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往下问,忽然,杏花那张脸在急速的缩小,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干枯老太婆!两只眼睛里滚满了泪水,泪珠顺着脸颊奔涌而下。瞧,那两只手掌怎么也变得象鸡爪子一样了,上面的青筋暴突着,爬满了一条条粗壮的黑森森的蚯蚓。头上的头发也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那黑油油瀑布似的满头青丝,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老头子!你管管我呀,我起不了床,我痛!我身上痛呀……我,我还不想走哇!那阴间好黑暗好害怕!呜呜!呜呜呜……”她哭了,哭得好伤心,泪花豆子一样往下滚落。
老伴凄楚的哭声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现实中,把我拖回到医院的病**了!方才还沉浸在那段如痴如醉美好回忆中的我,登时又掉进了冰窖中,老伴那瘦削干癟的面容,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那哀怨的撕心裂肺的饮泣,在我耳中响起。
医院!这是医院,一点没错!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连那个小小的柜子也是雪白色。呀!白的刺眼白的刺心,如冬天那原野,空旷而冷峻,夹杂着无边的寂廖……
我悚然地扶住老伴的手,说“杏花,杏花!你别担心,很快就会好,很快……再过几天咱就出院好不好?杏花!你听我说……”
我极力安慰她,想使她减轻痛苦摆脱忧伤,别让苦海淹没了她的生命。可是收效甚微,杏花仍在啜泣,抽答,一行行清泪和着鼻涕……
已是二十一世纪了,我和杏花已经迈过了快半个世纪的门坎,现在日子也如芝麻开花节节升,儿子事业有成,我已退休在家,不愁吃不愁穿,要什么有什么。与过去的那寒酸光景相比,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谁想到乐极生悲,突然老伴患了不治之症,癌魔缠上她!杏花凋谢了,老伴倒下了!她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死神在门外候着,时时准备下手。而老伴却不愿走,她不甘心就此入土,她闭不上眼啊!尽管那双明媚的大眼已开始干枯已塌陷没有了一点儿光彩,可她还是紧紧抓住生命的尾巴不愿放手,她苦苦哀求上帝,哀求阎王开恩!
细究起她患病的原因,是她的固执耽误了她。本来早该来医院了,半年前就有了症状,不想吃饭身体消瘦。可她只是拖着,说吃点药再看吃点药再看,先不去要大医院!
唉,唉唉!这个我心里清楚,她是为省几个钱,杏花她怕进大医院化大钱啊!缺吃少穿缺钱的日子她过怕了,无比艰辛的日子铸就了她近乎吝啬的性格。她把一分钱恨不得瓣成两半花!常常听到她叨咕我花钱大方不知节俭,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不知过日子艰难!”
呜乎,哀哉!就她这守财奴的性格,却给自已酿成了今日这难以补救的灾厄,把死神过早地引到了脚下!
这些,只有我能理解,因为我知道我们以前曾经熬过的日子,以前那种补丁摞补丁,年年缺粮岁岁借债的岁月,是多么让人寒心难忘!
回想过去,杏花和我结婚的的日子,是她来我家后的第三天。
那天,婚宴的酒席不大,只摆了四五桌饭。有几个好友来贺喜。舅舅家和姐姐家他们来的最早,这也是仅有的两门最亲的亲戚。另外就是村里和父亲关系好的那几个老人,以及生产队队长,还有大队的两个干部,一个是书记,一个是给我开结婚介绍信的大队会计。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就算我名正言顺的结婚了。
记得去公社登记领结婚证那天中午,我村里那位在公社干事的按辈份我称呼为哥的人,他已经提前在公社办公室。他也已提前和办公室那人说好了,替我隐瞒一下家庭成份。当我和杏花进去时那哥也在那办公桌旁坐着。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向他点点头,没有讲话,心照不宣。随后我回答办公室工作人员的问话。
“你叫啥名字?”他没抬头,只盯着办公桌上他的登记薄问我。我报上了了我的名字后,他又问“哪一年生?哪个大队?第几小队?家庭成份?”一连串的问号,我寻思他可能为了加快进度吧,就连忙也一口气报上了年令和地址,说到“家庭成份”,我飞快地回了一句“中农!”。他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下,就再没吱声。写完后,他抬起头望望我,又望望杏花。静默了片刻。这时我暗暗吁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一关过了!成份总算隐瞒过去了!”在心里庆幸。
同村的那位大哥含笑望着我,我从眼睛的余光中瞥见,刚才那人问我时,他神情似乎也有点紧张,不过这会儿他已满脸笑容了。
公社办公人员问完这些,停了停后,接着问我“这个女子是你未婚妻吗?”说毕他抬起头把杏花瞄了瞄。
我立刻脱口而出“是!是我媳妇!”
“哦!年令?老家,不,她娘家的地址?”一本正经,走程序似的继续问着。我没等杏花开口,抢先回答道“十八岁!娘家在X省X县XX公社一大队二小队!”
“嗯!好!”他挥笔记下,接着又把目光对准杏花,问道“你和这个人,对,就是这位李金林同志,你和他结婚是自愿的吗?你同意吗?”他指着我问杏花。我一听这一问,心里马上又发了急,怕再出个差错!幸好,杏花好象还没听懂他的话,扭过头望我。于是我连忙接过话茬道“同意!她同意!”
“嘿!同意?那就好……”办事员意味深长地笑笑,扭头瞧瞧我同村的大哥。我那大哥也笑着点了点头。
哎哟!结婚登记这一关终于过去了。父亲喜上眉梢,高兴地宣布道“后天就办事!结婚!”说完他忘不了又叮咛我,让我和岳父再说说,尽快完婚,以防夜长梦多,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从父亲房里出来,我就去和杏花商量结婚的日子,问她后天办事行不行。杏花操着方言说“你问我爸爸,我没有啥子好说的!”
我紧接着去见岳父和他商量。岳父笑笑说“这个事儿你看着办吧,人已是你的人了,你说啥时办就啥时办,我没有啥子意见噢!”
我看见岳父那高峻的鼻梁下,咧开了一张笑嗬嗬的嘴,他把我和杏花结婚日子的决定权留给了我,让我自己“看着办!”
“老头子,我想见见咱二娃子!二娃子咋没来电话呀?他忙啥哩呀……?”我正在沉思,在心里回放着当年我俩结婚那些事儿,沉浸在婚禧的欢乐中,忽地,老伴的呼叫声又把我拉回到了现实中!杏花又在念叨,说她思念二儿子,问儿子为啥这两天了还没给她打电话来?
唉!我心里非常清楚,老伴现虽躺在病**,但她那份想念儿子的心,这时反而会愈发强烈愈发急切。人越是在病中,越是思念自己的亲人,尤其是这个让她有过刻骨铭心之痛的儿子!是啊,想起当初这小儿子生下后的那些事儿,不由不让人唏嘘,揪心,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