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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漱石和章兮兮顺着老街的路随意地走着,这街道从未变过,连路牌都是十年如一日,和他们小时候一样。街道上两人的影子,像一双翅膀。

夏漱石转身看她,声音沙哑:“那时候,我是真心想要回国再找你的,我想你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没有想到是这么大的事情。”末了,他尴尬地笑了笑,“他们也都没跟我说过。”

章兮兮苦笑道:“是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的,那之后你再回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可是你妈妈去世,为什么又和你爸断绝关系?那不正是你们修复的最好时机吗?”夏漱石问道,满脸都是心疼,“现在还有可能和好吗?”

章兮兮轻描淡写地说道:“没可能了。不是我和我爸爸断绝关系,是他和我断绝关系的。”

章兮兮从病**醒来,看见何昭正在床尾打盹,心里十分愧疚,蹑手蹑脚想要下床却不小心一脚踹在了何昭脸上,何昭惊醒后看见一只脚又吓了一跳,刚要?她,就看见门口来了一个人找章兮兮。一打听是章妈妈生前一起打工的同事,那人带来了章妈妈遗留下来的一些物品。看见了何昭,误会成是章兮兮的男朋友,上前握手一顿猛夸:“早就听她妈妈说起你了,果然一表人才,我们兮兮眼光真不错,你是从国外赶回来的吧?太有心了,这孩子,有本事,心地又善良,兮兮啊,你妈妈在天可以瞑目了,你也有依靠了。”

章兮兮尴尬且抱歉地看着何昭,何昭倒是一改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毒舌毛病,上前应对:“阿姨客气了,多亏她看得上我,不然我哪里配得上她。”随后他礼貌地接待她,寒暄了几句。章兮兮有些意外,她好像从记忆里起就是被“照顾”的人,好像好的东西都不配属于她,如果她拿到了好的东西,那一定是命运的垂怜,她曾经想要反抗这些设定,但是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的确不够优秀,别人想的也没有错。到了如今的时刻,她更是这么觉得,但是听见何昭的话,只觉得他是客气,很温暖、很义气的客气而已。章兮兮根本不敢看妈妈的遗物,倒是妈妈的同事翻出来一只过时的诺基亚手机给了章兮兮,对她道:“你看看要不要通知一下你妈妈的朋友们,里头有电话号码。”

章兮兮一边哭一边翻着电话,无意中却看见了短信的发件箱,愣了愣,又仔细地看了看,随后想了想,决定给爸爸打个电话,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妈妈的同事看她联系上了章爸爸识趣地走了,何昭上前寒暄答谢送人走,倒是行云流水,不仅送人走,还捎上了薛一笙和居南川来医院。薛一笙帮着她去领到了一笔赔偿款,这款子已经发了好几天,居委会来催了好几次,最终薛一笙跑去帮她领了,一共八万块,揣在她的书包里,又麻利地帮她办完出院手续。

何昭原本要照顾章兮兮,但是被薛一笙一通推辞,让他别管了,送他上了去汽车站的出租车,谁料何昭并没有赶上当天的车,只好找个就近的旅馆将就一晚。

经过这些接二连三的折腾,章兮兮想不管妈妈的离开还是夏漱石妈妈的嫌弃,她还是有爸爸的,她想着学生时代爸爸给钱让自己买书的场景,觉得人生的尽头总归有些温暖在等待。她前往汽车站接爸爸,见到爸爸出站了,她扑了过去,抱住了爸爸,那一刻她一点儿也不想再记恨从前的种种,眼前的这个人,是她最后的亲人了,是多么的珍贵。

爸爸带她去了汽车站边上的小餐馆,章兮兮狼吞虎咽猛吃了一顿,这几天来她几乎没有好好吃东西,见到阔别许久的爸爸突然放了心,感觉到了饿,可没想到,刚吃了两口后,就不断地打嗝,周围的顾客笑着看她。她四处找面巾纸,却见到了邻桌狼吞虎咽的何昭,何昭刚要起身打招呼,章兮兮一边摆手示意不用过来一边继续打嗝,等找着了面巾纸后,发现爸爸不见了,出去找,看见了爸爸在路灯底下打电话,表情充满了宠溺,柔声哄着电话那头的孩子。章兮兮的嘴角粘着米饭粒,打着尴尬的嗝,又一次觉得自己多余碍事。章爸爸转身看见了章兮兮,继续说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两人在空****的车站外头的小饭店门口,疏离又尴尬,章兮兮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今天晚上,你去姑姑家住吗?”

章爸爸愣了愣,回头看了看边上的小旅馆,道:“我住这儿就好了。”

章兮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家再简陋不过的小旅馆,连灯牌都坏了好几处,但是这些境况组合成的信息是爸爸明天就会走,于是她不死心地问:“就住这儿?”

章爸爸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嗯,我还有事情,主要是来看看你。”

章爸爸说着拍了拍章兮兮的肩膀,章兮兮本能地想躲开,又觉得这是难得的父女时刻,不能错过,所以也不敢躲得太远,她不甘心地问道:“你能有什么事情呢?来都来了,你不去看看妈妈吗?”

“你阿姨病了。”章爸爸回答道,不知道是不是章兮兮敏感过头,总觉得到现在为止,只有这句话满是温柔和疼惜。

“爸爸,我没有什么好看的,总归活着的。妈妈和你夫妻一场,你们不管发生了什么,她人都走了,你能不能去看看她?那个阿姨病了就病了,你现在回去她病也好不了。”章兮兮要求之所以如此笃定,语气之所以如此强硬带着不爽,皆因她翻了妈妈的手机。她将母亲留下的那只陈旧的手机从包里取了出来,递给了父亲。章爸爸愣了愣,没有接。章兮兮调了一下界面,调到了短信的发件箱的功能,再次递给了章爸爸,章爸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看了看。发件箱里所有的短信都在絮叨一个主题,章妈妈哪天干了什么,家里发生了什么,章兮兮做了什么,等等,都是琐碎又平凡不过的内容,大都不会超过一条短信的篇幅。章兮兮正是看见了这样的内容,才决定叫来爸爸,她想妈妈是一直爱着他的,爸爸如果回来送一送她,或许她也能瞑目。章爸爸皱着眉头看了几条后,就有些厌烦,退了出来,还给了章兮兮。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些信息。”章爸爸说道,又再次检查了一下,随后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把我的手机号码打错了,最后一个数字是9,不是0。”

章兮兮瞠目结舌,对这样的回应不知所措,心中忍不住骂那个笨女人。她抓住父亲收回去的手,道:“你去看看她吧,好不好?你们毕竟相爱过,对不对?她到死都是爱你的,而且她再也不会回到你生活里了,对不对,你再给她烧点纸钱好不好?她地下有知,会高兴的。”

爸爸抽回手,甚至因为幅度有些大,看起来更像是甩开章兮兮,章兮兮被这个动作弄蒙了,她从来以为这样的请求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给个几分薄面,更何况是这对有过这么多年陪伴的伴侣身上。章爸爸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克制着不耐烦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吗?”这个男人连你妈妈这个字眼都不愿意用,划清界限四个字扎扎实实地充满了他与他前妻之间。

“为什么?”

“因为你。”章爸爸看着章兮兮,目光笃定,绝对不含着恨,也绝对不含着爱。

“我?”章兮兮第一反应是吃惊,第二个反应竟然是浮现出了夏妈妈跟她说的“别给我们添麻烦了”那句话,她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对不起的对字,然后停住了。她突然有些明白,那个笨女人为什么总是要让她懂事让她争气,其实她一点儿也不笨,因为她知道女儿是这段关系里唯一的砝码,这个砝码只有足够优秀她才能留住她的爱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父亲这段话背后的含义,半晌,她才开口反问道:“你这么恨她,又这么嫌我麻烦,那你为什么来看我呢?”章兮兮的声音越来越小,临了了,补充道,“这大老远的。”

“你阿姨病了。”章爸爸答非所问。

章兮兮想起那个女人来了火,提高了音量道:“那怎么了,她病了关我和我妈什么事,不就是病了吗,我妈妈都死了!”

“她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这一次章爸爸好像回答了章兮兮的问题。

“什么爱不爱的,我妈陪了你那么多年,难道就这么不值一提吗?你有没有一点点责任感啊?”章兮兮想到自己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办完葬礼,想到她在外头受到的委屈,甚至想到见到父亲前心里的那一点期盼,情绪激动了起来。

“如果我没有责任心,当初你妈妈怀了你,我就该一走了之,根本不会等到你成年。”章兮兮刚要反驳,爸爸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跟她相处这么多年,兮兮,你的出生就是她的阴谋。因为你,我才放弃回城,放弃更好的选择。这些年,我的付出也足够了。女人的青春是青春,男人的青春就不是了吗?我没有爱过你妈,就因为她怀了你,我就陪了她那么些年,还不够吗?本来我以为人生就这样了,直到遇到你阿姨,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章爸爸越说越激动,根本不想停下来,“只有你们年轻人的爱配叫爱情,中年人的爱就这么不堪一提吗?”章爸爸甚至因为激动,手中的香烟都顾不上吸一口,烟灰不断地掉落在地上,也落在了章兮兮的心上,扎了一个又一个窟窿,字字诛心,针针见血。

芥川龙之介的反乌托邦小说《河童》里,讲述了主人公去河童国里的奇遇,有一段讲了河童国里的生育,父亲会在孩子出生前,对着母亲的肚皮说:我是个怎么样怎么样的人,你愿意来吗?如果孩子愿意,就会出生,如果孩子不愿意,母亲的肚皮就会变空。在人类的世界里,只有出生是一视同仁的,因为当事人都没有选择权。

章兮兮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驳,毕竟出生这件事并不是她选来的,但是父亲的话明显压倒了她之前的委屈和不甘,她甚至觉得爸爸也很可怜,她又一次开始责怪自己,但是她也没辙,面对她世上最后一个至亲,她说:“爸爸,我没妈了,我也没家了……”

她想听爸爸的一点点鼓励,而章爸爸也的确给了鼓励,却天壤之别。“一切都会过去,你要坚强。”这句话犹在耳畔,她突然觉得这几个字,斩断了她对家的所有念想。她胡乱擦了擦眼泪,说道:“那你赶紧回去吧,那个女的不是生病吗?”

章爸爸点头,却不曾离开,站在原地吸着烟。

“走啊,站在这里干吗?看着我她病能好吗?看着我我也没法回到过去啊,看着我我也死不了,我也还是你这个多余的女儿,还是会困着你小半辈子,折磨你!”章兮兮生气地冲上前,推搡着她爸,忍不住哭喊道:“走啊走啊,你给我走!”她虽然推搡着爸爸赶着他走,却希望爸爸能拒绝,她想如果爸爸说不走,或者带她走,她都会立刻原谅他之前的所有。

章爸爸挪了几步,踩灭了香烟,声音有些低,对章兮兮说道:“其实你打电话给我之前,我就知道你妈妈的事情了。是居委会给我打电话,说家属能领赔偿金,那个……你领了多少?你阿姨病了需要钱。”

章兮兮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听见这话,她突然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又哭了起来,像一个神经病,原来这个男人的来意是那样的明确,是她自己想太多,还将话题引到了这么深刻的境界,什么亲子关系什么爱情关系,都是狗屁,都统统见鬼去吧!他只是过来要妈妈的那笔赔偿金而已,而已啊!她笑得直不起身,对这个男人比画了一个手势:“八万。”当初她为了筹钱出国,问这个男人也要到了这个数,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中算好的,她故意不往下说,就想看看这个男人会怎么回应。

“你方便分我多少?你阿姨需要手术。”章爸爸问道。

章兮兮看着他,冷漠地问道:“分你多少,你才不会来找我?”

章爸爸认真地想了想:“八万。”末了,补充道,“当初你不是正好借了这个数去出国吗……”

原来、原来他一直都记着!这些年他没有记得过她和妈妈的生日,逢年过节没有一句关照问候,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八万块钱。章兮兮火速从背包里取出现金,一沓一沓地往他身上砸去,起初章爸爸有些惊讶和不悦,但是很快,他便平静地接受着章兮兮的发泄,等到章兮兮砸完,他便面无表情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了买断父女关系的价格,章兮兮看着他捡钱的样子,心想为了他的爱情,他可以这样心甘情愿地卑微,真让人“叹为观止”!

章兮兮砸完钱,扭头就跑,两边是郊外昏黄的路灯,路边施工的工地,偶尔经过的汽车……章兮兮心里彻底空了,她明明很悲伤很难过,却发现心里头却不痛了,她扶着路灯喘气,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背包空了,她心里也空了,她突然觉得对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她想着原来自己从出生到如今不过是个失败的砝码,她想着原来达不到别人的期待就没有价值,她想着原来世上真的有人是多余的……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她扭头一看,竟然是何昭,她平静地问他:“怎么又是你?”

何昭眼里有不舍,被她这么一问,生生憋了回去:“你以为我愿意撞见?”显然何昭目睹了刚刚的一切。

两人顺着马路就坐了下来,章兮兮自嘲道:“怎么样,震惊吧?世上还真的有我这样的废人,连出生都是要被计算的。”

何昭罕有地没有嬉皮笑脸地回应她,他一把揽过章兮兮,将她死死地揽在了怀里,这些天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几乎是瘫靠在了他的怀里,然后缓缓地抬起了手臂圈上了他的背,她紧紧地回抱了他,回光返照般地来了力气,死死地抱着不撒手。她想要感受这样的有温度的拥抱,如同寒冷夜晚划亮火柴的那个女孩,哪怕只有转瞬即逝的光和根本无法抵御寒冷的火。

何昭看着头顶的夜空,喉咙滚了滚,缓缓开口道:“你知道吗?今天的场景我也经历过,不过我比你幸运,你还砸钱给人呢,而我呢,是被别人砸钱,那个人是我爸,不过呢我也弯腰捡钱了,所以才有了创业启动资金啊,谁跟钱过不去啊,是不是?”

章兮兮破涕为笑:“那我就不该全扔了,给自己留点才是?”

“可不,扔的时候挺爽的吧?”

“嗯。”

何昭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她的头,将她的头摁在自己的下巴下,道:“没事儿,人生嘛,也不能什么时候都是春天,得有点冬天,你已经把所有的冬天都熬完了,春天就要来了。”

“真的吗?”

“嗯,真的。”

“那什么是春天啊?”

“就是你不会为了别人的期待而影响自己的心情。”

“嗯,像你一样吗?”

“我会因为你影响心情啊。”

夜空并不深邃,却依旧让人看不清,夜色下有两个年轻人拥抱在一起,像是两株槲寄生。

“我要一个人生活了。”章兮兮抬起头看着何昭,她看见何昭的眼睛里有水雾,她觉得自己跟他同病相怜,补了一句,问道:“你说,我可以吗?”她自己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苟延残喘四个字将时时刻刻伴随着自己。

何昭又一次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上,回了一句:“你还有我。”

章兮兮摇了摇头,挣脱了他的拥抱,忍不住揉了揉头顶:“你下巴硌死我了!”

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就能忘的,有些事情不是不提就会消散的,这些都是时光,都会浸入在她人生里。哲学中有个入门级的问题——忒休斯之船,大意是说这个船上的木头每一块都逐渐被替代,当最后一块也被替代之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人生也像这条船,不同的阶段会产生新的观点,会替代甚至推翻从前的观点,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或者选择,就像那被换掉的船板。章兮兮好像在很多年之后自知或者不自知地换掉了船板,她依然还是她,依然要继续走下去。

“你为了出国,提前让我预付了两本书的稿费,我想了想,现在给你还不大合适,但是我是个商人,我得计算投入产出比吧,这样,你再签给我三本书,我也提前支付你稿费,怎么样?不过你也没有的选。”

她知道这是何昭在帮自己,她的积蓄不足以支撑着她离开这里,她如果想要继续写下去,就得有个保障,她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笑容,虽然有点累,但是她真心地笑了笑,对何昭说“谢谢”。

打那之后,章兮兮在薛一笙的帮助下,料理完了后事。本想变卖房子,但是因为住房又旧又出过事故,自然无法出手,她也不愿意再回去,就空在那里了。告别家乡前,她烧了夏漱石给的那张机票,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也跟大家一一作别,反复强调了自己的不易和与夏漱石分开的决心,用道德绑架了大家,大家只好保证不会将她的事情和后续的联系方式告诉夏漱石。她明白自己与夏漱石的分开,只能靠物理切割,她已不想把任何一个人当作救命的稻草,夏漱石也不行,她应该学着去自己走下去了。

她来到了上海,在离何昭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个格子间,全心全意投入写作。她从此不再过任何节日,怕和任何一个地方产生感情,她不想把任何一个地方叫作家。

古龙在《白玉老虎》里曾经说:“夕阳最美时,也总是将近黄昏的。世上有很多事情就总是这个样子,尤其是特别辉煌美好的事。所以你不必伤感,也不用惋惜,纵然你赶到了江南遇到了春,也不用留住它。因为这就是人生,有些事你也留不住。你一定要先学会忍受它的无情,才会懂得享受它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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