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静默无言的一群人,终于陆续从堤岸上站起身来,仿佛皮影戏的落幕。居南川看了看这些人要怎么个排列组合法,才能不让自己尴尬?夏漱石和林晓森是情敌关系,夏漱石和自己又是兄弟,而章兮兮和林晓森已经离婚,他在脑海中盘算了几秒,于是提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解法,他清了清嗓子,道:“薛一笙,走,我送你回家。”随后不由分说,立刻拽走了薛一笙,留下了章兮兮、夏漱石和林晓森三个人,以及尴尬到凝固的气氛。三人间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这夜晚的风了。
“你们俩,过得好吗?”夏漱石率先打破了沉静,对着空气说道。
林晓森低头掩去苦涩的笑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人畜无害的表情,道:“好啊。”
“那就好。”夏漱石冲着章兮兮点点头,克制地笑了笑。
“听说你结婚了?祝福你啊。”章兮兮坐在河堤上,对着夜空说道。在那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下,三人仿佛成了剪影。章兮兮晃了晃双脚好像可以缓解点什么,然而无济于事,她的祝福那么单薄。其实她听见林晓森似是而非的回答的时候,她并不生气也不想补充什么,毕竟林晓森回答了夏漱石的问题,虽然夏漱石的问题并不是在问字面上的意思。她和林晓森结婚了、离婚了又如何,夏漱石已经有了另一半,她多说无益。
湖水**漾,拍打岸边的声音清晰可闻。夏漱石从河堤上跳下去,故作轻松的样子,他走过这两个人的面前,又折了回来,带着仿佛憋了很久的不满和委屈,仰头问章兮兮:“你努力过吗?”
章兮兮被问得有点蒙:“什么?”
“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努力过吗?”夏漱石的眼眶有点红,带着克制,可充满了委屈。夏漱石欲盖弥彰,补充道:“我就是问问。”如果一份感情相隔了十年,还会有不平,大都是因为当事人不曾放下。
章兮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毕竟这个问题,不是一句“有”或者“没有”就可以回答的。
夏漱石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了看林晓森,抱歉地笑了笑,转身往前走去。章兮兮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年高中,他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车棚里,带着整个宇宙的光,如今他要带着整个宇宙的温暖离开她了,她却只能默默地看着,还能说什么呢?重要吗?欲说还休,不过是天凉好个秋罢了。
“她努力过,狠狠地努力过。”林晓森从河堤上跳了下来,离开了本就不属于他的那个位置,对着夏漱石的背影说道:“这样的努力包括嫁给我,努力做我的妻子。”林晓森仰头看了看夜空,他想起与章兮兮短暂婚姻中的一些点滴,百味杂陈。当婚姻已经不用为生存负责的时候,感情成了它存在的核心要素,婚姻关系中,重逢当年的爱人,何去何从的困扰何止属于这一代人?婚姻本身就是责任的体现,可是同时,它又对无用的爱的需求越来越渴求。当走到爱的尽头,是不是只有绝望和憎恨两张脸呢?林晓森当初不知道,毕竟他们分开的时候,他只给了章兮兮这两种情绪,在婚姻中他绝望了,因此他曾憎恨过她,那是一种无能狂怒后的憎恨,毕竟爱,生来就不对等。所以章兮兮可以礼貌地分开,甚至会安慰情绪失控的林晓森,她所有的大方、得体,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从头至尾,从未爱过他!但是到如今,他目睹了这两人此刻的相逢,当初消磨殆尽的好胜心被这夜风吹得渣儿都不剩,他这时候才明白,不是他输了,而是从头到尾他都未曾得到过上战场的资格。“兮兮,我走了,但是在你难过的时候,我还是会来找你的,跟今天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突然来找我,为什么跟夏漱石说那些话,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们无法再走下去了,还要再帮我?”大概只有面对林晓森的时候,章兮兮才能思路清晰地问出这些问题。她不是质问他,她是替他不值得。
林晓森苦涩地笑了笑,没有人规定过爱必须要有回应,没有人规定过爱必须要善始善终,没有回应的结局就是结局的一种。他说:“因为我爱过你。”林晓森说完,对着夏漱石道:“我帮她回答你的问题,你大概是不信的,你自己问问她好了,我想,你要问的,你想知道的,比你自己想要的还要多。”
夏漱石不解地看着这两人,带着猜测,可又不敢猜测太多。林晓森苦笑了一下,道:“我跟她很好,以后,也还会很好,尽管我们离婚了。”他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林晓森走了,带着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爱,有些决绝,又有些潇洒,留下的是月光,还有夏漱石和章兮兮。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章兮兮的努力呢?大概是她与夏漱石重逢后,她就发现从前大概只是觉得恋爱很好,没有想过什么天长地久,但是经历过夏漱石突然不见的章兮兮对天长地久的需求特别强烈,生怕夏漱石又一次突然不见。所以当夏漱石提出一起出国念书的时候,章兮兮欣然接受,但拒绝了夏漱石的建议——“我家里有最后的积蓄,可以供我们俩出国念书。”为了选择花费比较少的国家念书,夏漱石选择了意大利,那里还有他父亲生前好友可以帮助他打理一些杂事,省下了一些给中介的费用。夏漱石直言不讳地跟章兮兮讲述了计划,章兮兮通通接受,唯独表示自己家里也有积蓄,让夏漱石不要担心。他们算计了一下,杂七杂八一个人得至少准备十五万,虽然到时候可以打工、用助学贷款,等等。章兮兮找到了妈妈,说了这些事情,最后开口要十五万。
妈妈面露难色,叹了一口气说:“找你爸爸去吧,妈妈没钱。”章兮兮想了想,于是用私房钱买了一张车票去找了爸爸,从火车换成汽车大巴,虽然还上错了一次车,但是总算找到了爸爸的家。
章爸爸有了新的孩子,小女孩粉嘟嘟的格外好看,章爸爸和孩子的亲妈在帮着孩子换尿布,看着章爸爸满脸幸福的逗弄着小女儿,她很羡慕,因为这样的爸爸她从未见过,原来这些年爸爸对自己恰到好处的爱,大概就是“不太喜欢”自己所致。孩子的亲妈正是章爸爸离开的那晚车里的女人,不过章兮兮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追究什么,看见这一幕幕的景象内心有些疲惫无力。但是下一刻,章兮兮又很责怪自己,她觉得自己如果这么可爱,样样优秀,或许爸妈就不会分开,她带着羡慕看着那个小女孩,等到发现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的时候,气氛已经相当尴尬了。阿姨坐在她的对面,与她闲话家常她都没有回应,她浑身的防备使得章爸爸很是不满,念叨了她几句,她只低着头,玩着衣角想要思考怎么回应。到底是该先说“阿姨好”,还是要说“爸爸我想要出国念书,你能不能给我一点钱”?
阿姨娇嗔地劝说章爸爸对女儿要有耐心,不要急,章爸爸反而对女儿木讷的样子感到一丝恼怒,忍不住又道:“怎么越大越回去了,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大人跟你讲话像没带耳朵一样。”
章兮兮鼓起勇气,突然站了起来,前言不搭后语,撂了一句话道:“爸爸,给我钱吧。”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阿姨敷衍又尴尬地笑道:“那,你要多少钱啊?”说罢,又担心又防备地看了看章爸爸。
章爸爸不解地问道:“不是每个月都给你生活费吗?你那个妈妈怎么什么都让你来问我要钱?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那个妈妈”深深刺痛了章兮兮,她想起妈妈平常的劳累辛苦,想起妈妈劝说她放弃编剧的梦想去上一个师范大学的时候自己还怪过她,听见爸爸这么称呼她,她反倒为妈妈委屈起来。比起她和妈妈简朴甚至寒酸的生活,此刻她置身在幸福美满的家庭里,被亲爸嫌弃指摘,感受到的是划清界限的疏离,她告诫自己不能像从前那样哭了,她赌气地说道:“给我十五万吧,我以后就不来烦你们了。”
阿姨眼含热泪地上前握着章兮兮的手说道:“五万块好吗?你看小妹妹正是每天都是要花钱的时候,你爸爸身体现在也不大好,你要是答应,阿姨现在就去银行给你取,好吗?”原来亲情到了买断的时候,也可以讨价还价的,既然如此,章兮兮回应道:“那十万吧。”章兮兮看了看爸爸,爸爸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没有看她。
阿姨上前拿走章爸爸的烟,埋怨道:“不想着自己的身体,也要想想女儿的身体啊,怎么能在屋子里抽烟呢?”
章兮兮看着夫妻间最平常的一幕,明白那句话里的“女儿”一定不是自己,她看着阿姨道:“八万吧,给了我八万块,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们了。”
“傻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呀,有困难就要来找我们呀。来,阿姨带你出去取钱。”
章兮兮跟着阿姨出去取钱,章爸爸留在家里看孩子,直到章兮兮拿到了八万块,章爸爸也没有出现过。阿姨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道:“兮兮,你是个说话算话的好孩子,你可要记得你自己说的,拿了这笔钱后,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们了哦。”
章兮兮扯了扯干涩的嘴角说:“好的,阿姨,放心吧。”她转身离开前,看了看父亲住宅区的方向,不分东南西北的她,可能看的方向也不大对,只是冲着她自以为对的方向在心里默默道了别。她的眼眶有些酸疼,这笔钱,从头至尾没有人关心它用来做什么,大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数字浮动上。这也是父爱吗?章兮兮问自己,她没有答案。直到颠簸的大巴车开出去了很远,她才宽慰自己,或许父女关系有很多种,她和爸爸这样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无非是没有太多亲近,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他给了一笔钱不是吗?好在,有了这笔钱,她至少可以和夏漱石先过去,到时候再通过打工什么的赚点钱。想到能与夏漱石相依为命,日子又不那么苦了。
章兮兮没有将过程告诉妈妈,只说爸爸先给了八万块,之后有需要还会再给,还骗她说爸爸也问起过她的近况。章妈妈听见这些,眼光里有些温柔,道:“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是不是,兮兮?”章兮兮点头说是,心中一边为妈妈感到不值得,一边又突然觉得妈妈的爱好沉重,让她如履薄冰。
章妈妈转头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个生锈的斑驳的糖果盒,打开后,有个存折,她拿出来道:“这里面有五万块,是妈妈想要留给你的嫁妆,本想着等到你出嫁的时候,妈妈还能再攒一点。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出国,那就先拿去,毕竟出国和结婚,都会改变你的命运,是不是?只要你自己想好,就好。”
章兮兮看着手里的存折上的数字,心里一阵酸楚,知道这是妈妈全部的积蓄,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办?”
妈妈摇摇头道:“我在家里有地方住,也有饭吃,有什么怎么办的?就是你最近,找个时间,让我看看那个男孩子。”
提到夏漱石,章兮兮露出真心的放松的笑容,说:“好。”临了,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你见过他,妈妈,他比我好太多了,成绩好,人缘好,受所有老师的喜欢,又聪明又帅,比我好太多了,而且他喜欢我,保护我,对我很好”。章兮兮脱口而出的这些话,从未觉得有哪一句不妥,妈妈慈爱地看了看她,摸了摸她的头,缓缓道:“兮兮,你命真好。”
章兮兮和夏漱石每天背单词,希望托福可以考出个好成绩,过去之后可以先听英语课程。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站在了命运的转折点上,信心百倍地面对一切未知,真真应了那句“有情饮水饱”,像极了凡·高的杏花,贫穷又辉煌。
夏漱石听说要和章兮兮见妈妈,也非常开心,两人找了一个周末回了趟家乡,他踩着单车带着章兮兮,聊着有的没的,从他想要读的课程,到国外的食物,任何一个话题他们都可以聊出花来,美好得不像话,直到夏漱石无意中说了一句:“如果你吃不惯国外的食物,我可以让我妈妈给我们做你爱吃的。”
章兮兮愣了愣,然后从自行车的后座跳了下来,惊讶地问道:“你妈妈也去?”
夏漱石刹住了自行车,自然而然地回了一句:“对啊,怎么了?”
章兮兮分外吃惊:“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
夏漱石也觉得不解:“我以为这不用说啊,毕竟我妈一个人在国内,只会更难过不是吗?”
“可我妈妈也一个人。”章兮兮又一次想起父亲新家的温馨和妈妈的形单影只,原本留下妈妈一个人在国内,她已经心有不忍,但是也清楚现下的经济条件无法立刻带着妈妈一起走,她并不想要跟夏漱石述说这样的不舍,怕自己以爱之名绑架他,然而爱这件事,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夏漱石耐心地解释道:“兮兮,我知道你父母离婚了,你妈妈一个人不容易,但是我们去读书也不是不回来,我带着我妈出去,也是换换环境,毕竟我爸去世了。”
章兮兮忍不住打断道:“我们出国念书,就是为了给你妈妈换换环境的附属品吗?我妈妈也是一个人啊,我爸爸有了新的家庭,再也不会跟她过了,她一个人在国内,跟她老公去世有什么区别?”这话章兮兮脱口而出,但是等到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随后他们都沉默了,横在他们面前的是那辆刚刚载着章兮兮的单车,这辆单车载过他们无数的美好时光,似乎也拦住了他们即将到来的美好时光。章兮兮赌气地转身,只是懦弱地想要逃离这样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环境。这些日子以来的心酸和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她对夏漱石充满了责怪,责怪他怎么这样不懂自己。明明只是气话,怎么可以不追上安慰自己,怎么可以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爱他,为他付出了多少……直到她走了很远,再扭头一看,发现夏漱石已经没有了踪影。尽管夏漱石可以骑上单车轻轻松松就能追上他的一生挚爱,但是那一刻他没有。人恰恰就是这样,做出的最烂的选择,往往是在一堆最佳选择里。
章妈妈为了见夏漱石准备了满桌子的菜,甚至特意去打理了头发,却见到了章兮兮一个人回来。章兮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种刻意和隆重让她体会到了捉襟见肘的窘迫感,随之而来的是愤懑和不甘心。她只冷漠地将钱还给了妈妈,简单地说了一句:“我不出国念书了。”章妈妈追问了几句,章兮兮都懒得回答,闷闷地进了房间,章妈妈又气又急,追到了房间不停地数落她,从指责她做事情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不负责,到她如何准备了今天的菜品,说着说着她似乎触景生情,范围开始扩大到“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让章兮兮的愧疚**然无存,她甚至赌气地想还不如什么都不管直接跟夏漱石出国算了,随即她又厌恶产生这样想法的自己,提起包就回了学校,用了对待夏漱石的同样的方法对待妈妈——落荒而逃。
章兮兮开始沉迷网络,也时常会在榕树下写些文学评论,后来开始连载些散文随笔,慢慢地也开始写起了小说。这一切的沉迷都源自那个午后,她和夏漱石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方,仿佛一下子按下了暂停键。他们俩谁都没有和对方说出“分手”两个字,可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谁都不甘心,只好各自逃避。
大雪纷飞的清晨,章兮兮在从宿舍前往图书馆的路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脚印。就那一天,何昭在她给汪曾祺《鉴赏家》的文学评论下留言,与她讨论起汪曾祺的创作风格,她与他相谈甚欢,从BBS聊到QQ,后来才知道,原来何昭一直在看她的小说。他简单地介绍了自己,说刚回国,因为一直对文学很感兴趣,有一笔家人给的创业金,他希望尝试涉足出版行业,希望出版章兮兮的作品,同时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章兮兮很是高兴,于是将连载的故事进行打磨,但是何昭都不大满意,她却越挫越勇,每天起早贪黑。薛一笙来看过她几次,看着她披着毫无美感的校服在写东西的样子,称呼她为“当代鲁迅”,并表示只要章兮兮一出书,她一定有多少钱就买多少,一定要为她“一掷千金”。听得章兮兮分外感动,感情颇为复杂,既有一种千里马遇到了伯乐的感恩,还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甚至还有一种古代花魁要被人赎身的错觉。
章兮兮书稿被退回的那一天,正好是12月末,她琢磨着差不多到书稿意见反馈的时间了,就守在图书馆里,蹭着虽然不大好、但是也比宿舍的强的信号,果然到了傍晚时分,收到了何昭的意见,他那时候也听取了出版社有经验的老编辑的意见,最终反馈给章兮兮的还是不满意,尤其是对她书稿中的感情部分表达提出了不满,但是这一次没有给修改意见,反而劝她不用着急,慢慢来,不行就算了。章兮兮心如死灰,想起了一堆悲观的可能性。何昭会不会出版别人的书,因此才如此委婉,简直就是变相地拒绝。就在她瘫在椅子背上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邮箱里又收到了一封邮件,在这个让人瑟瑟发抖的冬天,这封信来自夏漱石。
兮兮:
我是今天夜里的飞机离开南京,原本不想和你说,想着走都走了,一了百了,何必拖泥带水?检查行李的时候,发现总是少了什么,我想除了你以外,这里没有什么是我无法放下的。我爱你这件事,写满了过去和现在,也一定会带到将来。眼下我已经和其他朋友都一一告别,唯独没有与我最重要的人说过只字片语,对你实在不公平。我是放不下你的,想到你在别人口中知道我的行踪,我就忍不住骂自己。
兮兮啊,来送送我吧。
漱石
最后一句话充满了不可抗拒的魔力,那个暂停键一下子被取消了,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那天的尴尬,章兮兮满含热泪,很快查到了他的航班,立刻裹上了大衣,拿着钱包,随意扎了头发,迎着大雪逆着风走向公交车站。她没有想见到了面要怎么办,毕竟他们冷战了这么久,说是分手也不为过,但她就是想见他,想要抱抱他,想要亲口说再见。寒风中她上了公交车,这一刻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薛一笙,她接了起来,电话那头却不是薛一笙的声音。
“你好,章兮兮是吗?你是薛一笙的好朋友对吗?她出事了,在医院……”
章兮兮愣了愣,了解了一下原委,才得知,薛一笙在实验室肚子疼到晕了过去,路过的同学赶紧送她去了医院,根据薛一笙的通话记录的次数发现了章兮兮的号码。但是鉴于那几年电话信息泄露严重,诈骗甚多,薛一笙将父母的名字设定成了“薛大王”“薛家压寨太太”,这位好心人自然不能通过通讯录查到她父母电话。
夜晚十点钟的大学城大雪纷飞,路灯下卷起的是千堆雪。章兮兮看着车窗外奔命回学校的零星几个同学的身影,有点恍惚,她突然发现她与薛一笙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从前初中高中的时候,她们看夕阳、逃课、看小说,到后来薛一笙帮她出头,屡屡给她指点人生方向,尽管判断也不大准确,可是一直给予她帮助,在危难时刻出谋划策、挺身而出的都是薛一笙。如今她们成年了,离开家乡离开父母身边,她们依旧相互陪伴着,这大概是薛一笙人生里第一次被动地发出了求救的信号,自己怎么能丢下她呢?章兮兮面无表情地下了公交车,车外冰冷的雪花砸在了她的脸上,她跑到了对面的站台等待开往医院的公交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机场的那一班公交车离她远去,消失在雪中。她来不及想这一班公交车的尽头是哪里,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已经积雪积到了小腿肚子的马路上。
夜里两点的时候,她才全部忙完,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她联系上了薛一笙的家人,又给陆展信发了信息,等到一切都办完,屋外的积雪已经很深很深了。她坐在薛一笙的床头,看着沉睡中的薛一笙,窗外的雪花上写满了她们共度的时光,片片皆珍贵,如今她也能照顾她了,有种身在异乡相依为命的感觉,她还挺高兴的。病房外有家属轻轻走过,低声议论着外头的大雪:“这么大的雪,我听说很多飞机都停飞了。”章兮兮抬起头来,不死心地给夏漱石打了电话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了“您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的提示音。飞机都停飞了,唯独载走他的那架飞机绝尘而去。她给夏漱石发了一条短信,大概说了下情况,那条短信一直呈现发送中的状态,如今看来,想必是没有发出去的,因为从此以后,夏漱石没有再联络她。
章兮兮是在一边照顾着薛一笙的过程中,一边修改文稿的,死活求着何昭,请他让那出版社的老编辑再多看一眼,没想到老编辑看完修改稿后评价说,文字中充满了大雪纷飞感,使得内容区别于一般的校园青春,同意让何昭的公司出版,于是章兮兮处女作终于获得了出版的机会,而何昭的出版公司也开了张。
大雪放晴后的一天,何昭颠颠地跑到了章兮兮的学校,给她带来了两本样书。一路奔波,灰头土脸的他一点没有归国留学生的精英范儿,见到章兮兮也特别自来熟,一把钳着她的脖子,操着一口北京话,带着天生的喜感,道:“嘿,被我逮着了吧。”
章兮兮反身就是一个飞毛腿,未遂,两人倒在了草地上,一通没来由的大笑,仿佛是多年的朋友。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做出版啊?”
何昭双手枕在脑袋下头,和章兮兮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妈走得早,我呢,从小生活在国外,对她挺好奇的,有一年回国,去我外婆家看见妈妈长大的地方,堆满了书,这么说吧,我妈肯定是个美貌的文艺女青年,特别喜欢汪曾祺,这说明她不但美貌和有文化,还很有品位!”
明明是至少让人唏嘘的经历,却被他四两拨千斤地讲出来,章兮兮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问道:“那你就做出版啊?”
何昭点头道:“是啊,我觉得我妈要是在世,肯定还喜欢看书,也肯定会支持我。”
“那你为什么选我的稿子啊?”
“因为你写的汪曾祺的文学评论很不错。”
“就这个?还有别的吗?”
“别的?”
“比如才华横溢什么的。”
“那没有。”何昭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等章兮兮发火,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哪怕你是个三脚猫的水平,我会运用我的商业才华,把你打造成畅销书作家,这样我们就会各自迎来事业的春天。”说到春天,何昭又追问了一句,“你这次的作品里,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郁的大雪纷飞感呢?难道是在大雪天写完的吗?”
“不然呢?”章兮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末了,补充了一句,“奸商!”章兮兮看着蓝天白云,想起那场大雪让夏漱石与自己彻底分开了,如今夏漱石不仅远在意大利,还杳无音信,憋了许久的情绪化作两行热泪,汩汩而下。
何昭一侧脸,看见章兮兮太阳穴上的泪痕,先是一惊,随后忍不住拍了拍大腿啧啧称赞道:“看来我选对了,你们文艺女青年就得看着阳光啊风啊什么的,然后悲春伤秋,随时流泪,对吗?好了好了,你这会儿是不是有灵感了,赶快去写东西吧您哪。”
那一刻章兮兮算是明白了,难怪何昭能对自己那么不快乐的经历四两拨千斤,原来是他对什么都能举重若轻,人类真是有很多种啊。但是章兮兮那时候更多想的是,如果不是薛一笙突发的阑尾炎,那她是不是跟夏漱石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到如今,她看着眼前十多年不见的夏漱石,有些不真实,十多年前她想念他,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她的思念并没有停止。
“当初那么多架飞机都被延误了,偏偏你那架能飞,可见拦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她的阑尾。”章兮兮打趣道,逗乐了夏漱石。
夏漱石调侃道:“这么悲伤的事情,被你说得这么乐,倒是挺会四两拨千斤的。”章兮兮愣了愣,没有回答他,随后侧头看着夏漱石,冲他平静地笑了笑,又转了回去,那马尾晃来晃去,惹得夏漱石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拽她的马尾,胳膊抬起来后才发现不妥,晃了个圈又收了回来,挠了挠后脑勺,道:“你爸妈还好吗?”
如果放在从前,章兮兮一定会维持表面的平静说个好字,但是到如今,她释然了很多。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难处,独自默默去处理,最后处理得好或者不好,对方都不自知地留在那里,到底是要感动谁呢?“不好。”章兮兮吐出两个字。
“不好?”夏漱石微微吃惊,问道,“怎么了?难道还是因为爸妈离婚的事儿?”
章兮兮从堤坝上轻松地跳了下来,一边拍拍手掌的灰,一边往回走,夏漱石也跟着跳了下来,跟着她,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嶙峋的石头上,斑驳不平。许久,章兮兮才回答他,那些话轻轻地落在石头上,好像不需要什么力气似的——“我妈去世了,我也没有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