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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离车站,张俪开始剥一个丑橘,玻璃窗外流动的风景在她身后如横流的瀑布。周扬好多年没回上海了,这次回去的理由却不是故乡的任何人。贝贝离他们三排开外,一上车就钻进她靠窗的座位,戴上耳机很快开始打游戏。开车前周扬掏出包里的水果,手刚伸到她眼前就被推回去。“你们赶紧坐自己位置上,注意素质!别再想着跟别人换座了!”那个不想闲聊的架势,周扬想象不出她平时在微信上能跟别人聊那么多。和有些男孩还聊得非常露骨,用词让周扬无法脑补他们是什么关系。令他头疼。他头疼好几天了,自从那晚趁贝贝进主卧洗澡,他偷偷打开她搁在餐桌上的手机以后,脑海里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看看手机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时候女儿的一切他都一览无余,尽数掌握,看看微信怎么了?密码很容易猜,1029,贝贝的生日。从小到大她很多密码都是生日,知道她懒得换,毫无阻碍就点了进去。就是想看看她和林栋加完好友能聊点什么。那顿饭后他始终不放心,虽说林栋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感情么也有一点,但男的总归是男的,正常男人都在想什么,他活了四十多年心里还能没数吗?何况林栋离婚的原因他多少也听说一些,完全不符合他认为配得上贝贝的那种男性形象。

贝贝比他以为的还要早熟,和比她大十岁的男性聊起天来并不是小女孩该有的样子。“不约我我可翻脸了啊。”“蹦迪到天亮哈哈哈。”“体力挺好啊老哥。”他说不上完全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又觉得基本方向没理解错。

不只林栋,还有好几个他不想记下名字的男性,他每往下多翻一页聊天记录,嗓子里都像有牙膏在挤。但他无法停下滑动的手指,好奇心那一刻比烟瘾旺盛,他吃惊于自己仍然有尚未衰退的欲望。连贝贝和张俪的对话框也没放过,一条条往前翻。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但贝贝怎么就跟张俪亲呢?跟他就不稀罕多说两句。这方面他一直羡慕张俪占据性别优势,他不能理解女人之间好像什么都能聊,母女身份界限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被打破似的。

他翻到贝贝让张俪帮她说服自己同意她开双眼皮的对话。贝贝是单眼皮,遗传周扬的,从小就嚷嚷眼睛小不好看。周扬开始搞整形医美以后,贝贝上初中,求过他几次给自己割一个双的,他没同意,觉得小小年纪用不着搞这个,也没把女儿的不高兴当回事。没想到几年下来她始终挂念着这事儿。女人好像就是有那种能力,把遗憾记一辈子的能力。

不过这没什么,周扬不太操心这个。让他无法当作没看见的是贝贝问张俪的另一句话。

“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哪天怀孕了怎么办啊?”

他看到这里脑袋一下就短路了,这句话能引申多少信息量,他不敢想,但没止住全想了一遍。又算女儿今年几岁了。他总是忘记她十八,他已经从上海搬去青岛十九年了。

往下翻,张俪一本正经地回答女儿,问她遇到什么事了跟自己讲讲。

“开玩笑的妈,现在避孕措施这么先进。”贝贝这么回复,还打了一串“哈哈哈哈”。

周扬不明白为什么张俪没把这事告诉他,他脑中又想起骑在颈上那两条细细的短腿,仿佛昨日还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两条贴着耳垂悬挂下来,在胸膛上乱捶一气的,鼓槌般的腿。

顺着时间线再往前面翻,周扬端着手机的手心,逐渐渗出汗。

“周扬飞机改签了,今晚就到,我不过去你那了。”

这是一条来自张俪发送的消息。对话框里,贝贝回复了一个“?”。

张俪随后回道:“发错了。”以及一个憨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在周扬眼里像变形了,七扭八歪。

“妈,你是不是不知道一分钟以内可以撤回信息的?”

“还有这个?你教我一下。”

对话是去年九月。周扬记得那时贝贝已经开学,他在广州参加药品交易会,后来展会上顺利谈好一批药,提早一天回的家。改签机票前还给张俪打了个电话,她说知道了,她去买点菜准备准备,说本来晚上打算只炒盘青菜吃,减肥,周扬回来的话就多弄两个菜。烧条鱼好还是蒸个鸡块?张俪在电话里平静地问。周扬说烧个鲳鱼吧,没有的话鲫鱼也行,再炒个豆腐。他记得那天他到家吃到了干烧鲳鱼,那是张俪跟婆婆学会的为数不多的上海菜。

那两天周扬脑中始终萦绕着被两条鼓槌敲打的画面,还有那个摇头晃脑憨笑着的表情。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联系铁路的熟人帮他再多搞一张春运票,他试探加请求张俪:和你一块儿送贝贝去上海吧,我也想去她学校看看。没想到张俪轻快地答应了,说顺便回去转转也好,还能见见你二姐。

“我搜了下,二姐的康复医院离我们酒店不太远。”张俪递来剥好的整个橘子,周扬掰开一半在嘴边一瓣瓣撕开,很快就吞没了。他在等张俪继续往下说,但她什么也没再说,他只好从卡着橘子纤维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唔”。

他没想好要不要联系大姐,这次回上海他甚至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自打离开后,他回来过几次,大姐结婚,母亲去世,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二姐脑梗做手术。每一次都有新的失去,令他和故乡的联结越来越轻描淡写。有几次来上海出差的机会,他都像刻意绕开而选了其他城市飞。这一次,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追随那两条鼓槌般的小腿而来,还是为了重新审视那个憨笑表情背后的当事人,总之他携着相当沉重的情报,鼓起破釜沉舟的决心,耍赖似的蹭到一个与这对母女俩同行的位置。他心中此时除了疑问再装不下别的:女儿是何时飞出他画好的那个圆的?在她三番五次问他为什么没把她生在上海的时候?还是他给出的答案无法让她满意的时候?还是她终于凭自己努力考到上海的大学亲自去了的时候?

那么,张俪呢?

他的问题太多了,没有人帮他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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