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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多文艺复兴的名人里,章兮兮偏爱切利尼,那个连缺点都充满魅力的雕塑家,后人用“一个切利尼,半座罗马城”来形容他的作品对意大利的影响。章兮兮的少年时期,内心十分渴求外界对自己的认可,因此总是学着那些完美的孩子,笨拙地努力却不得“善终”。

《致命的百合花》是一本印刷极其朴素,却让她从切利尼的一生里,醒悟原来人生来就会有优缺点,找寻到自己内心真正的爱并坚持下去就可以了,其他的缺点其实并不用在意。如果说,切利尼的作品彰显了巴洛克之美,而巴洛克冲破了黑暗的中世纪,将文艺复兴推向一个高峰。那么,夏漱石则是章兮兮人生的“文艺复兴”。他让她知道生而为人,应当处理好和自己的关系,这是一辈子的必修题,有些人从未见到过这道题,有些人拿到这道题的时候考试已经快结束,而有些人用尽一生都在解答这道题。

高二那年数学老师拍着章兮兮不及格的考卷,说了一句足以挤入章兮兮一生中前三大恐怖的语录——“数学会伴随你一生的”。章兮兮在数学的世界里,遇到的最多是“瓶颈”,被夏漱石反驳这种说法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事实证明,这真的不是瓶颈,是极限,150分的试卷,她永远徘徊在60分左右,她觉得丢脸,可是脸丢得多了,她便拿出来自我打趣,以为这样能够排解尴尬。

高二那年暑假,他们提前搬入了高三的那栋教学楼,也提前结束了暑假,开始了高三的生活,主要表现形式是补课。学校总是在假期进行修修补补,邮城中学也不例外。薛一笙和章兮兮发现在某条主干道的边上,挖了两米见方的坑,很快搬来了一个硕大如庙里的香炉一般的东西,里面还放着灰,这天晚自习结束后,她们特意等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停在了硕大“香炉”的拐角处,琢磨着这到底有什么玄机?

薛一笙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看东野圭吾了,她的推理方向从本格派往社会派上转变,受最近看的作品的影响,她认为此“案”不能简单地从外形上去分析,而要因地制宜,联系周围环境和风俗人情来推断其背后的动机。章兮兮深以为然,迅速列出了自以为的关键信息——时间:暑假;地点:学校的主干道旁边;人物:学生和老师。薛一笙对她的推理能力感到着急,认为这些都是浮于表面的信息,应该再深入。比如说,为什么要在暑假期间放这样的东西?而身为一个省重点的学校,他们只弄了这一个东西来,放在了朝南的位置,是为了什么?已知条件已经够多了。那么接下来就要回归本质——学校最看重的是什么?

章兮兮觉得自己离答案更近了一些,挠了半天后脑勺,道:“升……升学率?”

薛一笙一拍大腿道:“对咯。”

章兮兮乐呵呵觉得自己赞爆了,薛一笙压低声音,又道:“在学生最少的时间段里,放一个大香炉,又放在主干道边上,图的是灯下黑,不引人注意,而一个学校最重视的就是升学率,好了,告诉我你的答案……”

章兮兮咬了一口冰激凌,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薛一笙,然后摇了摇头,期待地看着薛一笙。

薛一笙推了推眼镜,笃定地说道:“线索已经聚拢到一块了,很明显了,这是学校的风、水、局。”

章兮兮深吸一口气,想起小说中提到的风水、坟墓、阴阳等元素,突然觉得阴风阵阵,再一抬头,发现薛一笙看着她的眼神也变了,对方还忍不住指了指她身后,章兮兮握着冰激凌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敢掉头看,颤抖地问:“怎……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看我?我后头有什么?”不等薛一笙说话,章兮兮只觉得黑影袭来,她本能地将冰激凌往黑影方向戳去,随着一声熟悉的惨叫,夏漱石脸上的冰激凌滑落掉在了地上,他愤怒却无奈地看着章兮兮。

“我就想偷偷吃一口你的冰激凌,用这么刚烈吗?”夏漱石一边说着就要将衣服的下摆撩起来擦脸。

章兮兮一边埋怨一边上前拉下他的手,道:“你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吃冰激凌吗?非要吓人吗?喏,面巾纸。”

章兮兮将面巾纸递给了夏漱石,在他擦脸的空隙,她将这个推论绘声绘色地告诉了夏漱石,并邀请他一起去拜一拜。居南川虽然没怎么听懂推理过程,但是听见了风水和拜一拜等关键词后,立马赞同章兮兮的说法,并列举了他爸爸工地开工前也会举行仪式烧个香什么的。

薛一笙想了想,点头道:“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夏漱石觉得不可思议,问章兮兮:“你要拜,也得知道自己拜谁吧,我真没听过拜香炉的。”夏漱石绕着这个“香炉”走了一圈,“这东西好像也不是香炉,等明天白天看看清楚再说。”

章兮兮摇摇头,不与夏漱石辩解,直言道:“你要是不拜,我就帮你一起拜。”

夏漱石一把抓住她的校服领子,拽到自己旁边,想拉走她:“这东西应该是个基座,你跟薛一笙能不能学点好的东西?”

薛一笙又展开了推理模式,道:“如果这是个基座,那么上头也迟早要放个我们学校的守护神什么的。”

居南川附和点点头:“没错了,肯定是,我爸爸说风水很重要,拜神也很重要。我看我们既然看见了,不如现在就拜。”

章兮兮担心地看了看四周,教学楼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得差不多了,虽然靠着他们这一群人的地方有一些路灯,可比起安静空旷的校园,此刻反而有点阴森。章兮兮有些迟疑,声音微微颤抖:“现在不大好吧,这大晚上的。”说罢还怯生生地看了看薛一笙。

薛一笙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大手一挥完全不在意,随后从书包里摸出来了一块钱的硬币,踮脚抛了进去,对章兮兮道:“我看咱们得抓紧拜,别被巡逻的保安看见。”

居南川深以为然,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就要扔进去,被薛一笙一把抓住:“你找点零钱。”居南川一本正经地回道:“这就是零钱。”想了想,又道:“这算是我和夏漱石还有陆展信一起的吧。”

夏漱石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无语,刚要上前阻止,居南川已经将五十块扔了进去,随即就要下跪磕头,被章兮兮一把拉住:“这样不好吧?算不算封建迷信啊?”夏漱石刚要表扬章兮兮还有点脑子,就听见章兮兮说,“还是鞠躬吧”。夏漱石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扪心自问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弱智?

于是这三个人肩并肩冲着香炉鞠了三个躬,各自念念有词。

居南川道:“守护神啊,请让我考试及格吧。”

章兮兮道:“守护神啊,请让我爸爸回来吧。”

薛一笙道:“守护神啊,请让我当上法医吧。”

大家惊呆了,看着薛一笙,连夏漱石都不解地问:“你不该当个刑警什么的吗,可以破案。当法医干什么?”

薛一笙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推了推黑框眼镜道:“我近视度数太深,没有资格报警校。”

大家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迷糊地点点头。章兮兮走到了夏漱石的身旁,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愿望可以许的吗?”

夏漱石刚摇头,又停了下来,然后取出纸笔,匆忙写了些什么,随后揉成一团扔了进去,章兮兮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乱扔纸屑?”

夏漱石白了章兮兮一眼道:“那你们还搞封建迷信呢。”

鞠了躬的三人一点不在意夏漱石的评价,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学校里第一拨拜了守护神的人,从此直奔青云不费事。

暑假的尾声里,大家得到的回应是:居南川惨淡的分数,毫无音讯的章爸爸,以及被没收了推理小说的薛一笙,显然大家并没有被守护神眷顾。三个人耷拉着脑袋走在放学的路上,身边是陆展信听说了事情后发出的狂笑声,一边埋怨夏漱石应该当时叫他来看这三个二货的高光时刻。章兮兮对此嗤之以鼻并妄图辩解,其间叮嘱并警告陆展信别告诉家人。

居南川则不依不饶:“你们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希望,依我看啊说不定守护神没有来,所以效果还没有起来,一旦守护神被请来了,我们就……”居南川话没有说完,一行人就来到了那晚的守护神的位置,大家下巴差点没掉下来,随后就听见陆展信和夏漱石狂笑到抽搐的声音,陆展信因为无法控制发笑,导致琴盒都掉到了地上。

章兮兮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抽搐,不知如何是好。

邮城有一位著名的作家,在章兮兮还是高中生的年代里,还不被大众所知,但是章兮兮工作后这些年,他倒是越来越受欢迎。他爱吃爱花爱生活,对栀子花的描写更为世人称道:栀子花粗粗大大的,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他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这就是汪曾祺先生,一个可爱的老头,也曾就读于邮城中学。

学校为了纪念他,特意将正门的主干道命名为“曾祺之道”,并在主干道的旁边设了一座雕像,为了减少施工带来的影响,校方趁着暑假赶紧施工,终于在暑假的尽头,装好了这座雕像。当初章兮兮一行人叩拜的正是这座雕像的底座,如今汪曾祺的半身雕像已经安装完毕,他儒雅和煦的笑容,包容着眼前傻眼的三个人和笑疯了的两个人。

薛一笙颤抖地拍了拍居南川的肩膀,安慰道:“难怪拜了不灵,毕竟是个作家,其他功课肯定不是在他保佑的范围以内呀。”

章兮兮沉浸在失落和震惊的复杂情绪中,如行尸走肉一般踩着自行车,后背被人推了一把,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夏漱石,但是这次夏漱石的手没有离开她的后背,她索性也不踩自行车了,就让夏漱石推着自己。夏漱石笑着道:“哎,别那么垂头丧气嘛,你想不想知道,我那天乱丢的纸屑上写了什么?”

章兮兮立刻好奇地点点头。

“写了我俩的名字。”夏漱石凑在她耳边说道。

“我俩的名字?”章兮兮一时间有点没缓过神来,追问道:“这……这是什么个意思?”

“从此以后我们俩的关系就……永垂不朽啦!”夏漱石哈哈一笑,使劲将章兮兮推了出去。晚风吹过章兮兮的两颊,她的生活因为夏漱石奏出了一曲欢乐的调调,她转头看身后追上来的夏漱石道:“真的会永垂不朽吗?”

夏漱石双手离开车把手,拥抱晚风,得意地冲章兮兮道:“当然会啊。”

佛罗伦萨的夜晚,无人的小径上,是切利尼走过的石板路,狭窄的小巷两侧的商店留着灯,让章兮兮觉得好像穿梭于文艺复兴时期的长廊。她缓缓地张开手臂,感受着夜风穿过自己的怀抱,她闭着眼,却能感受到光。让她感受到光的,不是当时看来那本很贵的书,也不是那个举世无双的艺术家,是夏漱石,那个陪伴她、激励她、鼓励她的夏漱石。后来种种,都不足为痛,百转千回以后,剩下的,都是感激。

她孤身一人,她形单影只,她思绪翻涌,这踽踽独行的人生路上,她此刻感受到的所有温暖,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青春的回光返照,她与他的气数早已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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