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兮兮从佛罗伦萨前往博洛尼亚的火车上,手机被偷了,好在近期的照片都已经备份在了云端,所以也不太在意,并有了种解脱的感觉,原本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会想起何昭的碎碎念,想着回去如何面对他,这下子好了,手机被偷啦,她也没办法联系人啦!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转了个圈儿。
博洛尼亚美术馆外头的长廊上,有滑滑板的少年穿夕阳而过,滑轮的声音仿佛能与时空共鸣,章兮兮侧身让了让他,那少年微微一笑,带着羞涩和意气风发越过她。不远处的餐厅门口,有个打扮落魄的年轻人在拉小提琴,托陆展信的福,章兮兮听出来那是维瓦尔第协奏曲之一的《春天》,她想起陆展信,也不晓得他的巡回演奏会开得如何了,应该这几天是最后一场了。
陆展信是在演出台上晕过去的,他倒下去的一刹那想起的是自己高中的某一天,薛一笙在他的琴房里和一个女生约架,他已经不记得是为什么了,如今想起来,只是觉得很好笑,所以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嘴边是挂着微笑的。
薛一笙是在三个小时之后从论坛上得知陆展信出事的,那时她刚刚结束了一场颅内动脉瘤夹闭术手术,手术非常成功,甚至收获了护士们的掌声。读完硕士的她终于在而立之年后成了越来越有经验、被同行尊敬的神经外科医师了。甚至因为常常?领导、爱给小护士讲推理故事,收获了一票迷妹,小护士觉得她特别飒,常常给她送咖啡送甜点,就为了听她心情好的时候,瞎说八道的那些鬼话。谁也不知道,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是陆展信乐迷群的群头,虽然她在别人骂陆展信的时候还带头骂,竟然给陆展信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明星”之路,粉丝们都戏称她们自己才是陆展信的“最大的黑粉”。
薛一笙下了手术台,一边做着滴漏咖啡,一边看手机逛论坛,想看看陆展信的表演又会收到怎样的花式吹捧,谁知道论坛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陆展信晕过去的新闻和各路消息。水壶里滚烫的水漏了出来,她毫无知觉,她心里浮出最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一寸寸爬上她的头皮,让她不得动弹,愣在那里足足有一分钟,直到隔壁的小护士过来问她借推理小说看,她突然夺门而出。
比起夏漱石少年时候将爱的方式表达成?她逗她损她和偶尔的暖心,陆展信对爱的表达相当直接和冷静,他从头至尾一直坚定地告诉薛一笙:“我这种情况,找谁就是害谁,你可千万不要爱我,我们只是好朋友,永远。”
薛一笙起初是反驳的,用的都是章兮兮教她的措辞,什么“爱是奇迹,可以跨越一切”“只要彼此相爱就能创造奇迹”之类的话,陆展信通常听了一句开头,就自顾自地继续练琴,搭理都不搭理薛一笙。后来薛一笙怒斥了亦舒等人毫无实战经验后,一把夺走了陆展信的小提琴,开门见山地问道:“不就是会死吗?那又怎么样呢,你跩什么啊?死这玩意儿谁不会经历咯,就你厉害就你与众不同?”陆展信愣住了,竟然发现无言以对。
后来薛一笙又表白,又被拒,被拒绝的理由还是陆展信第一次跟她说的。薛一笙气不过,又骂:“反正我现在喜欢你,又不代表以后会一直喜欢你的咯,能不能谈一下恋爱,等到我玩腻你了,咱们就分手呢?”说完还好死不死地一副天真的表情看着陆展信。结果把陆展信气得够呛,连续一个月没理她。
最终薛一笙还去了趟上海道了歉,不是一个人去,而是拉上了章兮兮、夏漱石、居南川,美其名曰“团建”。陆展信从练琴房出来,看见风尘仆仆的一群人:居南川一脸开心地吃东西,夏漱石和章兮兮在旁边斗嘴,薛一笙卷着一本侦探小说在看,还是居南川吃着吃着一抬头先看见了陆展信,大家便一哄而上,居南川甚至因为扑得太猛烈导致陆展信跌倒。那阵势不知道的会以为是来寻亲的。
上大学期间,虽然大家所在的城市相距不远,这几个人却很难像高中时代那样想碰面就碰面,所以这次“团建”相当难得,让陆展信一下子很惊喜,张罗大家吃饭,和大家兴高采烈吃饭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和薛一笙还在吵架中,可想起来归想起来,也就只能作罢,毕竟大家欢声笑语,气氛盎然。
“你也是真忘了和我吵架吗?”陆展信非常真诚地问薛一笙。
薛一笙大手一挥:“说什么呢,我哪敢跟你吵架,再说了,见到你我就什么都忘记了,你非要生气……”
陆展信哭笑不得:“行行,我不生气了,我不生气了。”
大家哄笑,才明白为什么薛一笙突然要大张旗鼓地搞团建,追问他们俩为什么吵架。薛一笙开了一瓶啤酒,豪爽地说道:“反正都是我不好,这样吧,我自罚一杯。”说罢冲章兮兮眨了眨眼睛,章兮兮没明白过来,以为是要帮她倒酒,起身就倒酒,发现她还没有喝。薛一笙又冲她撇撇嘴,章兮兮还是有点蒙,觉得自己已经在正确答案周边徘徊了,那感觉实在太难受。
薛一笙仰头干了杯中酒,借着酒劲道歉,让陆展信哭笑不得,最终只能求饶:“你说你借着酒劲道歉,怎么感觉你是男的我是女的。”
薛一笙没有回答他,反而露出了醉态道:“我也不是个酒鬼,真的是不胜酒力的,总之我态度就在这里了,我要醉了。”说罢冲章兮兮狠狠地瞪了一眼。
章兮兮此刻终于懂了,二话不说拉着夏漱石说:“我们出去看月亮吧。”
夏漱石和大家聚得正欢,抬头透过窗户发现没有月亮,并明确指出:“真的没有月亮,不信你看啊,真的没有。”章兮兮毫不犹豫踢了他一脚,夏漱石才懵懵懂懂地跟着她先一步,离开吃饭的地方。
章兮兮和夏漱石在外头溜达,经过章兮兮的解释夏漱石才明白了过来,之所以出来看“看不见”的月亮,是为了给那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这两人当时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难得有机会,便手拉手去江边吹风了。恋爱的时候真好啊,哪怕毫无内涵的江风,都可以感受出千万层的含义。
陆展信带着看起来醉醺醺的薛一笙一路往他们订的酒店走去,酒店离陆展信的学校很近,道路两边都是梧桐树,路灯的灯光碎片洒落一地。薛一笙拉着陆展信的手,说道:“你摸过我的头,而且,我发现你只摸我的头,你连章兮兮的头都不摸的。”略一顿,又道:“你还说你不喜欢我,明明我在你这边这么特殊。”说着她就拉起了陆展信的衣角。
陆展信被她逗乐了,温柔地问道:“我还摸过狗的头、猫的头、兔子的头,你怎么就特殊了?”
这个回答让薛一笙猝不及防,一下子忘记装醉了,伸手就要打,被陆展信一下子拦截下来,两人目光一对视,陆展信反而不好意思,先转移了视线,松开了握住薛一笙手腕的手,被薛一笙一把拉住,她踮起脚尖,主动地吻了上去。那晚的路灯比月光还温柔,让人心醉,让人心碎。
在江边依偎着吹风的章兮兮和夏漱石,终于想起来忘记了什么,两人一对视拔腿就跑,赶到了之前吃饭的地方,居南川正醉得不省人事,餐馆老板正在纳闷:这人到底是不是和朋友吃饭?
那一吻之后,陆展信硬是没松口说自己也喜欢薛一笙,但是给了她一个承诺:“小薛啊,我这辈子都不会找女朋友,但是你可以找男朋友。”这句话一直被当事人履行了一半,陆展信真的从来没有找过女朋友,而薛一笙也一直没有找过男朋友。打那一吻以后,薛一笙就不再问陆展信这个问题了,相处起来比谁都“兄弟”,只不过她叫陆展信的称呼比较别具一格——“渣男”,陆展信也没辙,只好受着,久而久之两人就习惯了。
“渣男”陆展信巡回演出的最后一场是在N市,正是薛一笙念大学的地方,原本陆展信邀请她去,还给她留了最好的位置,但因为薛一笙临时加了一台手术,没有去得成,她说“下次吧”,多少感情的最后是以“下次”为台词的?
得知陆展信晕过去之后,薛一笙立刻通过校友关系,联系上了相应医院的同学,一路压着最高限速开到了N市。两个半小时后,她还穿着自己医院的白大褂,出现在了抢救陆展信的医院里。她一路上不敢去想陆展信到底是什么情况,生怕分心出车祸,直到停好了车之后,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进行了推理分析,那一刻她好像格外地冷静,冷静到排除了其他一切的感受,包括悲伤、担心和不安。陆展信到底是先天病的病变,还是查出了别的毛病?病变的可能性不大。因为陆展信有先天遗传病,所以身体检查上从来不曾耽误,他在打算做巡回演出前,还咨询过薛一笙,薛一笙非常仔细看过他的检测报告,只要不过分劳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段巡回演出的时间里,她忙于手术,一眨眼就过了几个月,两人除了在各自空余时间里联系外,都没有空儿见上一面。那么剩下来的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后天的病变了,如果是到了晕倒的程度而外观上没有任何异常,这样的病变很有可能发生在脑部,什么样的脑部病变,才会导致这个程度呢?最坏的一种可能是叫作胶质母细胞瘤,是一种会在半年内突发的脑内疾病,如果到了4级,那么就是回天乏术了。
薛一笙一路狂奔一路迅速推理,来到了手术楼的门口,她的同学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她来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充满力量的拥抱,轻轻说道:“患者是胶质母细胞瘤4级,已经去世了。”薛一笙穷尽一生一直都在看推理小说,这是她推理得最正确的一次,几乎是分毫不差。听见同学证实了她的推理后,她晕了过去。
梦里她想起自己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和陆展信在河堤上见面的情形。她为什么要考医学院的西医外科呢?为什么念完五年医学院后还要去读硕士呢?用她自己当年向陆展信嘚瑟的时候的话说:就是为了能够将来有一天给陆展信做手术,她凭借高超的技术,保他狗命一条。夕阳下她与陆展信打打闹闹,在河堤上说着笑着,她最难忘的记忆就是坐在河堤旁,一边看书一边听陆展信练琴,她一抬头,目之所及都是他。
薛一笙在美好的画面里醒来后,拒绝去看陆展信的尸体,并打算永远永远不去看他,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当陆展信还在做巡回演出,就当他要做一辈子的巡回演出而已,她不想面对**裸的现实。但是陆展信的律师将陆展信早就准备好的遗嘱给了薛一笙。
那份遗嘱上将他这些年赚的钱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家人,一半给了薛一笙,除了**裸的金钱交易外,他还给薛一笙留了一封简短明了的信,但是因为过于简单明了,还不如说是一张便条。
便条上是这么写的:
薛一笙,你要记得,我从来不曾爱过你,请你停止对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的人生是一场交响乐,我不过是其中的一种乐器而已,能在你的人生里奏响一点点声音,三生有幸。而你不能因为我的缺席,就放弃整场演奏会。
请你亲自解剖我的尸体,把一切合适的、能用的器官给需要的人。你终于拥有我这个渣男的肉体了,开心吗?不要害怕,你法医的梦想可以在我身上实现了。
薛一笙看完便条,抬脚就往太平间冲,此时陆展信还没有被放进冷冻库,她看见陆展信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跟睡着了没有两样,她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她指着他半裸的上半身破口大骂:“去你大爷的陆展信,到死你都要告诉我你没有爱过我是吗?去你大爷的陆展信,你不就是怕我因为你活不下去吗?去你大爷的陆展信,你记得我生日记得我梦想记得我所有的一切,为什么啊?陆展信、陆展信,你敢说你不爱我吗?陆展信……我们下辈子……下辈子还能不能遇到啊?!”她骂着骂着最终跪倒在了他的尸体边上,刚刚的骂声在封闭的太平间里回**,久久不曾散去,像是陆展信无法离开的灵魂的回应。她抬起手摸着他冰冷的手,那手指头上还有因为练琴留下的老茧。她摸着他的手指头一点儿都不怕,她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想要他坐起来跟自己说话,摸摸自己的头,把自己当成阿猫阿狗都行,她希望世上真的存在封建迷信,这样日日都是他的回魂夜,但是她知道,她的福尔摩斯再也回不来了,而小提琴是福尔摩斯唯一的乐器,她的人生就此失去了声音……
薛一笙的这位“渣男”朋友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很多人并不知道陆展信当“渣男”的真正原因,以为他是有偶像包袱不愿意曝光恋情,甚至觉得薛一笙与他是地下恋人的关系。就在她坐在殡仪馆外面、看着红红坠入天际的夕阳的时候,小护士找到了薛一笙,特意给她带来了一段视频。
一个月前,陆展信回家乡来给爸爸过生日,因为巡回演出与薛一笙总是见不上面的他,约了与薛一笙见面,没想到薛一笙当天要临时加一台手术,那台手术一直做到黄昏。陆展信带着零食来到她办公室,一直等着她。这段视频是薛一笙办公室里的监控,一个月要定期清除一次,小护士无意中看见了这段,便给薛一笙拷贝留了下来。视频中的陆展信放下零食后,看了一会薛一笙办公桌上的推理小说,过了一会,见薛一笙还没有来,就起身帮她养的绿植都浇了一点水,浇完水,又帮她扫了地、拖了地、倒了垃圾,然后将她办公桌整理得整整齐齐,整个办公室堪称一尘不染。直到此,薛一笙还是没有下手术台,于是陆展信站在落了墙皮、还碎了一角的破旧洗手池子旁,拉了一曲小提琴,他总是随时随地可以拉琴,好像琴里有他的灵魂碎片。薛一笙看着这一段视频,陆展信的巡回演出,仿佛在她这里专门开了一站。她看着这个画质拙劣的视频笑了笑,眼泪就直愣愣地掉在了屏幕上,摔得稀碎。
陆展信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小镇和薛一笙的朋友圈。最先赶来的居南川,他是一路带着“我靠我靠我靠”和“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赶到了殡仪馆,看见了薛一笙后抱头狂哭,已经哭干了眼泪的薛一笙冷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薛一笙在强打了精神后,并没有联系上章兮兮和夏漱石,发出的微信和打出去的电话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