英语选择题填错了一行,答题卡填写失误,导致英语惨败。夏漱石也很蒙,蒙得差不多了,就去主动找了章兮兮。
章兮兮在当时最时兴的服装店美特斯邦威打工,薛一笙隔三岔五地去看她,有时候就坐在货架边上看小说,那时候她迷上了京极夏彦,看的是昏天暗地不可自拔,经常把自己看吓着了:“但是我一抬头看见周杰伦,心里就觉得特别安定。”薛一笙解释说。
“周杰伦是周杰伦,不是个菩萨好吗?”章兮兮劝说她摆正周杰伦的位置。
“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周杰伦。”薛一笙辩解道,随即头就被人一按。
陆展信提着琴盒走上前来,笑道:“周杰伦成虚拟人物了啊?你想他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啊?”陆展信笑容明媚,带着几分温柔,能把冰激凌融化。
章兮兮一边拿过结了账的工资两百二十块,心生发大财的错觉,一转身,看见了满头大汗赶来的夏漱石,大家顿时安静了下来。夏漱石随意地擦了擦汗,拉起章兮兮的手走出门外,在周杰伦的海报前停下,开门见山地问:“你报考哪里了?”
章兮兮将自己报考的大学说了,又补充道:“你不是出去旅行了,说后天才回来吗?”
夏漱石强颜欢笑道:“这不是着急吗?”
章兮兮知道他着急的背后含义,一定是看见了自己的成绩后,全家人连忙回家来讨论对策的事情。这段时间里,她是自责的,毕竟夏漱石为什么选择考试而不是接受保送?为的就是将来两人能在同一座城市。但是如今,章兮兮填报志愿的那所城市,最好的大学分数线比夏漱石的分数高不少。
夏漱石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揉了揉章兮兮的头顶,道:“没事,你不必自责,是我自己大意了。”
“复读呢?”章兮兮追问道。
“得了吧,复读干吗啊?”居南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插嘴道,“再说了,你下回不填错英文答题卡,会不会填错别的卡”?从逻辑上看,好像很是在理。
薛一笙从外头出来踢了居南川一脚,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居南川揉着腿,对陆展信抱怨道:“你看看这个女的,还想当医生哦,这么凶猛,一点都不温柔,过于坚强。”
陆展信笑道:“不坚强怎么当医生啊。”接着又问道:“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怎么来了?”
居南川挠挠头道:“的确是有事,我妈让我给我姨送点吃的。”说着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一袋子咸鸭蛋,补充道:“这家店是我爸爸开的,我姨在这里当店长。”
众人忍俊不禁,心想这个居南川炫富真是炫得不让人讨厌,也真真是种本事。
夏漱石着急回去填报志愿,与章兮兮说了两句便匆匆作别。章兮兮和薛一笙要去吃麻辣烫,居南川非要跟着去,大家揶揄他身为富二代不要吃平民的食物,打打闹闹往外走,经过周杰伦海报的时候,向来不追星,只爱古典音乐的陆展信瞥了一眼,道:“怎么冯巩还做代言了?”薛一笙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打。
夏漱石最终还是实现了他的梦想,和章兮兮在同一座城市里读书。章兮兮被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而夏漱石则被那里很好的理工大学的建筑系录取,薛一笙也如愿以偿进入了医学院的西医外科,居南川也和他们在同一座城市。唯一遗憾的是陆展信在上海,不过靠得也近,用现在的话说,都是包邮区。
他们四个人开学日期相近,都在同一天出发,就是在出发的时候穿插了一点点小插曲。
凭借漫画和家里财力考上了省城艺术学院的居南川,成了世代从商的居家的骄傲,用居爷爷的话说“做梦也没有想过家里出了个艺术家”,虽然爷爷奶奶如今老眼昏花,但是坚持要送孙子去上学。居爸爸居妈妈更是不用说,不仅仅大摆谢师宴,还给名下所有企业的员工们发了红包,接受了最大范围内的祝福。居南川的小姨、姑姑、舅舅等,都看着居南川长大,如今更是与有荣焉,纷纷表示孩子开学是大事,怎么能不去。这就苦了居南川,他原本打算和小伙伴一起坐大巴去省城,他连吃的都买好了,万万没想到不仅仅没有和小伙伴们一起坐车开学,送他的车队排场比旁人结婚还大,一溜的豪车整齐划一地开到了艺术学院里,也不知道算不算行为艺术的一种。
薛一笙和章兮兮两人被家长送到了车站,好一阵子作别后,她们才终于上了车,确定章妈妈走后,章兮兮又下了车,果然见到不远处走来的夏漱石,她颠颠地跑过去,两人忍不住短暂地拥抱了一下,随后夏漱石给了她两瓶饮料,两人说了点有的没的,章兮兮才发现夏漱石的行李没有带,有点紧张地赶紧问道:“漱石,你的行李呢?”
夏漱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爸妈说要送我过去,你跟我一起坐车走吧?反正都是一个城市。”
章兮兮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夏漱石的妈妈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优雅。章兮兮再一回头,看见了正在大巴上看小说的薛一笙,她不想丢下薛一笙,况且,她也不知道这路上的漫长时间她要与夏漱石的家里人如何度过,所以摇了摇头,但是又有些埋怨:“不是说好的一起走的吗?”
夏漱石伸手想揉章兮兮的脑袋,章兮兮让了过去,不愿意给他摸摸头,有些不甘心,毕竟她也准备了和夏漱石一起看的书、一起吃的零食,还有很多很多无意义的话,心里头觉得格外扫兴。夏漱石拆开饮料的吸管戳进饮料盒子里,随后拿起了吸管的塑料包装袋,绑在了章兮兮的无名指上,苦于不会打蝴蝶结,便打了一个死结。章兮兮被他逗乐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夏漱石就捏着章兮兮的两颊,将吸管塞进了她的嘴里,道:“我安顿好了就去你学校找你。”
章兮兮点点头,又噘嘴道:“切,才不稀罕。”
夏漱石捏着她的两颊道:“记得哈,帅哥都不是好人,只有我最好,又帅又好。”
章兮兮乐了,虚踢了他一脚,两人才恋恋不舍道别。
章兮兮的大巴驶出车站,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看见了停在一侧的夏漱石家的车,夏漱石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窗户互相看着对方,夏漱石抬起自己的手示意要看看章兮兮的手,章兮兮立刻明白了,也抬起了左手。虽然手指上是透明的塑料包装,但是两人都能看得见,两人都很欢喜,就在车子发动的一刹那,章兮兮手指上的那个塑料圈圈断了,她弯腰去捡,再直起身的时候,夏漱石的车已经开远了。章兮兮莫名有些伤感,总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可是这塑料包装袋本就不结实,就在她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时候,后座的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回头,吓了一跳。
“林晓森?!”
薛一笙也转过身去,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怎么也在这?”
林晓森乐呵呵地道:“我也去N市上学啊,我在审计学院,你们呢?”
“师范……”章兮兮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薛一笙按下。
薛一笙故意打趣道:“你该不会是明知故问吧?我说,林晓森,你是不是还没有死心啊?”
这一说让大家想起高中时候的往事,那时候林晓森给章兮兮献过几次殷勤,后来大概是忙于学业,又或者是看见了章兮兮和夏漱石才是一对就放弃了,也算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了。
薛一笙这一问,让章兮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倒是林晓森落落大方,笑道:“看来是命运给我了第二次机会。”说罢,从行李包里翻出来一本宫部美雪的小说递给了薛一笙,道:“这本书最新的,看过没?”
薛一笙看了一眼,高兴地接了过来,道:“你该不会转移目标追我了吧,我可告诉你啊,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几个人聊了聊,才知道林晓森考到了审计学院的审计专业,这个学校的审计专业属于全国的TOP5,这个专业的分数线,比这个学院的分数线几乎多出七十分。
“能跟数字打好交道的人真让人羡慕!”章兮兮由衷地感慨。
林晓森挠挠头脸都红了,薛一笙见他这样,补充道:“她就是随口跟你客气客气,你可别当真。”
章兮兮立刻明白过来薛一笙的意思,心想可别给林晓森不好的暗示,也连连点头附和,结果林晓森的脸更红了。
三人有的没的聊了一路,等到了省城的汽车站外头,林晓森自称家里的亲戚过来接,竭力邀请薛一笙和章兮兮一起,可以分别送她们去学校,章兮兮和薛一笙想了想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妥,便答应了下来,一路上还继续聊着大巴上的话题。
很久很久以后,林晓森家里的那位司机再看见章兮兮的时候,一眼将她认了出来,并且告诉她:“晓森他啊,去上大学的时候,为了追你,跟你一班车不算,还让我开车跟着,装着是省城亲戚在车站门口等你们。”
章兮兮对林晓森充满了感激和愧疚,之所以感激是因为她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表白就是因为林晓森,也正是林晓森间接地让她和夏漱石明白了彼此的心意。林晓森的爱是直接的,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又带着他与生俱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只是没有正儿八经地出手过,一旦出手,结局怎么样,还得另说了。所以在大学城市的选择上,不是只有夏漱石一个人想要和章兮兮在一个城市,林晓森也是,在接下来的四年里,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章兮兮在太阳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秋意正浓的托斯卡纳宛若一幅油画。章兮兮张开手,看着阳光从手缝里洒落下来,哪里的一年四季不美呢?对于要告别过去的人来说,哪里的落叶不值得欣赏呢?成年和少年的区别是什么呢?前者愿意体验变数带来的感受,随遇而安。而后者呢?后者偏偏要问个为什么,得知了原因后还不够,还会用实际行动去实践四个字——偏要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