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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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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因为那是老林的儿子,周扬早就上前逮住他手腕,瞪圆眼质问了:加我女儿微信想干吗?

早些年,去陪老林八十多身子骨还硬朗的岳母打麻将,细瘦得像根富贵竹似的林栋就在餐厅的红木桌椅旁颠来颠去跑,保姆跟在后头生怕磕着碰着。这个林栋长得讨喜但学习不行,后来老林送他出国读书,这些年就再没见过了。春节时去老林家喝茶,他竟突然出现,像从地里挖出来的一块硕壮冬笋,成熟是转眼间的,一副成年男性的身躯,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烧水烫茶具。十多年了吧,周扬已经十多年没见这对父子同框过,一时没太习惯。

“你周叔家的闺女,老叫人家贝贝、贝贝的,也没见过。现在也在上海读书呢,改天一块儿吃个饭,指不定你们以后有个照应。”老林跟林栋这么说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有多少认真的成分。林栋在一旁没吱声。周扬赶紧接话:“年轻人现在都挺忙,让林栋忙他自己的就行。”脑子里还在思考到底有多少年没见林栋了,顺便推算认识老林的年头,以及自己嫁接在这个城市里的年头。

“忙个屁!”老林斜眼瞟林栋,“婚都离了,娃也不用他带,过年回趟家不就是陪陪我?他现在还能忙点啥?”把手里倒了一半的茶壶重重地搁回石盘上,“后天就吃,不,明儿中午吧?你去联系下老耿和李院。”

周扬只好打电话组织这次饭局。

不过他没想到林栋“照应”女儿的方式,竟然是说话时几乎把嘴唇贴上她耳垂,身体也凑得极近,荷尔蒙都飘过圆桌溢到他脸上来了。几次间隙想听听他们聊什么,都没听见。臭小子!贝贝也不好,当着众多长辈的面妆太浓不说,竟然对一个离过婚的男的笑得太过轻浮。不得体。即便是熟人的儿子也不应该。但当着老林的面,周扬不好意思阻拦什么。

这些年周扬没敢怠慢过老林,虽然早就不从他手上进药了,通过他认识的几个供货商对比下来性价比也不大高,都被周扬静悄悄换掉了,但这份从岳父那传承下来的感情一直被用心经营着。况且老林是真有钱,大方,明知拥上来的门客大多只是冲他的资源来,他仍待他们如朋友。每次看他那些家具、藏品……周扬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怎么都赚不了这么多钱了吧,一个人住,竟然还请两个阿姨。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那样轻松遣送小孩出国读十年书,回国后继续扶持创业开公司。人跟人一比较就很难开心起来,周扬索性不去想这些,当那些雕花酒柜镂空瓷器都是塑胶的。不过每回见老林独自在圆餐桌前吃饭,都觉得他似乎又瘦掉一点,眼窝塌陷得像被勺子狠狠挖过。不管面前有几个菜,总显得碗盘稀疏,招呼他人过来一道吃的时候,语气里也有些央求。一个人吃饭总归还是不大行。周扬替他伤感过那么一小会儿,同时寻思他和张俪两个人住那间一百平的房子也够了,太大架不住冷清。这种比较最终让他心里舒坦一些。

这几年发愁的倒不是生意。他自觉已经在新土壤里站稳了,具体跟谁比不清楚,没赢什么但也没输得太不像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贝贝突然间蹿高有了少女雏形以后,他萌生出某种经验外的慌张。意识到自己正踏上一趟远离年轻人的列车,想要跟上他们,甚至远远在身后有距离地潜伏着,都很吃力。贝贝应该还是骑在颈上抓着自己头发满房间飞的雏鸟,双腿像新鲜的长藕在耳边晃来晃去才对,是怎么一转眼就十八岁了?

和贝贝有限的对话里,他总是反应极慢,对方一旦露出不耐烦或不开心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又没在该笑的时候笑,或者没听出重点(或言外之意?)而给出合理回答。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笨拙和缺乏与时俱进的敏锐度,女儿才走到今天对自己爱答不理这一步的。但要如何和她解释自己似乎来到了记忆力和许多欲望同步衰退的年纪呢?例如,有时晌午忽然想不起早上到底刷牙没有,要靠舌头在牙周舔一圈来确认那些平原是否被电动牙刷打磨过。那种瞬间的困惑和失落与青春期的迷茫类似,却有截然不同之处。未来在眼前变成越来越具体的恐惧,十八岁的女儿怎么会懂啊。

不过如今的年轻人也越来越难懂了不是么,比他年轻时爱慕过的女孩更要逻辑难寻。例如今天,贝贝原本听见要跟长辈吃饭脸臭了一路,车上补妆都没搭理他,但见了林栋十分钟不到吧,就热络地聊上了,说怎么没早点介绍这个哥哥给她认识,让她不至于在上海半年都无依无靠。

无依无靠?那生活费是谁给你的?周扬知道不能跟女人较真。

他用手肘顶顶身边的张俪,意思是管管你女儿。张俪在这种饭局上通常话不怎么多,尤其没女伴的时候,她往往不知道怎么接话茬。除了一起举杯的时候意思意思喝一点,剩余就看看手机,环顾周围点头笑笑,远不如自己女儿擅长社交。

看着林栋顺利把贝贝微信加上,张俪回头对周扬说:“你别担心过度了。”说完往老林那边微笑,像开记者会前对着摄影机的女明星,脸略僵。虽然她笑着,但五官并不产生过量位移,好像那会消耗她大量体力似的。有部分周扬在诊所帮她打了玻尿酸的缘故,也有部分源于从某个时期开始就如影随形跟着她的那股淡漠。其他人可能将它理解为孱弱、沉静或有耐心,毕竟她是个四十好几还拥有优美颈部线条、柔和眼神和语调的好看女人,在本市并不多见。只有周扬知道,她是真的对很多东西失去了热情。她年轻时爱跳舞的样子他是看过,记得的,那时她的家境还撑得起这份热爱,人们会因为张俪的外貌和家世而高看远道而来的周扬几分。现在她教瑜伽,给一帮与她同龄的妇女,以及一帮小学生。完全不同类的两群人,却都有叽叽喳喳不愿闭嘴的共性。他们评价“张老师脾气是真好”。因为她教他们那些难以学会的动作和出席周扬让她参与的饭局时一样,不曾露出厌恶或试图反抗的神情,反而挂着愿意理解、接受一切的微笑。

林栋加完微信,笑眯眯地对贝贝说,回上海叫你出来玩啊。

贝贝说好呀。甜甜的。

玩?玩什么?周扬坐立难安,甚至厌烦起老林让他组这个局。我女儿刚念大一,比你儿子小快一轮,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能照应他什么?

他能理解老林今年六十多了,前妻再婚嫁到国外后没再找,也不屑于去公园跳舞搞社交。一个高傲的有钱人,想找理由让儿子陪他多待会儿,拼命安排饭局的姿态像在跟这些老相识宣告,这么多年下来我老林仍然是有儿子的人,不信你们来参观参观。他知道儿子过完春节就得跑,跑去上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一整年不会再回来。

老林搭乘的那趟绿皮车早已被甩得看不见踪影,新时代的乘客不曾也不再愿意等他,而他花了不比周扬少的心力,以及更多的钱——并不公平。这些周扬都能理解,但是,他觉得他们境遇又不太一样。林栋已塑成形,贝贝却还小,从他身边悄悄溜走尚没多久,他相信自己再努努力,还是能勉强扒上那趟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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