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瑾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手上这只玲珑巧的斗彩龙凤杯,问道:“你可知,朕为什么喜欢这个杯子吗?”
薛柠迟疑了一下,道:“因为珍贵,明成化的瓷器,虽器型很,不及洪武、宣德的大气磅礴,但工艺精湛,娇巧玲珑,色彩明艳,器大样,兼之存世量稀少,所以格外珍贵,历代人文雅士都认为此杯乃是艺术神品,皇上当然喜欢。”
凤瑾年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而是这杯子上的图案打动了朕,你看看这杯子上画的母鸡和鸡,鸡在前面觅食,母鸡在后面守护,提防旁边草丛未知的凶险,寥寥几笔,就把母鸡对护犊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当看到这个杯子上的图案,朕就想起朕早亡的生母,先帝后宫缭乱,争斗不断,纷争不止,杀机四伏,身为皇子,很容易成为别人算计的对象,当年的母后就像母鸡护雏那样,奋不顾身的保护朕,为朕挡去所有风雨。”
“朕年幼之时曾经发誓,假若朕有机会继承大位,一定要尊她为皇太后,一辈子孝顺她,保护她,不让她被人欺负,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母后竟这样福薄。”
他絮絮着,薛柠听得想翻白眼。
诚然,宋代无名氏所画的《子母鸡图》,的确是想表达母爱的伟大,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母亲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然而,画在斗彩鸡缸杯的《子母鸡图》却不是,而是一段特殊的爱情。
这段特殊的爱情就是古时成化皇帝朱见深和他的爱妃万贞儿的旷世爱恋。
成化皇帝朱见深年幼之时,因土木堡之变,父亲明英宗被掳走,叔叔明代宗当了皇帝,他这个前朝的太子身份就变得非常尴尬。
平时相交的群臣,早已各个对他避而远之,最最让他心寒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周氏,害怕因为看望这个儿子而给自己招来麻烦,竟然对他避而不见。
这时候,只有大他十七岁的宫女万贞儿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像妈妈一样,待他视如己出,但实质更像一个大姐姐照管弟那样,为他遮风挡雨,不离不弃。
长大后,父亲英宗重夺帝位,他也得以重新当上太子,明英宗驾崩之后,他继位为帝,头一件事就是不顾大臣和两宫太后的反对,将大他十七岁的万贞儿封为妃子。
当上皇帝的某一,成化帝看到了宋代人无名氏画的《子母鸡图》,看到母鸡保护几只鸡觅食的温馨场景,一时心生感触,想起年幼之时万贞儿是怎么保护他、照顾他的。
万贞儿对他来,是母亲,是姐姐,也是爱人,这三者一体,融合了成化帝太多太多的情感,他因《子母鸡图》而触动,所以才命人以此图为基础,烧制独具一格的斗彩鸡缸杯,因此来铭记万贞儿渡过童年灰暗的。
一个人在最卑微的时候,被人温柔以待,换来的,必定是一辈子的刻苦铭心和加倍奉还,更何况万贞儿不顾生死照顾了成化帝整整十年。
这样的温柔以待,换来的是成化帝至死不渝的爱,他不忘万贞儿对自己的爱护和体贴,也不因她比自己年长十七岁、颜色渐衰而嫌弃,他在位二十三年,始终如一地专宠万贞儿。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万贞儿去世,时年五十八岁,得到消息的成化帝不禁嚎啕大哭,哀叹道:“贞儿不在人世,我亦命不久矣。”
同年八月份,正值壮年的成化帝朱见深因忧伤过度,竟随他心爱的万贞儿去了。
所以,画在斗彩鸡缸杯的《子母鸡图》,就不是母子情了,而是成化帝对万贞儿深深的感激、深深地爱恋。
前世薛柠执念于得到帝王之爱,对于万贞儿能被成化帝一生专宠、至死不渝,那是一千个、一万个的羡慕。
有时候,薛柠都忍不住在想,若是凤瑾年对她能有成化帝对万贞儿五分之一、甚至是十分之一的真心,那她也不会这样恨他恨到无法原谅的地步。
凤瑾年细细抚着斗彩鸡缸杯,道:“朕知道母后生前最放不下的是娘家,所以朕才会加倍厚待母族,厚待佟素婉这个表妹,朕原以为素婉和母后一样,也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谁知...”
薛柠叹道:“谁知道,她温柔婉顺的外表,竟藏着毒如蛇蝎的狠心。”
凤瑾年怅然道:“因为母后早亡,朕将这份孝养之情转嫁到佟氏一族,对于素婉的错处看在眼里,包容在心里,怎么都没想到朕一次次的包容、一次次的偏爱,竟换来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的惨死!”
他忍不住握着薛柠素白如玉、细腻如脂的红酥手:“霜儿,你知道吗?当真相全面揭开的时候,朕真的不敢相信,更不敢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为什么朕宠了这么多年的表妹会这样残害朕的孩子?她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什么要这样肆意践踏朕?”
到这里,两行清泪从他眼角缓缓滑了下来。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更何况是九五至尊的。
前世加上今生,这是薛柠第一次看到他落泪,原来这样薄情的男人,他也会伤心,他也会流泪。
薛柠心里暗爽,嘴上却道:“这不能怪皇上,是佟妃辜负了您的宠爱,是佟妃害死了您那么多孩子。”
凤瑾年一手将斗彩鸡缸杯缓缓放了下来,一手将薛柠的手握得更紧:“下人都朕是个幸阅皇帝,既非嫡子,也非长子,却十分幸载继承了皇位,成为九五至尊,俯视下万千苍生。”
“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外人眼中朕是幸运,但朕心里感觉自己是不幸的,朕八岁失去了父亲,十岁失去了母亲,朕的祖母对朕固然有几分祖孙之情,但更多的时候是想利用这份感情为娘家谋取更大利益。”
“朕的第一位妻子贺梦贤,原以为她出身尴尬,当了皇后之后会谨言慎行,不会像世家贵女那样傲气,成嫉妒这个嫉妒那个的,没想到她竟这般恶毒狠辣,朕的表妹和朕是青梅竹马,有着从一起长大的情分,还以为她也是个温柔和善的,哪知她比贺梦贤还要恶毒。”
“围绕在朕身边的女人,几乎都在算计,算计着名位,算计着荣宠,算计着子嗣,算计着娘家权益,只有你霜儿,只要有你,不为名不为利,全心全意爱着朕,要是没有你的话,朕真的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薛柠柔声道:“臣妾不算计,是因为名利、荣宠、权势这些东西,臣妾一样都不缺,臣妾也不觉得这些很重要,若是为了这些,把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那就太不值得了。”
凤瑾年重重颔首,声音透着疲倦之色:“对,太不值得了,整个后宫也就你能明白这一点,其他人都看不穿,为了恩宠,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看着真叫朕寒心。”
薛柠灿然一笑:“其实,臣妾也是个凡人,也有凡人看不穿的,别人看不穿的是权势名利,而臣妾看不穿的是情爱,臣妾一生所求,不为名不为利,也不为了皇后,只为一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臣妾真的很感激皇上,赐给臣妾白头梦,许给臣妾白头到老的美梦,自从臣妾以皇后的身份与您并肩而立,臣妾就知道这个梦实现了,不枉这些年没日没夜地焚烧这一味香料。”
凤瑾年原本还在为佟妃之事感叹着,听到薛柠提起白头梦,笑得那么甜蜜幸福,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无尽的悔意与愧疚涌上了心头。
一瞬间,他的记忆回到八年前,薛柠刚入宫的那会儿,她自己一生最希望得到就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幸福。
因为忌惮关鳌和凌隆的权势,他利用她对怀春少女对于爱情的期许,将含有大量麝香的白头赐给她。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样做没什么,他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后宫妃嫔生与不生都要看他的意思。
可时至今日,他猛然发现,自己这样对待一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痴情女子是不是太残忍了?
为什么他之前没有发现她的美好?
是因为对关鳌的忌惮,恨屋及乌,所以连带看他的外甥女不顺眼?
还是因为元后和佟妃之前伪装出来的温柔婉顺太完美了,让人忽略她骄纵任性外表下隐藏的人性美好?
可能是因为自己曾经对妻子的要求太高了,认为皇后就应该贤良淑德、温柔婉顺,做一个完美无缺之人。
殊不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越是追求完美,所得到的越是虚假,元后和佟妃不就是这种婊里不一的人吗?
反观霜儿,撇开她是薛氏长女的身份不谈,她虽骄纵任性,爱撒娇,爱吃醋,不符合传统的三从四德,但这些缺点根本算不了什么。
对比元后的狠毒、佟妃的阴险,她简直贤惠得不能再贤惠、好的不能再好了。