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柠如此疾言厉色，倒是让她们十分错愕。

她们万万没想到，薛柠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殊不知，薛柠是过来人，她前世看到了妹妹血崩而死，才不想要悲剧重演。

沉默了许久，董氏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皇后娘娘疼惜雪儿，臣妇可以理解，可进宫未必是一件坏事，以雪儿这样的出身，不入宫的确可以嫁给皇室宗亲或者世家大族当正妻，但嫁给皇上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对娘娘也好，对她也好。”

薛柠蹙了蹙眉道：“两全其美，这怎么？”

董氏见薛柠脸色阴沉，细细斟酌了一下语言，道：“难道娘娘忘记哈森氏一族双后并立的荣光了吗？”

哈森氏一族的双后并立，指的不是先帝接连册立了哈森氏两个当皇后，而是太皇太后和她的姑姑懿端皇后哈森氏。

懿端皇后是太宗皇帝的正宫皇后，可她命犯女儿煞，嫁给太宗皇帝多年，一连生育了三次，每一胎都是公主，一个皇子都没有。

女儿煞就是专门生女儿的命，这个时代的人认为生儿子才好，生女儿都是赔钱货，专门生女儿的人就是命中带煞，只比克夫克子的扫把星好那么一点点。

在这个母凭子贵的后宫，皇后没有儿子，后位难免有些不稳，将来要是庶子继承皇位，她这个母后皇太后极有可能被皇帝的生母架空。

眼看着自己的年纪渐渐大了，过了生育的年龄，懿端皇后就把自己的两个侄女弄进来当妃嫔，这便是太皇太后和元妃蓝珠，她们姑侄仨人共侍一夫，也堪称是后宫里的一桩奇葩事。

太皇帝驾崩之后，先帝继承皇位，尊嫡母为母后皇太后，尊生母为圣母皇太后。

这也就使得哈森氏一族成为下唯一出现两宫太后的家族，荣耀无比，显赫无极，令人侧目。

哈森氏两宫并尊，如此巨大的荣耀，其他家族当然有复制之心，但一个家族出一个太后都已经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同时出现两位太后。

董氏见薛柠陷入沉思，接着道：“父亲安排雪儿入宫，就是想生下带有薛氏血脉的皇子，来日扳倒太子，扶持这个皇子继位，您这个皇后固然是母后皇太后，雪儿作为皇帝的生母，也能被尊为圣母皇太后，这样一来，咱们家族就有两位太后了，看着多风光啊！”

佟氏也劝道：“是啊，娘娘，皇帝若非中宫嫡出，便很容易出现两宫太后，圣母皇太后与母后皇太后向来势不两立，不是东方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与其将来别的妃嫔继承皇子，冒出一位圣母皇太后来膈应您，倒不如让雪儿进宫生下皇子，你们姐妹俩两宫并尊皇太后，就不存东风、西风这样的问题了。”

“而且，皇帝还是您的亲外甥，与您有血缘之亲，也不怕将来他不孝顺您这位嫡母兼亲阿姨。”

薛柠冷着脸道：“本宫何尝不知雪儿进宫生下皇子，有着这样那样的好处，但这些好处叠加在一起，都不如雪儿的终身幸福重要。”

“圣母皇太后只是一个尊贵的虚衔，难听点就是丧了偶的老寡妇，何况皇上生性薄凉，并非理想中的好男儿，除了权力之外，他几乎没一点值得嫁。”

“本宫已命定，今生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后宫这个华丽的金丝笼，但雪儿不一样，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她还可以在下万千男儿择一个品行俱佳的嫁了，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到这里，薛柠拉着董氏和佟氏的手，推心置腹道：“两位嫂子，雪儿是你们两个看着长大的，想必你们也希望雪儿能有个好归宿，进宫对她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我拜托你们帮帮她吧。”

董氏和佟氏听了，齐齐露出纠结为难之色。

董氏道：“我嫁进来那会儿，雪儿才两岁，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我的女儿一样，我何尝不想疼她呢，可是父亲那边...”

佟氏亦道：“娘娘，您是知道的，父亲虽然性子圆滑，可一旦决定的事情，想要改变也是难。”

薛柠咬牙道：“父亲那边，你们只管跟他，这事儿我不同意，让他死了这条心，他若是一意孤行，我绝对跟他没完！”

这一次薛柠的态度异常强硬，无论董氏和佟氏怎么劝，她都丝毫不退。

董氏和佟氏无奈，只得悻悻离去。

薛柠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罢了，哪晓得过了不到两年，薛连忠本人居然亲自入宫了。

按照后宫门禁森严，外男不得入宫，因为带把的男人出现在后宫中，会影响到皇帝头上帽子的脸色。

因此妃嫔入宫，要是没有皇帝的格外允许，不得与外男相见，哪怕这个人是妃嫔的生身父亲也不例外。

若是要相见，必须双方都年满五十，单方面年满五十都是不可以的，过了五十岁的年纪，身体各方面的机能全盘老化，就是想做点啥也有心无力。

是以，薛柠入宫九年，都没能和自己的父亲薛连忠见上一面。

九年不见，父亲看着老了许多，两鬓也开始出现斑白了，不过精神头倒是很不错。

可能是因为自家闺女当了皇后，自己成了皇帝名正言顺的老丈人，所以走路都带着风。

薛连忠乃是已故昭淑公主唯一的儿子，先帝遗命的四辅政大臣之一，薛氏一族的家主，袭一等忠勇公，身份显赫，位极人臣，放眼满朝文武，除了关鳌之外，几乎找不到能够与之相较的大臣。

只是，身份再尊贵，他也是臣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之别尚在父子关系之上，所以还要给薛柠这个女儿行礼。

薛连忠的身份正要弯下去，薛柠忙从宝座下来扶着她：“父亲，不可，不可，你这是折煞我了。”

尽管很气父亲为了巩固家族权势，要把雪儿送进宫，可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难得见上一面，薛柠也十分珍惜这次伦团聚，忙让人奉上父亲最爱的三十年窖藏的陈年普洱茶来。

一番寒暄之后，薛柠就问：“要舅舅出征也两年多了，战场厮杀，刀剑无眼，我实在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凯旋归来？”

还有那个人，跟着大军出征两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薛连忠微笑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心，你舅舅武功高强，悍勇无比，昔年跟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从无败绩，现在大军已经打到云贵地区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剿灭叛军，班师回朝了。”

薛柠听了，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身在后宫，消息闭塞，即便薛柠贵为皇后，限制于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她也很难时时了解到大军的情况，如今得到准确的消息，她总算可以放心了。

薛柠心想着，三大藩王的老巢就是两广、云贵之地，如今舅舅打到那里，以他的绝世武功再加上铁骑军的神勇，想必年底就可以回来了。

薛连忠环顾四周，见只有金铃、银铃和福嬷嬷三人在伺候着，便道：“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母仪下，固然是尊贵无比，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还须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才是。”

薛柠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已经是皇后了，即便没有孩子，将来其他皇子继位，我都要跑不了一个母后皇太后的尊位，又要做什么打算呢？”

薛连忠摇了摇头：“皇后虽众皇子的嫡母，但没有一层血缘关系作为纽带，将来您与新君的母子关系只怕不好相处，娘娘看看太后就知道了，作为先帝的正宫皇后，但皇上对她终究不如亲祖母太皇太后亲厚。”

薛柠没有回答，只是冷笑着看他。

薛连忠继续道：“同样是母后皇太后，太宗皇帝的懿端皇后和先帝的这位皇后就不一样，懿端皇后是哈森氏的女子，先帝身上也有留着一半哈森氏的血液，再加上与之并尊的圣母皇太后是她的亲侄女，所以在后宫的地位一不二，想必皇后娘娘也想像懿端皇后那样吧？”

薛柠听得心里就跟裹了一团火似的，声音却冷肃下来：“自古母后皇太后和圣母皇太后不两立，只因这两位太后来自不同家族，代表着双方家族的利益，难免会为了权力起冲突。”

“若是两宫太后来自同一个家族，便没有这样的隐患，我自然想像懿端皇后那样，将来当一个掌控后宫、一不二的太后，但我自认没有这个福气。”

薛连忠低低笑了：“皇后娘娘乃是福泽深厚之人，又怎么能自己的没福气呢？倘若真的没福，微臣自会给娘娘送来一个有福之人。”

言外之意，就是想送凌雪入宫生皇子谋取大位了。

薛柠怒火中烧，但碍于父女关系，不好直接发作，绷着脸道：“若是父亲真觉得雪儿有福，就应该给她找个踏踏实实的人家嫁了，而不是想送她进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