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兮兮平静中带着自我调侃讲完这些,他们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沉默了许久许久。夏漱石抬头看着黑色的夜空,眼里有些光,他忍不住不停地揉鼻子想要克制鼻酸的感受,发现没有什么用,随后又抬起头捏着自己的眉心,希望阻止眼泪,偏偏这眼泪非常执着,越来越多,他索性将脸埋在了双手中,那眼泪如同吹灭蜡烛后扑进来的月光。这月光仿佛是天罗地网,网眼上挂着的尽是自责、愧疚、悔恨和心疼,将他完完全全笼罩着,然后缓缓收紧,他不仅觉得喘不过气,还觉得疼,随后他几乎是半跪在章兮兮的膝前,他不敢抬头看她,他努力平静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啊,兮兮,对不起,这些年,你一个人受苦了……”
章兮兮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想起这些年来的委屈和悲伤好像已经是旁人的事了,可是看见他的心疼自己也难过起来,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安慰地笑了笑道:“也还好,也还好,对不对?”
夏漱石直了身子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说道:“兮兮,对不起,我没有陪着你,在你最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是我的错,是我……”
“漱石,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只有充满勇气的自己,才会等来一场文艺复兴?”章兮兮捧起夏漱石的脸,冲他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或许我要的不是文艺复兴,我要的是那个充满勇气面对一切未知的自己。从前,我靠你靠薛一笙帮我去解决问题,我一直想靠我自己,谁知道运气还不错,还有那么几个人愿意帮我一把,我也算勉强可以靠自己了。但是不管如何,你们的出现,都是情分,你们帮我,不是本分,没有义务的。”章兮兮站起身来,故作轻松,岔开话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陆展信的消息的?还能这么及时地赶来?”
路灯下的夏漱石半蹲在那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就像他缺失的这些年,他缓缓开口,开始给缺失的那一块拼图涂上一点颜色。
夏漱石办完婚礼就与妻子杨星辰去度蜜月了,杨星辰算是他的学妹,高中和大学都是一个学校的,也有留学经历,父母都有稳定且体面的工作,与夏漱石堪称般配,甚至高出不少。在媒人们的反复撮合下,女方率先点头,于是很快就到了结婚的那一步,大家都认为是缘分到了,找对了人的结果。
他们的蜜月地点是意大利,落地在罗马,随后一路往北,途经佛罗伦萨、米兰,最终目的地是都灵。飞机刚起飞的时候,杨星辰非常开心地问夏漱石:“你喜欢的尤文图斯今年参加世界杯吗?”
夏漱石笑了笑,并不觉得需要解释尤文图斯作为俱乐部是没有资格参加世界杯的,于是他挑了一个重点告诉她:“今年意大利没有出线。”他闭上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中国队出线的那一年,那个学校的走廊下他与章兮兮被罚站的情形,没来由地笑了笑。杨星辰看着他侧脸微笑的样子晃了晃神。
他们一路北上,所到之处夏漱石都认认真真地带着她游玩,与她游览名胜,带她吃甜点喝咖啡。他们到托斯卡纳的时候,杨星辰靠在他肩膀上看夕阳落下,他们聊起电影聊起歌曲书籍,聊得很惬意,唯独不聊过往。他们牵手经过草地,仿佛是相爱多年的伴侣,杨星辰看着他的侧脸露出幸福的笑容,收回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书盖在脸上睡觉的女孩子身上,旋即又移到了夏漱石的侧脸上,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到了佛罗伦萨的时候,杨星辰收到了酒店送的入住礼物——百合花,她说百合花香气太浓郁,于是放在了衣柜里熏衣服,与夏漱石聊起关于花的种种。夏漱石想起来曾经有一本书叫作《致命的百合花》,他在那个逼仄的书店里,机缘巧合地目睹了章兮兮窘迫退书遭到了冷嘲热讽的场景,他看见那个笨笨的却依旧努力的她,他觉得她就像是一个萌萌的兔子,却有着倔强的生命力,但是在那个书店里,她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仿佛对整个世界都茫然了。他不愿意见着那样的兔子,他可以惹她哭可以拽她耳朵,但是唯独不要见她耷拉着耳朵的模样,他去找店家买回了那本书,他放在了她的车篓里。在那个空旷的停车棚里,他躲在不远处,看见章兮兮翻开书的侧影,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耷拉下来的兔子耳朵竖了起来,他觉得春天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们参观切利尼的雕像,走在西班牙的台阶上,看着破船喷泉边上来往的人群,夏漱石想这雕塑可以永垂不朽,可惜青春转眼即逝。
“你曾经跟阿姨一起游览过整个意大利吗?”杨星辰看夏漱石对经过的地方了如指掌,忍不住问道。
夏漱石摇摇头:“我妈一直在都灵,后来实在不习惯,就提前回国了。我自己一个人走过整个意大利,后来工作过一段时间,常常要去米兰、罗马,再加上我特别认路,所以就很熟悉。”他冲杨星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夏漱石想起自己一个人走遍了意大利,每到一处就买一个小手信,记录下当天的日期和天气,最后打包一起寄给章兮兮的事情。他本以为可以等到她,只要她过来陪自己两年,读完博士后,他就带着她回国,他就是太想她了,每一刻都想她,怎么等得了两年?他后来很后悔,或许他不急着要她来,他毕业了去找她也不会让两人关系走到尽头。他责怪了她放鸽子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章兮兮了,问了一圈朋友,都说她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她家的座机也打不通,后来再打过去,说是空号。
夏漱石读完博士的那一年,老同学们来意大利玩,大家便聚了聚,在都灵的圣卡罗广场上,大家把酒言欢,仿佛回到了本科毕业的时候,夜空流淌的是青春的盛宴。大家聊着琐碎又好笑的话,一些当初很细微的事情,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有趣。不知道谁说起了章兮兮,史慧拿出了章兮兮和林晓森的海边合影,带着祝福透露了她结婚的消息。那合影上章兮兮耳边戴着鸡蛋花,笑容灿烂,碧海蓝天也比不过她。夏漱石说:“挺好,挺好。”
夏漱石不知道是怎么和这帮老同学待的那几天,但是他在那几天里算是体会到了一个成语——行尸走肉。爱情退却的方寸之间,死神一定降临,毫不犹豫地带走你的灵魂。他的过去和未来里,只有章兮兮的存在,甚至在不联系的这段日子里,他也不过是把那个位置空着,从未想过给旁人啊。可是,她怎么嫁人了呢?她怎么能嫁给别人呢?她不是自己的小姑娘吗?但是到了如今他除了祝福还能做什么呢?收卷的铃声早已响起,空****的考场里,只有他一个人,并不是不离开考场,就还能有答题的资格的。人们通常形容这种情况叫守株待兔、刻舟求剑,但是它们还有个共同的名字——自欺欺人。
夏漱石没有再着急回国,他在意大利走了很久,带着行囊,行囊里是他与章兮兮曾经的信物,他走过曾经计划和章兮兮结了婚后体验的城市和街道,他一寸寸地走着,不赶时间不看热闹,仿佛游**在世间的一只魂魄。在佛罗伦萨的米开朗琪罗广场上,他坐在城墙上抽了一根雪茄。想起章兮兮曾经跟他说,她最喜欢的城市就是这里,但是他的身边没有她。他取出了钱夹里一直珍藏着的那张便条,那是他年少时候,为了成为章兮兮补习的那个人使的小手段,成功地将林晓森挤出局。他赢得了为她补习的机会,也赢得了爱她的资格,然后呢?然后她最终成了林晓森的新娘,他不仅没有爱她的资格了,他连想她的资格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呢?他还配有什么呢?于是,他将那本书留在了酒店里,也将写着章兮兮名字的纸条一并留在了那里。他想那就独自前行吧,去努力接受没有她的人生。
所以在相亲之后,杨星辰主动联系他的时候,他觉得她的确不错,妈妈也很满意,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比妈妈的笑容更重要的了。当杨星辰告诉他,她其实在上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但是并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是非常美好的经历,夏漱石心中的担忧放下了,他甚至有点感激她。
夏漱石带着杨星辰走过他上学的地方,他突然问杨星辰:“你初恋呢?好像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杨星辰的目光有些躲闪,佯装镇定地说道:“怎么,你吃醋啊?”
夏漱石摇摇头,随后又赶紧点了点头。
杨星辰捏着夏漱石的下巴,让他侧过脸去,然后轻轻松开手,温柔又坚定:“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的侧脸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你真的很像他。”
夏漱石僵了僵,有些讶异:“怎么,就冲着这一点?”
“不然呢?”杨星辰的目光里没有开玩笑的神色,“你心里没有我,我如果心里都是你,日子能过下去吗?”
夏漱石突然笑了,这或许是他结婚以来最放肆的笑,他说:“你胆子够大的。”
“还能忘记他吗?”夏漱石温柔地问道,这一刻他也没有吃醋和嫉妒,反倒多了一股子惺惺相惜的感情。杨星辰对着天空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呢?”
夏漱石答非所问:“她结婚了。”他们俩坐在波河边上,看着粼粼波光,身边有一群刚下课的学生,嬉戏打闹。在青春岁月里,他懵懵懂懂,横冲直撞,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披上披风,怀揣勇气,就可以一往无前,做她永远的英雄,让一切永垂不朽。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他希望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因为在其他的平行世界中,他一定和章兮兮在一起,杨星辰也一定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所以你才死了心,和我结婚?”
夏漱石摇摇头:“原本,我是想一个人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毕竟,每次相亲的时候,我都会跟对面的姑娘说,我有过一个初恋,长达数年,你能接受吗?你是第一个说可以的。我想或许我还有的救,毕竟人生路漫漫,要学会告别。”
杨星辰苦笑道:“我之所以说可以,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同病相怜,或许可以互相救赎。”杨星辰说完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
“救赎看来有点难,如今倒是夫妻变兄弟了。”夏漱石无奈地笑了笑,举了举咖啡杯,“说说你跟他的故事吧!”
那是一个叫曹木森的男孩的故事,他的身影遍布了杨星辰的青春,有笑有泪,有打有闹,说到结束,她突然忍不住哽咽道:“我一定要在他前头结婚,我要看他后悔不迭。”
夏漱石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杨星辰的脑袋,道:“要是人家不后悔呢?你不是白嫁给我了?”
杨星辰愣了愣,假装不在意地说道:“那也没什么,毕竟你我到了这个年纪不结婚也会被催,我们搭伙过日子,可以省去很多烦恼,不是吗?”
“胡说八道!”夏漱石假装严肃地训斥,把杨星辰吓了一跳,他喊来服务员买单,改签了机票,一把拎起杨星辰往酒店走,一边道:“你这倒霉孩子,婚姻岂是儿戏,哥哥我是没办法了才走进坟墓,你那位还单身着呢,你就跳进坟墓图一个人家的捶胸顿足吗?幼稚!”
杨星辰被他问蒙了,她觉得夏漱石句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的,而且这些话的背后,是她发现自己无法躲避的现实——是的,她还喜欢着曹木森。
“所以,在他结婚前,去告诉他你真实的想法,这是最后的机会,等到一旦他跨入了婚姻,这些话、这些想法再讲出来,就不礼貌了。”夏漱石的话十分在理,让杨星辰无法反驳,显然夏漱石也被自己循循善诱的教导给感染了,接二连三十分流利地说道,“婚姻早已经不再是为了生存而结合的关系了,是为了成就更好的对方,哪怕放弃婚姻这个关系,也是值得的。”
“我的目标就是跟你结婚,在最短的时间内,比他更早一步结婚,我要告诉他我不在乎他,我觉得用这种方式伤害我自己,他才可能最后一次记得我、心疼我……对不起啊,漱石,对不起啊,我也曾想过好好对你,所以我拿出我最理智最体贴的一面来……但是我怎么没喝酒却把什么都说了呢?”杨星辰满是慌乱和惶恐。
夏漱石拍了拍她的背,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内疚,在波河边上的黄昏,他抱着怀里这个颤抖的女孩,他竟然异常冷静。原本他打算在命运这条河里随波逐流,能遇到像杨星辰这样的女孩子已经实属幸运了,但如今发现她竟然是自己的同类,竟然生出几分拔刀相助的意思。他非常坚定地跟杨星辰说:“走,回去,我带你去找他。”
杨星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忍不住道:“真……真的吗?”
夏漱石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当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放松地与杨星辰相处,在这场婚姻里,其实他何尝不是拿出了他最大的理智和体贴,以为真的可以能这样走下去,用主流的话说“搭伙过日子”而已,有什么难吗?可是真的很难啊,没有爱的婚姻,他们都如履薄冰,疲惫不堪。幸好杨星辰发现了真实的内心,还来得及,这一点比自己好很多,他已经没有资格去从婚姻的关系里夺回章兮兮了,所以他希望自己能成全杨星辰,就当成全从前的自己。
夏漱石改了机票,带着新婚宴尔的妻子往国内赶。为了不节外生枝,他让杨星辰除了和能打听到曹木森行踪的朋友联系外,切断其他所有的联系,以免走漏风声、增加不必要的阻碍。他自己暂时删掉了微信,只想专心致志忙完这件事,再和大家联系。对前途未卜的杨星辰有点蒙又有点兴奋,一切都听夏漱石的指挥,两人像战友一样杀气腾腾地回国了。夏漱石对杨星辰说:“面对旧爱,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去再重新选择的,你一定要把握好。”
他们打听到曹木森要在一家咖啡店里相亲,杨星辰去了咖啡店截和,夏漱石在咖啡店外头放风,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青春校园时代,但凡不符合剧情走向的才能引起当事人的兴趣一般。
夏漱石隔着玻璃看见杨星辰等到了曹木森,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他想起数年前阿哲唱得那首歌,歌词里唱:明明不该去想不能去想,可是偏又想到她啊。他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她再也不会知道了。此时此刻,他想着如何要跟两家人交代,但是下一刻他突然听见了让他五雷轰顶的对话——
捧着枸杞茶的大叔在和卖水果的摊主感慨道:“这孩子太可惜了,小提琴拉得这么好,怎么就活不长。”
麻利地称好水果的摊主,一边打包一边附和道:“可不是呢,我听说还是家中独子呢。哦,一共二十一块三,算你二十吧。”
夏漱石站在原地好一会,突然拔腿就往陆展信家的方向跑去。
夏漱石冲到陆展信家的时候,陆妈妈正坐在客厅擦琴,她仔细地将松香抹在琴弦上,让人想起牺牲了的战士,老母亲因为怀念擦拭他留下的兵器,像极了饱和度浓烈过了头的红色,透着死亡的气息。陆妈妈看见气喘吁吁赶来的夏漱石,平静地笑了笑,就像多年前看见儿子的好朋友来找他写作业的样子一样,她缓缓开口,轻轻道:“他们去湖边撒骨灰了,你快去吧,还来得及。”
夏漱石飞奔而出,带着不可置信、猝不及防以及一丝侥幸,猜测或许这只是个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