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兮兮停在了佛罗伦萨郊外的一处酒店,这里只有油画般的风景,她躺在草地上等落日降临,看着手边的书,太阳照得太舒服了,她就昏昏沉沉睡去,睡醒了,就打个滚。一抬眼就看见孤注一掷的夕阳,分不清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就活在书里头。不远处有剧组正在拍戏,看着导演一边给演员说戏,一边挥着剧本,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有过当编剧的梦想。
高三那年,除了考试以外,最重要的话题就是谈论未来专业的选择。薛一笙自从因为近视度数太深被拒绝进入警校后,更坚定了要当法医的决心,无奈薛爸薛妈一直以“不吉利”为借口,屡屡劝说薛一笙放弃。
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居南川竟然在高三这一年点亮了自己画漫画的技能,居爸爸看了他的漫画,虽然私下认为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但是内心还是有点小得意。作为地产开发大户,居爸爸不缺钱,但是钱多了,心里头就有点遗憾,反思居家祖祖辈辈只顾着赚钱,技能点充满了铜臭味,如今儿子竟然有机会成为艺术家,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呀。面对过分自信的居爸爸,老师们不得不拿出居南川只有个位数的成绩单,希望居爸爸从此以后和老师们一起努力,督促居南川认真学习,而不是这个时候搞什么“艺术”。居南川拿着自己的画,有些垂头丧气,站在家里的劳斯莱斯面前觉得生活没有了方向。居爸爸却认为这不是个事儿,大手一挥道:“儿子,放心,爸爸从今天起,就开始去打听打听,捐多少钱才能进艺术学院,你放心,爸爸一定努力。”说罢上了车,司机礼貌地冲小少爷点点头告别,开走了车。居南川看着自己画的柯南,心想爸爸真好,点燃了自己的人生希望。
夏漱石已经开始收到了大学的提前录取的机会,一度成了市里的小名人,得到了无数家长和学生们艳羡的目光,在大家猜测中,当事人却一点儿也不急着定下来。他开始一头扎进给章兮兮补数学的事情中,导致章兮兮压力倍增,连吃饭都在背题。让章兮兮钦佩的是,夏漱石押题押得贼准,导致章兮兮的数学成绩在第二次模拟考试中,有了翻倍的增长,其他成绩正常发挥,然而名次却勇往直前,让她得意地向夏漱石“求表扬”。
夏漱石从足球场上出来,按着章兮兮的脑袋,道:“你这是背出来的,不是自己的理解,要是没有考到押中的题,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惨好不好?”
章兮兮虽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转眼就给忘记了,一股脑地沉浸在“我好棒”的气氛中。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她竟然见到了还穿着店里工作服的妈妈。章妈妈下岗了以后在小吃店里打工,店里的工作服颜色饱和度有些夸张,格外劣质和刺目。章妈妈看见她进来,将成绩单递给了她,压着怒火道:“怎么回事?”
章兮兮一头雾水,接过来看了看,正是这次的成绩单,疑惑地问道:“什么怎么回事?”说罢,她看了看老师,那个教导主任从班主任后头走了过来,看了看章兮兮,又看了看章妈妈,咂咂嘴摇摇头走了。
“有同学反映你作弊,你解释一下。”班主任说道。教导主任立马又折了回来,兴致勃勃地看着章兮兮,顺带指着章妈妈,阴阳怪气道:“你女儿很厉害啊。”
章妈妈满脸涨得通红,对章兮兮道:“考得不好没关系,你怎么能作弊?你知道这样有多丢脸吗?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对得起我吗?”
“我没有!”章兮兮因为生气,声音有些颤抖。章兮兮觉得自己可以解释清楚,但是面对老师让她讲一遍答对的题目的思路的时候,她怎么也答不上来。她分辩这是自己背出来的答案,并希望当场再背一遍解题思路来证明,但是没人愿意给她机会,都认为这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这时候史慧推门进来,走到章兮兮班主任的桌前,给了一只信封,道:“这是你们班章兮兮给我们班夏漱石的信,我希望她不要影响我们班的学习风气。”说罢义正词严地将信搁在了办公桌上。
章兮兮顾不上想这信她从哪弄来的,因为看着那信封上“夏漱石收”正是自己的字迹无疑,想着这扣上了“早恋”的帽子,可怎么办?只觉得血冲脑门,她一把抓住了史慧道:“关你什么事?”
史慧一把甩开她,带着高人一等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又打量了一下章妈妈,带着怜悯的姿态问道:“阿姨,夏漱石已经拿到保送名额了,你女儿还在考试作弊呢。”
章兮兮憋得满脸通红,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和夏漱石又不是朱丽叶和罗密欧,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可是真的被人放在台面上来说,她明白自己没有什么辩解的余地,只剩下气愤和恼怒,失态的样子更加坐实了这封信出自她的手。
“之前一对一补课的时候,人家夏漱石还被你女儿打了后脑勺,你女儿厉害的哟。”教导主任风轻云淡地插了一句。
章妈妈无比失望和愤怒地看向章兮兮,她发抖的嘴唇让章兮兮无处遁形,把头低得更深,不等班主任说话,一个耳光就甩到了章兮兮的脸上,章妈妈说:“又作弊,又早恋,还打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
比起真相究竟是什么,在无助的时候,最亲近的人的指责,更让当事人崩溃和后怕。一向爱哭的章兮兮竟然没有掉出一滴眼泪,她突然很想问妈妈:“妈妈,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坏?”她也很想问,“即使早恋了,哪怕真的作弊了,自己真的就是不要脸吗?”她还想说,“能不能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打我。”但是最终,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内心突然有点平静。
“她哪里不要脸了?阿姨,不要脸的是我。”
大家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夏漱石浑身是汗,显然是从运动场上过来,他气喘吁吁,走了进来,拿起了那封信,道:“我喜欢章兮兮,写过无数的情书给她,为了让她多看我一眼,我不得不考得很好,这样我就有资格名正言顺给她补习功课。她可怜我,才回了一封信给我。你们说,是谁不要脸?”
章兮兮的眼泪喷涌而出,她隔着若干个成年人,向夏漱石看去,他又一次成了她的英雄,在她人生的艰难时刻,他总是游刃有余、毫不犹豫地冲在她前头,这导致她对他的爱夹杂着依赖和安全感。
这事之后,章兮兮虽然没有再被追责,但是流言蜚语满天飞,在她背后指指戳戳的人更多的是女生,而史慧总是在遇见她的时候,带着嘲讽的笑容道:“学习不好,但是勾引男人倒是很在行啊。一个服务员的女儿,也配跟夏漱石在一起?”
章兮兮有时候会问薛一笙:“你说,我到底配不配?”
薛一笙扬起手中的推理书,道:“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章兮兮摇摇头。
薛一笙又道:“爱情就是,发生的时候,不需要任何推理的过程,这就是爱,越冲动越丧失理智越好。”
章兮兮苦笑着点点头说哦。
薛一笙拍拍她的肩膀道:“在逻辑学中,是没有相对这个概念的,所以,这件事情,只有一个人错,就是那个叫史慧的。”
章兮兮扒拉着手指头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段办公室的遭遇,仿佛是一场公开的处刑,风波已经过去,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这一切都被薛一笙看在眼里。
三天后,薛一笙和陆展信被教导主任叫进了办公室,他们被卷入了一起“校园暴力”的是非中,章兮兮想这两人互相打起来了?不能够啊。后来从居南川嘴里,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如果能让怯懦的心灵套上暖和的外衣,或许友情,是最佳人选。
薛一笙是在某一天课间时分,闯入了重点班,见到史慧后,问她:“你是史慧吧?你认识我吗?”
正在苦苦做题的史慧一脸懵懂,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薛一笙点点头,随即甩了一个耳光,震惊四座。
史慧被打蒙了,连回应都很慌乱,道:“你你你凭什么来我们班?”
薛一笙愣了愣,指了指自己的腿道:“凭我有双腿啊。”说罢扬长而去。
很快,史慧就打听到了薛一笙是谁,等薛一笙课间去厕所的时候,堵她在洗手池子边上道:“你敢打我?”说着就要打回去,被薛一笙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手腕,使得对方并没有得手。
薛一笙又狠又冷道:“你是不是要打回来?你就不怕被人看见?你要是想打,我们约个地方,一对一,你敢不敢?”
史慧点头:“有什么不敢?”
于是她们出现在了陆展信的琴房。
陆展信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表示起初很是震撼。因为自己练琴练得好好的,薛一笙闯进来,这个节点的时候,他没觉得有哪里异样,反正她总是突然来写作业,可是这一次她进来后,不但没有带作业本,还先活动了手腕,随后进行了一些热身运动,惹得他不得不停下来问薛一笙怎么回事。
薛一笙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史慧就来了,气冲冲推开门,见到薛一笙,双手叉腰,指着薛一笙道:“是不是你打的我?”
薛一笙心想多新鲜哪,都见过两次了,难道还要再来一次明知故问的开场?可见对方是个弱智。她冷笑一声,立刻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甩了一巴掌,再次将对方置于了蒙圈的境地。一边练琴想装作不知情的陆展信也吓了一跳,连琴弦都发出了怪异的声音,不知道该如何帮薛一笙。但是转念一想,女生打架他一个大老爷们插手不大合适,于是调整了琴谱,开始练琴。
史慧看对方袖手旁观,也豁出去了,于是开始挠、掐、抓,手脚并用,两人很快扭作一团。陆展信看薛一笙有些落入下风,琴声有些迟缓,想要上前拉架,没想到薛一笙一边顽强抵抗,一边道:“练你的琴,别管我!”好在薛一笙终于占了上风,陆展信立刻换了首欢快的曲子。
最终,史慧披头散发,找到了教导主任,哭着控诉薛一笙和陆展信合谋害她。
事情经过被居南川演绎得栩栩如生,还即兴在黑板上画了分镜图,不得不说,他的漫画技能突飞猛进。章兮兮面对一黑板的“回顾”,泪流满面,被薛一笙感动到无以复加,冲到办公室后发现薛一笙和陆展信已经不见了。夏漱石打听了一番才得知这两人此刻被关在体育馆的库房里写检查呢。
挣脱出薛一笙魔爪后的史慧,迅速梨花带雨地将自己的悲惨遭遇告知了校方,并反复强调薛一笙的行径影响她考试的心情,云云。教导主任迅速“逮捕”了薛一笙和陆展信,当时陆展信正在为薛一笙擦伤口,“被捕”的陆展信还反问了教导主任一句“我一个搞音乐的,凭什么被抓?”,据说他因为说得太过义正词严和波澜不惊,彻底激怒了教导主任。
谁知在“审讯”的过程里,薛一笙与陆展信口径一致,表示不但没有见过史慧,甚至连这个人都不认识,至于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自己并不知晓,至于自己身上为什么有伤,那是因为自己听见陆展信的音乐,感动不已不小心挠的。据说陆展信听见薛一笙对自己琴声的赞美的时候,脸色颇为得意,并想要向教导主任补充讲述那支曲子的魅力所在。教导主任不想再跟他俩说任何话,气得直翻白眼。
章兮兮、夏漱石和居南川买了汽水从窗户递给他俩,两拨人隔着墙干了干杯,从库房里传来了陆展信的小提琴声,在那首《信仰》里他们隔墙而坐。章兮兮和夏漱石并肩而坐,夏漱石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看了看他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定下来,接受哪个学校的提前录取啊?”
夏漱石看了看她手里的饮料道:“把你的饮料给我喝,我就告诉你。”
章兮兮一边说着讨厌,一边递了过去。
“我不想被提前录取,我会去高考的。”
“为什么?!”居南川和章兮兮都愣住了。
“我想和你在同一所城市里念书。”夏漱石仰头把章兮兮的饮料都喝光了。
章兮兮看着他好看的侧脸,笑着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认真地说道:“那我好好努力一把,争取考到一个好的城市里,这样不用拖你的后腿。”
夏漱石满不在乎地说道:“嗨,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能上大学,我就可以考到那里最好的学校。”
居南川笑道:“我看南京就很不错,有很多学校,文科理科还有艺术学院。”
“还有医学院!”墙那头传来了薛一笙的补充。
章兮兮和夏漱石相视而笑,居南川挠着头看着他俩也呵呵傻笑。
高三这年,陆展信比任何人都忙,他的艺考率先拉开序幕,拿过众多奖项的他,婉拒了校方推荐他去国外音乐学院的名额,国内重点的几所音乐学院也都对他伸出了橄榄枝,他压根不像去考试,好像办了一场巡回演出。
章兮兮在了解到艺考的流程后,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试着考考艺术学院的编剧导演之类的专业。她问薛一笙自己有没有可能成为一名作家或者编剧,薛一笙鼓励了她,认为一切皆有可能。章兮兮告诉妈妈想要去考艺校的时候,章妈妈愣了愣,随后表示如果她愿意去考也是可以的,最后婉转地问了问要多少钱,要不要请个补课老师什么的指导一下,她问问题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让章兮兮明白这条路其实不该选择。于是她故作轻松地表示“我只是说着玩玩啦”,章妈妈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她,忍不住道:“你是妈妈后半生的希望,当不上编剧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争气,你爸爸就一定能看见,会回心转意的。”
章兮兮抬起头来看了看妈妈,自从办公室事件后,母女二人的相处变得十分“礼貌”,她们谁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对方交流内心的想法和情绪,避而不谈成了最容易的相处之道。但是那次办公室事件之后,她开始对妈妈一贯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为什么自己争气爸爸才会回心转意?难道爸爸是因为自己学习不好才离开家庭的吗?明显不是,但是妈妈为什么要将这些都算在自己的头上呢?他们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想了想,依旧没有答案,但是却偷偷去了网吧,查了查,哪个大学学费最便宜。
春天到来的时候,传来了陆展信在艺考过程中,某教授当场就看中他的消息,不过,章兮兮他们等来的却是陆展信住院的消息,大家都认为是他太拼了透支了身体的缘故。章兮兮和妈妈去看过他几次,薛一笙借着和章兮兮一起的理由,前往探望,不巧的是每一次他都在睡觉,因此她们都被家长挡了回去。只是某天晚上,陆展信的小姨来她家与章妈妈聊天,说到动情处,小姨潸然泪下。章兮兮在屋内做作业,隐约听见对方在说什么先天病、说走就走之类的关键词,她扒在门上听了好久,大概总结出来:陆展信有先天遗传病,因此从来不上体育课,这次因为艺考太累,病倒了,发现了病变,不过好在控制住了。她立刻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薛一笙。
那天傍晚的夕阳,洒在薛一笙和章兮兮的肩膀上,她们来到好久不来的河堤上,看着太阳,薛一笙没有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脸,章兮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就一直陪着她静默着。沉默了许久,薛一笙看着夕阳下的天空,突然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长这么大,头一回发现太阳下山的时候,真的会难过。”
陆展信的先天病至今也无大碍,但是这个消息改变了薛一笙的人生。那个立志做法医的姑娘,在填报志愿的时候,选择做一名医生。人生的转折点,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回过头来想才恍然大悟:啊,原来那个时候是转折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